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封梅在一瞬間,心裏轉過了無數的念頭,她急切地追問:“你能說話?不是……我想問,你跟誰說過了?你不要獻祭?那晉州城的人怎麽不知道呢?”
他不單沒回答,臉上的表情還更加煩躁了,“每個女人都那麽聒噪!要不然就大呼大叫,大哭大鬧。她們也不好吃,為什麽還要每年送來?啊!煩死了!”
“……”封梅滿臉呆怔怔的表情,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她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情況,雖然從高處跌下來,但是好在掉在爛泥譚裏,傷得不重,可以站起身,體內的軟筋散也在漸漸失去藥力。但是頭頂的洞口距離太遠了,除非會飛,不然想要徒手攀登上去,實在不可能。
這裏的環境也比較糟糕,陰濕而寒冷,加上泡在泥湯子裏半天,封梅覺得自己快要冷透了。先把身上濕了髒了的布料脫掉,皮甲與護腕護腿都解下來,穿着亵衣瑟瑟發抖地縮在稍微幹燥些的地方。
“喂!”她沖着旁邊的龍先生喊了一聲,“這裏就沒有火嗎?”
他還是很不耐煩,語氣暴躁,“你要火是吧。”說完鼻息粗重了一些,從高挺的鼻管底下噴出一團燥烈的的熱氣,夾雜的猩紅的赤炎,一大團撲在他的腦殼上,火星散去後,那顆半人半龍的腦殼依然毫發無傷。
封梅又沉默了,“……沒有就沒有呗,那麽激動幹什麽?”
她只好抱着雙臂,哆哆嗦嗦地在地上尋找,想要劃拉點幹樹枝堆積起來了。忽然,她似乎又想到了什麽,問:“既然你不想要獻祭,那之前幾年的女子都哪去了?”
龍的豎瞳轉過來,眼皮眨動了兩下,伸出比平常人長出一截的手指,勾了勾,“你跟我來。”
他在前面帶領着,左轉右轉,走到了一塊稍微明亮的地穴,天色好像轉為晴朗了,濃重的雲團散開,露出一線冷冽的白色月光,照射在泥沼裏并列排放的幾個墳頭。
“這個,是去年丢下來的,她很不走運,穿在一根樹立的長樹枝上,當場就死了。”
手指平移,指着旁邊的一個墳丘,“這個,是前年丢下來的,她倒是挺幸運,受得傷也不重,但是她身體嬌弱,在洞穴裏忍了幾天,喝冷水吃生肉,沒出一旬就病死了。”
“還有這個,”手指又移動向另一個墳丘,“活得最長的就是這個,我也忘了她是哪一年下來的,她的身體強健,可是在洞裏困了幾年就瘋了,最後自己在一塊大石頭上撞死了。”
“……呃——”封梅沉吟了半天,終于找到了問話的切入口,“你為什麽不把她們送回去?你要是主動向晉州城的百姓表示善意,說你不需要獻祭,不就一勞永逸地解決了嗎?”
“為什麽要送她們回去?”他的表情既嚣張又挑釁,還有幾分不可一世的驕傲,“凡是洞穴附近的,都是我的東西,包括那些掉進來的女人,她們也是我的財産!我怎麽可能把自己的財産送回給別人?!”
“……哈,”封梅莫名地感嘆了一聲,“所以我也是嗎?你把我也當成你的財産?”
“對,你也是我的。”
她點點頭,往地上一坐,手腳攤開,“我餓了,既然你這麽說,現在我歸你負責,給我找食兒去。”
黑暗中龍眼瞠大,不敢置信的表情看過來,“你說什麽?”
“我就不點菜了,你到外面去看看,有什麽弄點什麽回來吧。”她躺在地上,一副理所應該的模樣,“哦對了,太黑了這裏,你想辦法弄點光亮。”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吃了你?”低沉的龍吟從他的胸腔裏滌蕩着,能清晰地感受他的怒氣,正在不斷地積累。
封梅不怎麽在意,她根本不怕的,“我知道你們基本上什麽都吃的,但是唯獨不愛吃同類的。”
她也在黑暗當中眨眨眼,眼珠邊緣亮起一圈細細的金線,在暗夜裏閃爍驚人的光澤。
“你……”龍确實被她驚到了,凝神上前了一步,似乎想要把她看個清楚。他在那邊深吸了一口氣,細細分辨嗅到的味道,确實感受到了絲絲熟悉,“你身上确實有龍的氣味,但是很淡薄了,為什麽?”
“傳說,我們滄州封氏祖上娶了一個龍女做妻子,所以我們世代後裔都是半人半妖。”
“你說我是妖?”他又生起氣來,喉嚨裏咕嚕嚕翻滾着不善的聲響。
“你确實不好說,說妖也行,說獸也行,還是孽畜?坐騎?你選一個?”
他大吼一聲,直接撲過來,人形松散開,眉眼怒瞪擴大,腦殼砰一聲脹開成了一顆龍首,拖拽了漆黑色的幾縷長須。身後跟着颀長的身子,拉拽成一截一截,布滿了黑色閃爍幽光的鱗片。
封梅往旁一閃,順勢飛身跨坐在龍首的頸部,手掌緊緊抓住兩側的龍角,穩固住自己。
她的動作氣得整條龍快要瘋了,仰首團身,哄一下撞在土壁上,又甩着腦袋,撞到另一側,在對它來說狹窄的地洞裏上下翻飛,瘋狂扭動。
封梅跟它身上的寄生蟲一樣,不管它怎麽掙紮就是不下來,将龍氣得仰着頭發出一聲長嘯,龍吟震動得方圓十裏的幽谷深林卷起狂風,大樹催折,百獸奔走。
這一聲長嘯對封梅确實有殺傷力,逼得她咳出一口血,頭昏眼花時手裏的抓握也松了,從高處跌下來,掉進了一片枯萎的矮樹叢裏,枝枝幹幹在皮膚表面刮擦出許多小傷口。
最要命的是跌在地上的沖撞,劇烈的撞擊命都快撞掉了一半,一聲哀嚎都沒有發出,劇痛從背心入侵,迅速貫穿了上半截腔體。
窸窣的腳步聲從一旁接近,一只不似人形狀的大手撥開了樹叢,龍走近過來,站在高處往下望着狼狽的封梅,“哼,我看你這下還怎麽狂。”
她咳了半天,噴出一些血沫子,艱難地想要掙紮起來,但是只能躺回原處。她依然伸出手,将手掌擋在雙方之間,艱難地說:“聽我講……我、我有話告訴你……”
“你還有什麽小花招?”他似乎很不屑,但是又抵擋不住自己的好奇,站在原地等着她的垂死掙紮。
“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明明你不要獻祭,晉州城的人還非要堅持每年丢女子下來?”
他的表情一愣,顯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是他卻不肯示弱,也不肯讓對方得意,所以一臉我知道的表情,“當然是因為他們一廂情願,想用女子換我巢穴裏的財寶。”
“他們不需要這麽麻煩。”封梅搖搖頭,“你雖然年紀很大了,但是長期與世隔絕,根本不了解人。他們是在渲染你的兇惡形象,并且不停地積累仇恨,他們希望整個晉州城周圍的人都恨死你了,這樣所有人都會将除掉你,當做世代努力的目标,總有一天,會引來世外高人斬殺惡龍。只要沒有你,巢穴裏所有的財寶自然歸他們所有。”
這一回,他是真的驚呆了,龍的壽命漫長,所以無法體會人類為了某個目标,世代獻祭自己這種畸形的野心和行為。但是錯愕的表情很快隐去,它又重新露出滿是邪氣的一笑,“所以,他們就等來了你這種……半吊子的除妖人?”
封梅啧了一聲,“我不管自己叫除妖人,雖然我是封氏斬龍客,不過我确實初出茅廬,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門。”
“哈哈哈——”它好像感覺很好笑,仰天笑了半晌,“斬龍客?就你這樣?你能斬龍?哈哈哈——”
“笑夠了?笑夠了拉我起來。”封梅終于露出了一些示弱的反應,她伸出手,手腕上全是細碎的劃傷,血水還在慢慢沿着傷口洇濕流淌下來。
龍還是高昂着頭,一臉不屑,“我為什麽?你給我一個理由,我為什麽不能吃了你?”
“因為我是方圓幾裏唯一能跟你交流,跟你說話的生物。除了我,只剩下你讨厭的晉州城裏的人,你吃了我,再沒有人跟與你說話了。”
他的臉色冷冽,冰冷的眼光裏,晶黃色的眼珠不時轉動,黑色豎瞳緊盯着地上,“就因為這個?你就這麽篤定我不會吃了你?”
封梅保持伸着手的姿勢,似乎在示意它自己做出選擇。
龍氣哼哼地瞪着眼前場景,最後還是一甩尾,用尾尖把她從滿地狼藉的樹叢和枯枝裏翻卷出來。
封梅傷得不輕,但是臉上殘留着掩飾不住的笑意,好像十分的驕傲。看得旁邊的龍礙眼極了,它掀起上唇,臉色兇狠地警告:“再笑,我就把你的小腦袋擰下來。”
獻祭之夜過後,晉州城逐漸恢複了往日的寧靜與平和。解宅悄無聲息,好像沒有經歷過用女兒獻祭的傷痛。解茫與蘇氏擔驚受怕了好幾天,沒見到什麽後續,看起來獻祭的事似乎已經過去了。
三天後,一直躲在外面的解氏長子解子涵回到家裏,全家上下終于迎來了一些喜氣與熱鬧。
晚餐接風宴上,一家三口正在和樂融融。蘇氏對長子噓寒問暖,解茫雖然慈愛不願外顯,卻依然說了兩句關懷的話,安慰兒子惡龍的風波已經過去了,往後又可以回到往常的生活。
結果飯還沒有吃完,廳堂之外一個家丁就慌慌張張跑進來,指着天的方向,呼叫一衆人出門去看。
解氏族長心又懸了起來,撩袍拔腿往外快走,發現原本應該是黑藍色的天幕上,竟然浮現起一條深紅色煙霧,滾滾的濃煙伴随着熱浪,從遠處城外的碧山方向噴射出來。
一家人全部僵在院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