第3章 瓷器
003 瓷器
母親像是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聽錯了他方才說的話。
“熙兒,你說……”
明熙拉過了他的母親,伸手環抱住了她的腰,低着頭聲音帶着抽泣,肩膀輕微的顫抖。
“媽媽……”他低聲地開口呼喚。
這一聲媽媽像是一下子就喚到了母親的心坎裏,在那一刻她心裏所有紛雜的想法都消散了,只有陡然柔軟下的內心,以及作為母親對兒子的憐愛。
母親的手輕輕撫上了明熙的肩頭,帶着歲月痕跡的眼角逐漸濕潤,她等這樣一幕等了多久?
“嗯嗯,媽媽在,媽媽在……”母親一下又一下地撫着他的後背,忍住哽咽,高興地說道。
說實話,她現在其實是還有些恍惚的,因為自己的兒子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敏感脆弱,總是封閉自己不願與外界交流……
明熙像是抽泣了一下,聲音哽咽的說道,“媽,我做了一個噩夢,”
“媽,我害怕……”明熙說着手中攥緊了母親的衣服,同時顫抖得厲害。
母親慌亂地安撫着他,“別怕,熙兒,媽媽在,不怕不怕……”
她擔心明熙情緒波動過大,恐怕引起身體的不适,于是細心地一面安撫他的情緒,一面按下了床頭呼喚醫生的按鈴。
她現在大抵是有些明白了,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心疼的情緒,原來是一個将他逼到如此害怕的噩夢使他變成了這樣。
母親耐心地一下一下安撫,等着醫生的到來,同時也擔憂着明熙可能會發病的情況。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緊接着門在短暫的敲響後被推開,為首的是一名像是剛從手術臺上下來的中年女醫生,因為焦急趕來,頭上還戴着手術室的帽子。
其後跟着的是一名身穿白大褂的高大男醫生,鼻梁上戴着無框眼鏡,透過鏡面折射出理性的冷光,雖然半張臉都隐藏在藍色的口罩下,但單看其眉眼與高挺的鼻梁便可知其長相的優越。
“徐醫生,你快來看看,我家熙兒身體有沒有事?他剛才情緒波動有些劇烈……”
“別急,我這就給他檢查一下。”徐醫生其實才看到明熙此刻的狀态之後就已經基本可以确定他沒什麽大礙,并沒有發病。
但她理解為人母的心情,所以才會如此說,也是為了安明母的心。
明熙還埋頭抱着他的母親,并沒有因為醫護人員的進來而将半分注意力投給他們。
像是害羞,又像是一種逃避。
徐醫生站在床的另一邊輕柔地拍了拍明熙的肩膀,明熙從媽媽的懷中半側露出了半張臉看向衆人……
然而就只是這半遮半露的半張臉,在場所有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卻無不是為之呼吸一滞。
那是一張怎樣楚楚可憐的臉……
泛紅的眼尾,淚水沾濕的眼睫,晶瑩的水眸,皓白的貝齒以及齒下半咬的瑰色唇瓣。
他就好像一束綻放在清晨猶帶雨露的玫瑰。
明明他們都是見過他的,卻不知為何今日尤覺驚豔。
也可能是他們從未見過這個性格陰晴不定,敏感脆弱又難伺候的嬌少爺竟還有這樣一面……
也确實,在他們的印象中,這位大少爺雖然身體病弱,可是性格卻偏執且驕傲得很,擁有很強的自尊心。
所以今日,可真是令他們開了眼界。
當然病人如何,他們作為醫生是不能置喙的,這些也都只是他們心中一閃而過的想法。
明熙看了他們一眼,又很快轉過了頭,似乎任性地并不想理他們。
徐醫生對于明熙這反應并不奇怪,因為他平時就是這種性子,若是忽然那麽容易就聽話了,順從了才是奇怪。
“不要這麽多人,讓他們出去!”
明母當即連連答應明熙的要求,就怕他的情緒過于激動而讓他的心髒受不住,另一面她便用帶着歉意的眼神與徐醫生交流。
徐醫生點了點頭,回頭朝跟在自己身後的男醫生看了一眼,吩咐道,“陸忱,你留下,其他人都先回各自的崗位去吧。”
很快,病房裏的人減少,最終只剩下四人。而陸忱一人則承擔了其他已經離開的同事的工作,他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沒有什麽變化。
只見原本手中還緊緊揪着母親衣服的明熙似乎慢慢放松了下來,呼吸頻率也漸漸的平穩。
像是終于從壓抑的環境中脫離,他似乎并不喜歡被很多人同時注視……
在明母的配合勸說下,終于将明熙哄得聽話躺下就診。
明熙躺在病床上,病弱而蒼白的身體在潔白的床單與藍條紋病號服的襯托下呈現出了一種奇異的病态的美感。
他似乎感覺到了難堪,偏過頭,又以手肘遮住了眼睛。
他就像一尊被放在櫥窗展覽的、純白的、珍貴的瓷器。
美麗的外表下是一觸即碎的內裏……
“陸忱?”
徐醫生有些驚訝,她還是第一次碰見一向嚴謹認真的陸忱也會有走神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太累了,讓他有些不在狀态,看來之後應該給他放個假。
陸忱在徐醫生喚他第二遍的時候很快回神,眼神陡然聚焦,恢複清冷平靜看向徐醫生,微微颔首。
躺在病床上的明熙也發現了陸忱先前那微不可察的異樣,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想知道這是什麽事情能夠擾亂他的心神……
等等,陸忱不會早有心上人了吧……
明熙仔細回憶了一下劇情,有關陸忱的記憶不多,在另一個世界中他們就像兩條并不平行的直線,短暫的交集之後便是漸行漸遠,在陸忱出了一個意外之後他似乎就離開了這家醫院……至少在明熙死前,他未曾再聽見過有關他的消息。
想到那個意外,明熙不禁皺起了眉頭。
“沒事了,你也先回去休息吧,今天就早點下班,好好放松一下。”徐醫生對陸忱說道。
醫生保持良好的狀态是很重要的,因為他們的一舉一動也許攸關的就是病人的生命安危。
醫生行業是容錯率很低的行業。
陸忱沒有反駁什麽,只是點了點頭,随後便先行轉身離開,腳步略微有些急促。
徐醫生安撫了明熙的母親,告訴她明熙的身體并沒有什麽大礙,然後才離開。
明母低頭就看見自家孩子似乎從剛才開始就望着門口……
“熙兒,怎麽了?”明母坐在床邊,輕柔地撫了撫明熙的頭發。
明熙收回了目光搖了搖頭,“媽,姐姐呢?姐姐怎麽沒有來……”
明母笑容斂了斂,隐藏了眼底的一抹擔憂之色,勉強維持着輕松,“熙兒是想姐姐了嗎?”
“不過你姐姐今天有應酬,走不開,明天她就會來陪你的。”
明熙咬了咬下唇,別過了臉,別扭的說道,“我才不是想她,只是問一問而已。”
明母看見自家兒子這口是心非的模樣,心中一松,連着擔憂的心情都減輕了一點,還有了些忍俊不禁。
她知道明熙确實是想他姐姐了才會問的,若是不在意,他根本不會開這個口。
看到自己的一對兒女關系親近,彼此在意,她做母親的自然感到欣慰。
而另一邊別過了頭的明熙卻是眼神沉肅了下來,他在想現在這個時間段到底是不是記憶中那段劇情發生的時候……
如果是,他絕不能像另一個世界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樣什麽都不做,什麽都做不了。
他不能眼睜睜的看着那種事情發生。沈宴知道這定然也是明熙的願望,因為明熙對這段記憶是十分深刻與痛苦的。
“媽,我想要一臺電腦。”明熙轉過了頭,忽然對他母親說道。
“電腦?好,好,媽這就讓小王給你送一臺來。”
明母自然毫不猶豫的答應,甚至還有些高興,她恨不得明熙能夠有些寄托與發洩之物來排遣心情,不要再像之前那般壓抑厭世與消極。
明熙對他母親露出了一個微笑,心中的真實想法并沒有在臉上顯露半分。
其實即便母親瞞着他,擁有另一個世界記憶的他也是知道現在明家的情況的。
自父親死後,姐姐一個人撐起家業,明家現在的情況四個字形容就是內憂外患。
內有眼紅已久、臉厚心黑想要瓜分霸占他們家業,無恥欺負孤兒寡母的叔伯,外有同樣眼饞明遠集團股份,想要分一杯羹的競争對手。
若是明熙的姐姐有商業天賦的話結局也許還不一定,但事實卻是殘酷的,本就是為了護着母親和弟弟,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夢想,去接手打理自己并不擅長的家族企業的姐姐,光靠勤奮與拼命又怎麽鬥得過那些久經商場心機深沉的老狐貍。
甚至明熙現在了解的情況,可能比明母所知道的還要全面與準确。因為他姐姐和他母親某些方面是一樣的,往往都報喜不報憂。
表面上看着依舊是他姐姐在控制着明遠集團,實際上暗地裏他姐姐已經被架空得差不多了。
他姐姐越來越有心無力,所以才會不得不參加一些從前她并不看得上的烏煙瘴氣的商業聚會……
正如同今日一樣。
他姐姐有危險。
明熙回憶起越多,便越是能感同身受那種無法保護姐姐只能連累她的懊悔與自責的情緒,他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再發生一遍!
【作者有話說】:日更c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