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陰濕的屋檐下,深秋裏最後一場小雨淋漓澆在青瓦上,又沿着瓦片滴墜下來,淅瀝瀝跌在地面青磚上,把雨滴跌得碎開。
苻淵背着黑白雙劍坐在庭中,守着面前石桌上的一盞紙燈。燭火在冷風細雨裏飄搖,隐約能見到好像個小人的影子,被罩在紙燈籠裏,來回地踱步,有時候又想要沖出來。但是,每次沖撞到燈籠紙壁上,就又會被彈開了。但它不停地掙紮,歇一會兒後,又開始沖創。
“真不老實。”營琪就坐在石桌一端,捧着一只錫酒壺,沒有用杯子,直接對着酒壺的壺口飲了一口,人有了三分醉意,身體軟在石桌的桌面上。
苻淵看了看他,又低頭看着紙燈籠裏的小人,“這條生魂很活潑,很頑強,他很不舍得離開。”
營琪吃吃地笑出聲,“誰願意離開,如果不是天意強迫,誰不願意千萬年地活着?”
“你……你請我來,不單是為了捉妖驅邪,對嗎?你和對街的那一家有仇?”
營琪又拿起酒壺痛飲一口,把喝幹的酒壺丢開,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遠處,“大師,你看看這間院子,在我的記憶裏,這裏曾經人丁興旺,往來紛紛。到了佳節,更加阖家歡樂,充滿了談笑聲。”
“你覺得是他們害了你?”
“我不知道。”營琪實話實說地回答,“但是從小,我的父親、我的祖父天天都咒罵姓賽的人家,而且他們确實是妖邪的一家,對嗎?”
苻淵點點頭,也贊同了他的話,“賽家的上空妖風陣陣,黑氣濃重,長久住在這裏,确實會影響鄉裏的運勢和生活。在我看來,你做的是很對的。”
“我不管對不對,我必須得這麽做。”營琪又蹲下翻找,從腳邊的食盒裏找到另一只酒壺,自己踉跄地回到座位上,似乎想到了什麽,扭過頭問:“大師,下一步,我們怎麽辦好?”
苻淵撚了撚颌下的黑須,沉吟了一下,“可以用這條生魂做餌,如果其他妖邪上門來,我們再将他們一網打盡。”
“那如果,他們不來呢?”
“他們老老實實隐身在人間,不禍害鄉裏,我也懶得找他們的不痛快。”
“那不行!”營琪眼光忽然狠厲起來,又一把丢開酒壺,醉茫茫的的眼神後透露着兇光,“我專程找你來,就是為了除惡務盡,我一定要把他們一網打盡。”
兩個人在雨亭裏坐了良久,雨勢漸漸地收了,營琪的酒意也醒了,視線集中到院子中央一座石刻的小和尚,有點奇怪,“那個,不是花園裏的裝飾嗎?怎麽到這了?”
苻淵霍然扭過頭,眯着眼睛注視着那座石雕,“不對勁!”
他站起來,不顧還在纏綿不絕的細雨,圍繞着八角亭走了一圈,細細地感受周圍的風聲氣動。
營琪也站起來,微微向前走了一步,全神貫注地看着院子裏的石刻,兩個人都沒注意,身後石桌上,那一盞紙燈籠正緩慢地向桌邊移動。
眼看着燈橫移到桌角,馬上要落下來,苻淵一矮身,背後的白劍出鞘,飛繞着雨亭劃了一圈,再回到苻淵手上時,寒涼的劍身粘着一縷火紅色的毛發,還有一星點血跡。
營琪急忙把紙燈抱在懷裏,幾步跑出了雨亭,站到苻淵的身側,緊張地問:“是不是他們來了?來的是什麽東西?”
“別怕。”苻淵安慰他幾句,從懷裏掏出兩枚榆樹葉,貼在眼皮上,再眨眨眼,看見石桌邊一團碩大的陰影,類似獸形,尖耳弓身,四肢壯碩,毛茸茸兩條大尾巴跟随在身後。
“劍出!”他尖嘯了兩聲,背後的黑白雙劍同時探出,射向了那一團陰影,伴随着淩厲的劍風,傳來一聲野獸的吼叫聲。但是随後,玲玲當當幾聲,又不像是劈在血肉上,更像是斬在石塊表面。
“劍回!”苻淵又喚了一聲,收回了雙劍。腳底一踏,人輕飄飄乘風而起穿進了雨亭,手掌在空中撈了一把,什麽都沒有撈到。
他輕嘆,“跑了。”
營琪還在四下茫然地張望,連那一尊小和尚石雕也不見了,多少有點氣急敗壞,“大師,你怎麽讓他們跑了?!明明……”
苻淵擡了擡手,心平靜氣地說:“沒關系,生魂還在,說明他們一定還會再來的。我們好好準備一下,下次想跑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這邊常青也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滿頭的冷汗,“好險!差點就交代了。”
胡靈秋肩上挨了一劍,正在呼啦啦冒着鮮血,她随意撕掉一片衣袖包了包,心情奇差,“要交代也是姑奶奶交代,你怕什麽?差點就成功,快點!再送我去一趟!”
常青不同意了,“剛才要不是人家石小姐替你,你以為挨一劍就完了嗎?你已經被斬成幾塊了!現在再回去,實屬是一件蠢事!”
石施在旁邊輕輕收攏衣裳,她身上的衣衫雖然裂開好幾道缺口,但是皮肉卻沒事,平淡地說:“那個收妖人确實有幾分本事,但是他暫時拿我沒辦法,不用擔心我。”
最暴躁的還屬是梅辛怡,大聲地嚷:“讓我去啊!為什麽不讓我去?我跟他拼了,我一定要把魂魄搶回來!”
何貞被她吵得堵着耳朵,等她喊夠了才放下手,無奈地勸:“不要動不動就拼了,你打牌總是上來就把所有牌都給對方看嗎?總是要留張底牌嘛。”
聽到她用底牌形容自己,梅辛怡多少有點驕傲和暗喜,也不再計較了,挑起嘴角,“下一步怎麽辦?”
胡靈秋臉上兇光畢露,“不然……我去放把火,把他的院子點了?”
何貞皺着臉,“我很肯定這是個昏招。你要是把整條街點了怎麽辦?在場這些人,誰會求雨術?”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看來是都不會。
何貞自己想了個辦法,“對方是兩個男人……不如我去勾引他們?”
現場又陷入了沉默,梅辛怡嘶了一聲,“我也能确定,這也是一個昏招。”
“為什麽?”何貞滿臉的不解,“你看看啊,對方是什麽人?弱冠少年、病嬌腹黑、一心報仇……就這些屬性一加,我不知道勾引過多少。再說了,靠手段讓兄弟阋牆,父子反目,這是我的專業啊!”
梅辛怡心煩地把她抓到角落,壓低了聲音問:“那種搞顏色的攻略任務,一般都是搭配降智丹使用的,你有嗎?”
何貞悄悄側過身,打開自己的百寶袋看了一眼,又轉過來,“我用完了。來之前白秘書跟我說這是一次簡單戰鬥副本,說我跟着蹭點點數就行,我也沒去兌換補充道具。”
“……他跟我說的可不一樣。你除了蹭點點數,能不能也起點作用?”
何貞又仔細想了想眼下的處境,“關鍵問題在于,就算我們一時搶回了生魂,他還是能拘走,這樣就沒完沒了了。”
“那我們宰掉那個收妖人!”胡靈秋發狠地說了一句,“是他來惹我們的,別怪我們下手。”
“他是玄門正宗,”常青極為不贊同,皺着臉說,“你殺了他,他的師兄師弟又上門來尋仇,還是沒完沒了!”
“那……”梅辛怡眼前一亮,顯然想到了什麽,看着胡靈秋那方,“用攝魂取魄!就像當初對我們兩個那樣,把他這段記憶消除了,然後弄他走!”
胡靈秋想了想,為難地搖搖頭,“沒有那麽容易,他不可能乖乖地原地不動,任由我施為。他動動手指,飛劍一來,我的腦袋可能飛出去!”
“那下一步就清楚了!我們除掉他的雙劍,把他打成重傷,留一口氣丢到大奶奶面前,然後消除記憶把他遠遠地送走。”梅辛怡興奮起來,很可能是感覺到要幹仗了,大力一拍何貞肩背,“下面就輪到我們兩個上場了!”
是夜,一個鬼魅的影子飄進了營家宅院,腳步輕巧地踏在正脊上,側耳傾聽周圍的聲響。何貞跑過很多高武與低武的副本,眼力耳力都有加強,她如同一縷煙魂,輕飄飄下了屋頂,朝着有人酣睡的房間過去。
一擰身翻進了窗子,忽然在原地愣住,何貞看見滿屋裏纏繞着挂金鈴的細繩,橫着斜着,只要輕舉妄動,就會碰動金鈴,霎時間吵醒整個院子。
她默默站在角落裏,估算了一會兒,一翻身先輕輕越過一條金線,然後連着三個矮身再起,一直滑行到床前。
苻淵板正地睡在床板上,他只是去了外衣,顯得十分警惕。紙燈籠就放在床邊的一條桌案上,正在金線纏繞的正當中。
何貞緩慢地點着腳尖過去,伸出手去穩穩地拾起燈籠頂端挂繩,一寸一寸地穿過金線當中空檔。室內忽然起了一陣清風,吹動了金鈴輕緩地搖曳。幸虧何貞的心理素質極佳,原地停住一切動作,沉默地忍過了這陣風。
她籠着燈,捧在懷裏,悄悄撤到了門口,面沖大門,背對着床鋪,但是她不知曉,身後床上的苻淵已經默默睜開眼睛,上身坐了起來。
何貞眨眨眼,也若有所感,停住了一切動作,聽到身後輕輕的一個聲音問:“你是什麽人?不對,應該問,你既然是人,為什麽和妖孽為伍?”
她轉過頭,露出一抹鬼魅的微笑,甜滋滋調笑,“小道士,小哥哥,這個世界上的事,遠比你以為的要複雜多了。”
說完一轉身,如同一蓬飄萍,乘着風直上夜幕,瞬息十步之外。
苻淵沒忍住,大怒地掀開被子,沖破了幾層金線的封鎖,提着一口氣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