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上船

第27章  上船

褚朝雲從雅間下來時,刁氏和徐香荷正站在船頭顯眼的位置處,以往早起若是沒輪上掃雅間,這二人都習慣性去船尾做雜活。

原因很簡單,在船頭待着比較容易遇上管事,尤其是李婆子。

李婆子是三位管事裏最刁鑽的一個,手也長得很。

他們這些做苦工的船娘本只歸屬鐘管事,可每每李婆子上船來,總會對着他們挑毛揀刺一番,大家沒誰愛看她。

所以惹不起,便只能躲了。

褚朝雲和刁氏對上一眼,立刻去一旁清洗髒水桶,又去船尾晾好布巾,就快步過來找他們了。

三人剛湊到一塊,刁氏便嘆息一聲握住了她的手,“見你每日嘻嘻哈哈,我便總以為你是個心大的,如梅來跟我說你眼腫了,我才猛然記起今個是什麽日子。”

徐香荷本就不太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女子擡手摸了下褚朝雲發紅的眼皮,蹭到一手黏黏的藥膏,嘴巴一癟,低聲問道:“你還好嗎?朝雲。”

褚朝雲其實已經好多了。

剛剛在三層吹了好一會兒河風,眼皮已經比醒來時強上不少。

見這娘倆對她如此關切,眼圈便又有些紅。

她難過,也并非是因為姐弟三人不能相聚,已經淪落到如此境地,哪敢奢求那許多。

她只是覺得,自己雖是李婆子口中的“下等船娘”,可好在身邊還有刁氏和徐香荷陪着,再難過的歲月若有人同甘,日子總會松快不少。

可褚惜蘭跟褚郁便不同了。

他們身處水深火熱,身邊卻無人照應,心中的孤苦和無助,往往遠勝于勞作帶來的疲憊。

正彼此說着話,遠遠地,艞板那處便走上來一行人。

為首的李婆子趾高氣昂,一手帕子一手煙袋,五十多歲的年紀卻不如普通婦人端莊持重,挽起的發髻上明豔豔一朵嬌嫩大紅花,邊走這露水還邊往下滴。

偏她本人也沒個自覺,一上船來就往鐘管事身旁湊。

褚朝雲的視線碰巧盯在鐘管事腳下,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李婆子擡腳往鐘管事那邁的時候,鐘管事就不動聲色地挪開兩步。

李婆子張口打招呼,眼一斜就斜到了她身上。

老婦擡手正正發髻間那朵紅花,沒來由的,就惡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心內鄙夷這女子泥捏一般黑瘦。

正得意間,眼角陡然一皺,不禁又多瞧了褚朝雲兩眼。

褚朝雲站在日光下,周身都被照的金燦燦,那小臉瘦是瘦的緊,但好像不似初見那般黑了?

不過這想法只在老婦心中打了個轉,一說話的功夫便忘了。

畢竟不是自己重視的人,她才懶得管褚朝雲什麽鬼樣子。

李婆子歪靠在船檐一側和鐘管事閑聊,手帕一揮,姑娘們就一前一後的往木梯上走。

平日姑娘們不會來的如此早,李婆子是怕他們第一天上工會出錯,這才特意帶過來,叫他們熟悉熟悉環境。

新晉的幾位姑娘都是熟面孔,有些在看到褚朝雲時還認得她,畢竟曾經大家夥都被關在一處院子,患難時相見,總會格外親切。

但他們已經領教過花船的規矩,沒哪個敢随便和旁人搭話,不過是依次和褚朝雲對了對視線,就擡步上了木梯。

褚惜蘭在最後一位,低頭走路時有些微的恍神。

昨晚她已經見過朝雲了,回去也是偷偷哭了好一會兒,本想着今日一定不能出錯,上來時才沒敢擡頭。

李婆子字字句句的罵褚朝雲,褚惜蘭是知道她厭惡三妹的,所以自己更不能惹麻煩,尤其是不能連累三妹。

可有些時候,越是想努力做好一些事,就越是會出錯。

二人錯身而過,褚惜蘭袖口的帕子便意外的落了地。

女子眼中驚詫,立刻彎身去撿,褚朝雲也是本能的蹲下了身,帕子被兩人同時拽在手中,褚朝雲忙松開了手。

即便二人全程都沒什麽交流,李婆子還是興奮的“哼”出一聲,像是終于抓到褚朝雲的短處,提步便要過來懲治。

就在此時,鐘管事倏然喊了她一聲,表情慣常的冷淡,也讀不出本人是何情緒。

“你來,我有事與你相商。”

鐘管事說完就往碼頭去。

李婆子恨恨一眼乜來,只得跟着鐘管事走了。

兩位管事全都離了花船後,船上衆人才齊齊松了口氣。

姑娘們已經進到雅間,船娘們也各自去忙自己的活,船頭只剩褚朝雲三人還沒散。

徐香荷拍着胸脯,小臉一層白如紙般:“吓死了!那老刁婦實在可惡,剛剛又想來找朝雲的茬,我都看出她的心思了!”

“你看出也不要說出來,禍從口出。”

刁氏難得對她嚴厲。

徐香荷悶悶地點頭,不過心中還是氣不過——

該死的刁婦,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活閻王嗎?

我呸!!

她只能忿忿不平地在心中罵上幾句。

“朝雲,以後你再見那李婆子,最好繞着走些,她不是個好相與的。”

刁氏警醒褚朝雲一句,便拽着徐香荷去一旁做活了。

方才那一幕,衆人的關注點基本都在李婆子身上,可褚朝雲卻是一直在觀察鐘管事。

是她想多了嗎?

總覺得鐘管事是故意把李婆子帶下船去的。

本以為要做棉衣棉褲還得些時日,不成想午時剛過,鐘管事就來船上找褚朝雲,蕙娘這兩天不太舒服,想叫她做點好下咽的吃食送去,清淡點就成。

褚朝雲放下沒洗完的衣裳,去一旁淨了手,就去廚房了。

廚娘用剩下的雞肉還堆在小筐裏,她随便拿出一條來,整塊下去放鍋子裏煮,煮熟放涼,就撕成細長條備用。

取一些舂好的米下鍋,火候差不多時放入一把切碎的小蔥和雞絲,攪和幾下又下進去一只雞蛋。

雞蛋被埋在米粒中間,并未等全熟就出了鍋。

褚朝雲在小碗裏點些芝麻和鹽調味,等會兒蕙娘吃的時候用筷子破開蛋白,溏心的蛋黃流到粥上,一并吃起來口感就格外細膩。

這是她以前常做的一款粥,方便快捷還美味。

除了準備這個,她當然還沒忘要給劉新才備點貨送去。

沒一會兒,刁氏拎着沉甸甸地食盒下了船,今個天氣不錯,日頭照的人很舒爽,刁氏走起路來都快上許多。

轉眼來到面食鋪子前,劉新才正站在竈臺後包扁食,這會兒時間不當不正,沒誰用飯,劉老板就趁着空隙把晚間要賣的吃食先做出來。

擡頭一見是多日不曾出現的刁氏,劉新才表情頓時萎靡下來。

“哎喲我說刁娘子喂,您可真是叫我一通好等!”

劉新才每每見她都是這話,刁氏已經習慣了,不過這樣給人供貨确實要不得,也虧得劉新才脾氣太好才沒抱怨。

褚朝雲給劉新才做了六十顆丸子并二十蝦餅,劉新才照單全收,又熱心的要請刁氏吃一碗扁食。

刁氏确實沒空坐下來吃飯,但讨一碗水喝,時間還是有的。

劉新才給她倒了碗熱水,索性和她聊上兩句,“我昨個去柳老板那酒肆打酒,竟看到他家的下酒菜多添了一道炸蝦餅,我說刁娘子,您姑娘那配方不會叫那老小子給偷了吧?”

其實也不怪劉新才瞎猜想,柳文匡做生意是挺有誠信,就是人很滑頭。

來他這裏吃過一次蝦餅後,沒幾日自己那兒也擺上了,劉新才當然會多心。

不過說起這個,刁氏也正有話要告訴他。

來之前褚朝雲特別跟刁氏提過,柳文匡的事情需要提一提,還有花船那邊,倒也不必再瞞着了。

刁氏喝下幾口熱水,坐下來道:“先得跟你道一句抱歉劉老板,我家姑娘便是蕤河那條花船上的,柳老板沒偷什麽配方,他的貨也是從姑娘那拿的。”

劉新才一聽,恍悟的“噢噢噢”幾聲,随和的應道:“那就好,不過這也沒什麽,畢竟咱們又沒講好不許給別家供貨嘛。”

說罷,他表情倏地一怔,頓覺不對:“那要這麽說,您現在也在那——”

“在的。”

刁氏知道他想說什麽,似是不願旁人聽到,就先一步承認了。

劉新才錯愕,半晌有些不解道:“不是刁娘子,您、您和您閨女——”

“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劉老板。”

刁氏歉意的點了點頭。

她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斷別人話的,可劉新才想說的,她卻不想聽。

提着食盒走出兩步,刁氏才想起褚朝雲交代的話還沒說完,複又回來,“劉老板,天若是冷了,我可能就不太方便總下船了,若你還需要這些吃食,可以去船上找春葉姑娘或者蕙娘,你就能拿到貨了。”

花船不是黑店,并非每次光顧都要大魚大肉,有時候文人雅士或趕路經過的客商,坐下來喝一盞茶也是可以的。

劉新才心中有數後,笑着送刁氏:“多些刁娘子告知,我空了就會去的。”

刁氏在這兒耽誤了半晌,便不敢再拖延,先一步去給蕙娘送飯。

從院子出來時,又去棉花行稱了三斤下等棉,布匹鋪子扯了足數的布,返回船上前,還買了一些茱萸回去。

褚朝雲叫她多買一點,畢竟再冷,可就沒得賣了。

刁氏忙完這些事,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就盡量加快步伐的往碼頭趕。

不過想着食盒裏裝的那些茱萸,她百思不得其解,這鬼靈精的丫頭,突然要這些個茱萸來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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