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胡靈秋守着宴席,見到滿頭大汗的梅辛怡兩個人,奇怪地問:“你們不是滿身本事嗎?怎麽迎了趟親,就累成這個熊樣?”
梅辛怡冷笑了聲,“你就偷着樂吧,幸虧人家不算特別講究,不然要新郎親自把人背進門。我看你那個弱不禁風的兄弟長生怎麽辦,他今天就算磕死在這,也背不起來人。”
胡靈秋啐了一聲,“今天不許提死字。”
“是是,童言無忌童言無忌。”何貞又擠進來,臉色也不太好,“我在外面又看見對面街的營琪小少爺了,他帶着個人回來,兩個人都風塵仆仆,兇狠惡煞的。我看他是準備沖我們來了。”
胡靈秋現在哪有功夫管他們,“先把眼前的婚禮辦成了再說。紅氈鋪好了嗎?取馬鞍,柳弓桃枝呢?”
除了兩個特種兵丫鬟,賽家還有個老管家柳叔。這時候紅氈已經鋪好了,他正跟着上菜呢。梅辛怡跟柳叔正面相遇,原本打個照面,應該擦身而過,但是她忽然就站住腳了。
一扭身,看見柳老頭,前面兩只手端着兩盤燴三絲,後面兩只手端着兩尾蒸魚,兩側兩只手還各提着白瓷酒壺,穩穩地經過走廊,直達賓客廳。
梅辛怡眼睛發直,盯了半天,直到看不見人了,才回過目光,繼續直勾勾盯着自己面前的一片地面。半天,見怪不怪地挑了挑眉,自言自語:“行吧,要是現在跟我說,賽家的哪一個是個平平常常的大活人,我才奇怪呢。”
新婦進門,要踩在紅氈上,然後将馬鞍置于地面,攜新婦跨過馬鞍,意為平安。
原本何貞準備的是一只小巧精致的小馬鞍,胡靈秋挑理,讓把賽老爺子生前用的馬鞍取出來。牛皮的舊鞍老大一頂,石小姐跨了一步,跟随着動作,渾身上下咔咔作響,這一步竟然沒邁過去,正踩在馬鞍正中,踩得牛皮凹陷下去,沉重的重量連帶着旁邊的長生也一墜,差點四腳朝天,跌在地上。
何貞趕緊撲過去補救,捧起帶着一個大腳印的馬鞍大喊:“歲歲平安!歲歲平安!”
看得梅辛怡在旁邊挑起大拇指,“這一下‘平鞍’的本事真牛,反正我不行。”
下一環節是用桃弓柳箭,分別射在門框兩邊,意為驅邪避兇。梅辛怡偷偷地跟胡靈秋嘀咕:“大奶奶,你說這個環節是不是取消了好?畢竟咱們一門上下全是兇邪,到時候不知道驅的是誰了。”
胡靈秋沖着她翻了個白眼,“你少說兩句,新房都弄好了嗎?撒些蓮子花生在喜床上。”
她懶洋洋回答:“都弄好了。”心裏還在嘀咕:真沒想到,我竟然有一天會在副本裏幫人準備傳統婚禮。
石小姐的一個兄弟接過來柳弓和桃箭,結果搭弓上箭一拉,竟然把柳枝條做的弓崩開了。他奇怪地低頭瞄了兩眼自己的手,現場又陷入尴尬。
梅辛怡已經麻了,而且進入了看熱鬧的狀态,抱着兩手在旁邊笑,“我倒要看看,今天還能出多少件差錯。”
“你還看什麽?趕緊找件新的弓!”胡靈秋被氣得不輕,狐掌糊在她後腦上。梅辛怡心裏煩得很,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把上次副本帶出來的飛羽離仙弓取出來,金燦燦的一把炫進石家少年手上。
他沒太注意,直接搭弓開弦,結果拉了半天拉不開,又尬在原地。
梅辛怡樂不可支,心裏想着:哎呀,不愧是要三石之力才能開的弓,我用起來都費勁,別的普通NPC确實是不行。
“梅!辛!怡!”胡靈秋氣得要發瘋,差點原地化形,最後還得是老管家柳叔,他走到角落裏,右手拿一把鏽柴刀,照着自己左臂吭哧吭哧兩下,竟然将左手劈下來了!不過他沒有流出鮮血,手腕斷裂處幹巴巴的,跟一截木頭一樣,骨肉扭動着,很快就生長出一只完好的手。
斷下的左手被他抻來扭去,拉長了重新變回一柄柳枝弓。
這回的弓柔韌多了,石家兄弟一拉弓弦,接連三箭射出,釘在門前,宴席間頻頻傳來叫好聲。
賽家喜氣盈門,鼓樂喧天,對面的營家卻高門緊閉,一派蕭索。
營琪把苻淵請進院裏,語氣誠懇,充滿了憂心,“先生,剛才你看過了賽家的門庭,不知道怎樣?前幾天夜裏,他們家中發出巨響,隐約有妖氣沖天,一團旁然巨物籠罩在家宅上方,我怕有妖物占據了宅院。”
苻淵臉色陰沉,點點頭,“不錯,剛才我探看過了,确實是黑霧濃重,妖氣沖天。但是具體是什麽狀況,現在還看不清晰,待我布一個陣列,撥開迷霧,看一看這一家人到底有什麽隐秘。”
禮堂內三拜已經完成,石小姐被送入新房,長生與兄長留下應酬賓客。酒宴上觥籌交錯,除了兩家的親朋好友,還有鄉裏鄰居。但是酒過三巡,漸漸地就看到些不尋常的東西。
石家的人除了皮膚顏色普遍不對勁,發青灰色外,他們還不形于色,大喜的日子一個快樂的笑都沒有。而且有一桌,盤中飯菜吃幹淨了,梅辛怡親眼看見一個青灰色臉的小哥,拿起盤子眼也不眨,咔嚓咔嚓地把碟子嚼碎了,吞咽下肚去。
“快點的吧。”梅辛怡只好跟柳叔催,“讓後廚的何貞快點吧,不然再等一會兒,我怕連賓客都要少幾個了。”
前面的宴席差不多結束了,長生喝了不少,但是他沒有上頭的表現,依然很清醒,步履沉穩地進了新房。石家小姐坐在床邊,鮮紅的蓋頭,昏黃的燈燭,眼前的光景還相當和美。
他走過去,看着石小姐坐着不動,原本以為她睡着了,結果聽見了輕輕的一陣脆裂聲音,才發現她悄悄地低下頭,手裏抓着一顆核桃,正在偷偷地用手指捏碎,然後隔着蓋頭把核桃裏的瓤塞嘴裏。
長生這個瞬間,感覺到的居然是她的可愛,而不是詫異一個小姐為什麽能徒手開核桃。
梅辛怡終于能喘口氣,依着牆,看着滿眼推杯換盞,人間煙火,她沉默着,從人到心沉寂下來。半天仰起頭望着頭頂明月曉星,“真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能過着這樣的日子。”
何貞同樣倚在牆邊,就笑她,“不然你以為員工們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天天戰火紛飛?不是山洞裏閉關,尋求大道;就是一劍平九州,互相稱王稱霸?”
梅辛怡想了想,又說:“我以為,你們這樣活了很多個副本,體驗過很多世界的人,大多是看不上這些的。或者說,你們應該沒有什麽世俗的情感了吧?”
何貞回憶了一下,“那種也有的,不過大多數人還是跟我們一樣,掙點數就是上班而已,沒有那麽浪漫也沒有那麽刺激,偶爾可能爾虞我詐一下,大部分時候無聊得可怕。”
梅辛怡皺起眉,“你形容的過去可不無聊,你泡過的男人多不勝數,千帆過盡,吃過見過。這樣還不刺激嗎?”她想了想,又問了個一直想問的問題,“你真的從來沒有動過真心嗎?真的把所有男人都當成是任務目标,只想着賺點數嗎?”
“唔——”何貞作勢認真思考了一下,“我們做的是任務,不是為了理解他們,也不需要去愛他們。實際上當你真的過盡千帆,你根本就懶得去理解他們了。有的人可以一邊說着愛你,一邊對你挖眼挖腎。有的人白天說着愛你,晚上就宮殿、銀趴、海天盛筵。他們是NPC,但是比我這個員工還神經病,如果每個我都要去理解,那我不是瘋了,就是累死了。”
梅辛怡皺着眉,勉強揣摩了一下她說的,“不可描述沖沖組的任務這麽惡心?那多劃不來呀,還不如轉到龍傲天組呢。”
“不是啊。”何貞搖搖頭,“戰鬥人員總是免不了正面沖突,非得幹幾場大道都磨滅了的戰役不可。但是我們搞顏色組,只要甜言蜜語騙騙人,或者躺下,痛覺和感知系統一關,随他搞就能掙到點數,嚴格說起來我們更有性價比。”
“你就……從來沒有真情實感過嗎?”
何貞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個問題:“你為什麽要加入公司,當一個快穿部門的穿越者呢?”
梅辛怡剛要回答,忽然下意識擡頭,看見一抹白光從新房裏飄出來,嗖地一下竄過賽家宅院,被吸走了。
兩個人都感覺到了異樣,各自翻上樓梯屋檐,沖着新房直奔而去。在門口還遇見了同樣感覺不妙的胡靈秋,三個人一起推開門,沖進了屋裏,結果看見長生倒在地上,合卺酒散了一地,他面目冰冷,氣息全無,分明是具屍體的模樣。
好在她們三個都不是人,沒有馬上驚慌,先探了探鼻息,确定長生沒氣了。再去看床上的石施,她的模樣其實頗有幾分清秀,眉眼明麗,氣質端方,就是膚色也冷得發青,動作僵硬地走過來。
“他剛才還是好好的。”石施明顯也很迷惑,打量了半天不得其解。
何貞守在窗邊,撩起簾帳朝外張望了一眼,眉眼有點冷,“魂魄飛到對街的營家了。”
“第一個問題,”梅辛怡的眼光轉了一圈,最後還是落在胡靈秋身上,“他的底細你清楚嗎?他是死是活,是人是鬼?”
“他……”但是胡靈秋同樣莫名其妙,啥也不知道的樣子,“長生是簡郎的親兄弟,肯定是個人吶。不過他……他近來,确實是忽然變得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