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番外二
淩洋被關在家裏久了, 就連出門都要被人跟着。他就算是出門超市買個水, 十米開外都跟着老爺子安排的人。他可算是深深地意識到這回兒自個兒惹老爺子生氣了, 寧肯老爺子每天拿棍子抽他一頓也不想一天天的老這麽憋屈。直到那一天,他在樓上看到一個中年女人帶了個約莫二十一二歲的女孩子來。
那姑娘穿的一身黑, 暗壓壓的,看着就壓抑。那露在外面的皮膚又白的吓人, 跟吸血鬼似的。
誰啊?
他們家老宅周末從不見客, 這是淩老爺子的規矩,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是不會有人敢壞了規矩的。再看這個中年女人,看着不像是什麽養尊處優的人, 他爺爺怎麽會認識個這樣的女人?
不對勁。
很不對勁,淩洋在樓上,不知道他們在樓下說什麽。他噔噔噔跑下去, 把樓梯踩的踢踏響。太奇怪了!要是平常老爺子該打他了啊,這會兒居然連白眼都沒有!似乎注意力全在那小姑娘身上了, 神情動容。
“淩洋, 叫徐姨。”淩老爺招手讓他過去,“你給我正經點!”
“沒事,沒事。”那中年女人倒是挺客氣, 旁邊這個丫頭應該是她女兒, 一雙眼睛明明在往前看着,但是感覺又哪兒也沒看,還老不講話,真怪。
淩洋當然知道要讨好老爺子自己才能重新獲得自由, 老爺子讓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
淩老爺子對着徐姨說:“我們去書房談,讓小孩子們現在這兒。”
“好。”
淩洋撇嘴,自己都二十六七歲人了,還被老爺子比做小孩兒。
等長輩走了,淩洋看着安靜坐着的姑娘好一會兒,皺眉。這姑娘長的好看是好看,但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反正看着就覺得心裏怪,完全一點喜歡都沒有。淩洋覺着自己只要不是在針對倪子衿這件事情上,還是挺正常的,尤其現在還是在老爺子眼皮底下,更要裝的人模人樣。
淩洋給她倒的茶他也沒喝,淩洋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啞巴?”
“不是。”
人倒是回的挺快,聲音也不錯。
“哦。”淩洋自顧自地喝咖啡,“叫什麽名字?”
“徐樓雨。”還挺言簡意赅啊,有問必答的。
徐樓雨說名字的時候終于把頭擡起來了,直視着淩洋。淩洋這才清楚的看到了她的臉,距離近,把她眼角的傷疤也看的清楚。那種疤痕淩洋很清楚,被重物砸的,他以前就經常抄起煙灰缸砸自己看不順眼的孫子。
淩洋感覺這姑娘和自己家得有點淵源,不然老爺子不可能那個表情。
“你誰啊?”他問。
徐樓雨眼睑又垂下去,長翹的睫毛濃密。
行吧,不回答他,淩洋決定換個話題,畢竟兩人這麽幹坐着也無聊。
“你眼睛那兒。”淩洋指了指她的小疤,“怎麽回事啊?”
“打的。”徐樓雨又變成了回答很快的人。
“挺狠,你惹事了啊,誰打的?”淩洋順口問,本來想罵聲怎麽打女人還打這麽重這不是個人啊,結果想到之前自己對喬橋做的那事,心虛地閉了嘴。
徐樓雨似乎在思考,她在想用什麽樣的稱呼來說樓源才恰當,最後低聲說:“……養父。”
“?”淩洋皺眉說,“那這丫的就真該死!”
徐樓雨沉默了半晌,就在淩洋以為是徐樓雨心裏不舒服的時候,就聽到徐樓雨說:“他死了。”
“……啊?”
徐樓雨不再說話了。
淩洋頓時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這到底什麽意思,想了半天就沒憋出個字來,幹脆就先閉嘴不講話了。
在淩洋被關禁閉期間,淩老爺子會允許他在自己規定的範圍裏活動,但想要去平常自己尋歡作樂的地方是不可能。并且他的手機卡會被沒收,到了時間把他扔書房裏看書。
這簡直對淩洋是一種精神上的摧殘。
對于那起命案,并不在淩洋的關注範圍內,但他多少聽聞了季家出事,只不過沒和眼前的徐樓雨聯想到一起。
淩洋這人雖然剛,殺人這種事可沒經歷過啊,他越看越覺得徐樓雨陰森,不動聲色的坐遠了些。後來又想想,要是個有案底的,也不可能見得到老爺子啊。
“怎麽死的?”擋不住好奇心,淩洋還是問出了口。
徐樓雨慢慢擡眼:“你不認識她?”
淩洋在心裏琢磨着她這句話,最後一句卧槽脫口而出:“季青臨!季青臨!就是季家那件事是不是!”他一下子把咖啡杯放下來,人還沒起身呢,就看到老爺子和徐姨從書房裏出來,兩人的神色都有些悲戚,又……帶着開心?
什麽情況?
淩洋現在真的是一個驚吓高過一個驚吓。
父母離世的時候淩洋才幾歲,根本不記事。但從記事以來,他真的從來沒見過老爺子紅過眼,從來沒有。
但是現在,淩老爺子的眼眶濕潤,看着徐樓雨,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顫抖,激動的說不出話來。徐姨擦着眼淚,對徐樓雨說:“小雨,該叫人了。”
徐樓雨這才站起來,對着淩洋很幹脆地說:“哥。”
“卧槽!你丫兒誰啊你你就叫我哥,你敢再叫我一遍!”淩洋被吓得跳起來,不顧淩老爺子在場都吓得說了粗口。
徐樓雨說:“哥。”
淩洋:“……哎。”看到淩老爺子淩厲的眼神,淩洋立馬應下,不知道自己怎麽稀裏糊塗多了個妹子。在徐樓雨去叫淩老爺子的時候,他又仔細地打量了下人,發現眼睛以下的五官,那鼻子嘴巴下巴輪廓,不就和他爹年輕時候的照片一模一樣嗎?
都說生女兒像爹能好看。
淩老爺子說:“具體的以後再說!小徐,你放心,小雨這件事你們不用擔心,到時候我會派人通知你們。”
“哎,好。”
那天徐樓雨被留在淩家吃完飯,淩洋一直在看徐樓雨,心裏覺得莫名其妙,他怎麽看着徐樓雨眼角那疤,心裏越想越悶的很了呢?
直到那天徐樓雨走了,淩洋才知道原來徐姨拜托的事情是徐樓雨要進部隊,後頭又了解到季青臨和徐樓雨,樓源之間的事情,包括了徐樓雨為什麽是自己的妹妹。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說起來這還是他爹欠下的風流債,那時候其實淩洋已經出生,他爹卻在隐瞞了自己婚姻的狀況下和徐姨有了一段露水情緣。等徐姨肚子大起來了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孩子,那時候陪在她身邊的是樓源。
樓源那時候說,一定會對這孩子視如己出,願意一直照顧徐姨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那時候徐姨一個人過的很辛苦,卻從沒去找過淩父,因為那時候淩父已婚便傷痛欲絕并果斷離開。徐姨一次次拒絕樓源,樓源卻一直堅持,最終才打動了徐姨。
起初樓源确實如同所說待徐樓雨很好,可是在徐樓雨兩歲的時候,淩家出了意外,淩父淩母身亡,家裏就剩下了淩老爺子和還是孩子的淩洋。後來徐姨和樓源離婚,樓源那時候的條件好得多,徐樓雨就被判給了樓源。
誰曾想,徐樓雨以為被帶去國外的徐樓雨會得到良好的教育和生活條件,結果卻是折磨的開始。
淩老爺子對淩洋說:“這孩子太不容易!這是你爸欠下的債,我們都欠了這丫頭的,知道嗎!”
淩洋這一天受到的沖擊太大,他腦袋還沒反應過來。
但淩老爺子對徐樓雨印象很好,就覺得乖巧的讓人心疼,他這麽大歲數了,看人準,知道徐樓雨是那種吃盡了苦的丫頭。淩父不在了,家裏的小孫子是個頑劣子,現在突然來了個孫女兒,他別提自己心裏有多高興。
“爺爺,真是我妹啊?”過了好半天,淩洋才呆着問了一句,淩老爺子的拐杖招呼過來,他趕緊求饒着躲進了自己房間。
看着自己書桌上擺着的他爹的照片,淩洋就想到了徐樓雨那丫頭,越想越覺得像,看來真是自己妹妹。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徐樓雨的經歷,還有最近的事,結果晚上翻來覆去都睡着。
除了淩老爺子的管制,從來不知愁為何物的大少爺,居然失眠了一整夜。
……
三年後。
北林市郊女子監獄。
一輛黑色的小車低調地停在了監獄的門口,車門打開,徐樓雨身穿着一身簡單的衣服走了出來。白上衣淺棕色筆挺的褲子,即使沒有那一身制服,她身上淩厲的氣息擋都擋不住。這三年的部隊生活磨砺了她的心性和脾氣。之前白皙的皮膚已經被健康的淺小麥色代替,她雖然長曬太陽,但也沒其他的女兵那麽容易曬黑,皮膚仍舊細膩,眼神堅定。
以前的長發已經剪去,短直發,稍微能挽到耳後一點點,很利落清爽。
徐樓雨剛從學院趕回來,聽說昨天季青臨在監獄裏立了功,一早出了晨功就來了。說實話,她出來的很不容易,在操場負重跑了十圈,和訓練員說要來看老婆,這才允許她出來兩個小時。
老爺子派車直接在學校外面接了人送她來的,本來淩洋非要陪着來,被她拒絕了。
在兩年的女兵生涯結束之後,徐樓雨已優異的成績被選拔進特警學院,回到了北林市已經一年。她在遮擋的玻璃外面安靜地坐着等季青臨,終于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人被帶了進來。
徐樓雨沒說話,就默默無言地看着季青臨好一會兒。
季青臨笑:“徐樓雨,你好像又黑了。”
徐樓雨性子穩了很多,她看着季青臨,覺得季青臨下巴好像又尖了。她說:“你很白。”
“在裏面沒什麽紫外線,能不白?”季青臨點了點玻璃,“怎麽跑來了,你們訓練員不罰你啊?”
徐樓雨坐的筆直,肩線平整,一身簡單的衣服愣是給她穿出了軍服的味道。
“我知道你立功了。”徐樓雨低聲說。
昨天監獄裏有個女犯人自殺,誰都沒發現端倪,估摸着是預謀很久了的。那個女犯人在吃飯的時候和季青臨講的話就讓季青臨覺得奇怪,後頭季青臨越想越不對,找了監獄長反應,這才把人及時救下來。
女犯人往往一時沖動而犯罪,在監獄裏靜下來之後就容易心态崩潰,自殺和悔恨總會伴随而來。
這三年,季青臨也不是沒有心理防線崩潰過。但她還是不後悔,為了徐樓雨她不後悔。
她承認自己的罪過,承認自己犯了錯,但不會後悔。
季青臨早就想過,自打徐樓雨進了部隊裏之後,她的世界就越來越寬廣,而自己的世界就暫時一直停滞了。她想啊,如果徐樓雨不喜歡自己了,不來了,也正常不過,季青臨都想過幾次是不是該和徐樓雨說分手,別耽誤她。
但是徐樓雨雷打不動,這三年,一有時間,每個月的探視時間她絕對會來。甚至為了季青臨,徐樓雨話多了起來,她會把外面發生的事情很精簡地概括一遍。
其實季青臨想說現在監獄裏消息也不閉塞。
但看着徐樓雨和自己講話的模樣,季青臨就心裏全是滿足,感覺那種疲憊和無力感一掃而空。只要每個月能見一見徐樓雨,她開始期盼着出去了的日子。
季青臨這才斂了笑,說:“立功能減刑。”
“我知道,我還知道……”徐樓雨忽然揚唇笑起來,“就快出來了,知道嗎?”
季青臨淡淡笑。
淩老爺子那邊帶過來的消息,說再過半年差不多季青臨就能出獄。徐樓雨連自己稀少的假期都安排好了,全都壓縮到季青臨出獄的那段時間。
“季青臨,我好想你。”徐樓雨的鼻尖貼在玻璃上,企圖離季青臨更近一些。季青臨的手在玻璃上,一點一點地勾勒着徐樓雨的輪廓,無聲的想念在小小的空間蔓延。
時間不多,徐樓雨必須走了,這樣的離別在三年來發生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一樣的心情。
但是這次,她還有事情要說。
“我已經打好結婚申請表上去了。”徐樓雨眼中帶了星星點點的笑,“情況比較特殊,提前幾個月提交上去,等通過了我們就算是結婚了。”
季青臨呆住:“你說什麽?”
徐樓雨面不改色說:“我們準備結婚了。”
“你瘋了?我有案底,你就算把申請表交上去審查也不會過。”季青臨皺眉說,“萬一到時候還影響到你……”
“你傻啊?婚姻自由不知道?”徐樓雨挑眉,“我又不是做特工的,影響什麽影響。再說了,要是不過的話,我就退伍。”
季青臨說:“多大人了,你別胡鬧!”
“你什麽時候看我胡鬧過?”徐樓雨皺了眉,嘴角的弧度淺下去,“我是軍人,固然有一腔保衛國家的熱血在不假。但是我遠沒有老爺子他們那類人那麽偉大,我只想要你,有什麽不對?保家衛國,你就是我的家,連你都護不住我當什麽軍人。”
季青臨沒說話,徐樓雨一番話說的铿锵有力,帶着濃濃的個人風格。不容拒絕,讓人信服。
徐樓雨又說:“我就想自私點,守着你就好了。”
等她起身整理褲子準備離開,季青臨才輕聲慢慢說:“徐樓雨,我真的很想你。”
徐樓雨轉頭含笑,眉眼間都是暖意:“你知道的,我在等你,一直會等你。”
心裏念的都是她,閉上眼睛不受控制浮現出來的也是她。
徐樓雨想她,想到快要瘋掉了。
所有人都說徐樓雨是這級學生裏最拼命的那個,平常超負荷的訓練能讓她倒頭就睡,稍微空閑下來,腦海中就全是季青臨。
她的頭發,她的笑,她的眼睛她的皮膚,和她的身體。
只有徐樓雨知道,那拼命刻苦的訓練,不過是她逃避想念的唯一方式。
三年沒有讓她的感情減輕半分,反而刻入骨髓。
這就是她想要一生相伴攜手的那個人,別的,都沒有那樣重要。
她,非常的愛她。
她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