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找一只不那麽笨的
找一只不那麽笨的
喜小滿和梁谡的婚期在一月後,5月27日到5月29日,連賀三日,梁谡拿了倆人的生辰八字請了香港著名的大師定的良辰吉日。
大師專門服務港城名流,要價極高,嘴也甜得很,說你們夫妻二人是天定的姻緣,前世早已埋下種子,今世方才結了果,能攜手百年,兒孫滿堂。
梁谡從前什麽時候折騰過這些,但在這件事上卻篤信非常,不僅心甘情願付了錢,還把人請到了深水灣家裏,一通折騰,改了布局,挪了擺件,貼了符紙,戴了手钏。
尋漠青看着喜小滿手腕上被強行戴上的“夫妻和睦手钏”,瞠目結舌,半晌憋出來一句:“不是……他有病吧。”
喜小滿好像是習慣了梁谡這樣子,淡淡地回說:“有錢燒的。”
有女傭拿了毯子來,說先生早上走之前交代的,今日有雨,如果太太在室外,一定要蓋上毯子護住膝蓋。
喜小滿沉默,并不伸手拿這塊精致的羊絨小薄毯,只是淡淡地皺着眉,一種毫無攻擊力的反抗方式。
女傭又喊了一聲“太太”,表情謙卑,腳步卻不挪動半分。
一旁香樟樹上被安裝了極不相稱的監控器,破壞了這古典雅致的美,黑黢黢的攝像頭像極了梁谡幽深的眼,喜小滿擡頭去看,仿佛和梁谡對視,她渾身冷得一個激靈,清淩淩的一雙眼卻執着的看着那毫無生命的東西,不肯認輸。
尋漠青主動把小毛毯拿過來,好好地蓋在喜小滿腿上,今天确實有些冷,海邊濕氣重,她是現實主義者,只管喜小滿身體康健,不管其他。
等女傭走了,尋漠青又重複了一遍她這幾天說過無數次的話題,“小滿,我帶你走,北歐、南美,地球這麽大,總有他梁谡找不到的地方。”
喜小滿坐在輪椅上,仰頭望着尋漠青笑,明明牽着嘴角,眼底卻是哀恸的,她還是搖頭:“漠青,上海的梧桐又長新葉了,你該回去了。”
“小滿……”
喜小滿拉她的手,像個孩子似的晃了晃,說:“回去吧,李老師該等着急了,等五月下旬再來,做我的伴娘,好嗎?”
李意深在港三天,因公事不得不返滬,尋漠青留在這裏陪伴喜小滿已有半月,她工作也忙,常常在喜小滿休息的時候同上海那邊開視頻會議,李意深致電過來,三次有兩次找不到她的人。
但看着喜小滿的狀态,尋漠青不敢走。
喜小滿知道她在想什麽,晃了晃手上昂貴的手钏,一雙眼望着不遠處霧蒙蒙的海平面,狀似輕松愉悅:“你瞧我這闊太太的生活過得多滋潤,住豪宅,享豪車,戴不完的珠寶首飾,享不完的榮華富貴。”她拍了拍輪椅,嗤笑道:“連路都不用自己走,多好啊。”
向來做事雷厲風行的尋漠青頭一次對某件事感到無能為力,她曉得事實上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在香港,同梁家,她做什麽都是蚍蜉撼樹,她明白,喜小滿更明白。
梁谡已經不是七年前的梁谡,他手握大權,不再忌憚梁家族中那些長輩,長兄梁谵和幺弟梁誦早被他發送到國外,之前還能同他争一争的姐姐梁谕半年前也嫁了人。
喜小滿被梁谡帶回香港的第四天,梁谕來此短暫地看望過她,那時候喜小滿還躺在床上,家庭護士正端藥給她,見梁谕風風火火闖進來,猶豫片刻還是老實地離開了房間。
“你……”梁谕看着喜小滿的慘像,半晌沒說出話來,從前她很瞧不上喜小滿,總是習慣性地擡起下巴俯視這個她以為的“下等人”,現在“下等人”即将成為梁谡的妻子,手裏握着他們所有人的生死命脈,梁谕憋着氣,從喉口憋出一句:“好耐冇見。”
喜小滿沒說話,甚至沒看梁谕,不是拿喬,更不是得勢欺人,只是真的沒有多餘的力氣同姓梁的多費唇舌。
梁谕讨個沒趣,竟然也沒生氣,反而往床尾一坐,真像個姐姐似的,自說自話的同喜小滿聊起了閑天,勸她說:“阿谡他……現在與從前不同,你肯定也有察覺,別和他唱反調,萬事順着他,他還是……愛你的。”
不過六七分鐘,梁谕屁股還沒坐熱的功夫,梁谡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不曉得和她說了些什麽,梁谕臉色讪讪,又氣又無奈:“我好心幫你來當說客,你冤枉我欺負你老婆,又不是十八九歲的時候……OK,我馬上走,做什麽這麽小氣。”
臨走前,梁谕沒忍住又說了一句:“從前年紀小不懂事,說話做事都很欠妥當,對不起了,我們對不住你的,阿谡都已經幫你讨回,但是小滿,大家到底都姓梁,都是一家人,勞煩你多勸勸阿谡,別太趕盡殺絕,只會讓外面看笑話。”
喜小滿還記得梁谕說話時的神情,對梁谡的忌憚,對自己的懇求,好像喜小滿的一句話,梁谡就會言聽計從。
尋漠青待了這麽多天,見慣了梁谡在喜小滿面前的做小伏低,也瞧得出他是真心愛慕小滿,但是她不懂小滿,看不出她到底想做什麽。
“小滿,你喜歡梁谡嗎?”尋漠青問。
喜歡?
喜小滿沉默良久,她像是被人一拳砸中命門,露出一種極其茫然而又無措的表情。
到港多日,連梁谡都沒問過她這句話,他只是極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裝作不曾有這七年的分離。
他說,老婆,我一直好乖,去哪裏都戴婚戒。
他說,老婆,晚上我給你買你最喜歡的那家蛋撻。
他說,老婆,我好愛你,我們是天生一對。
他表達了很多顯露或隐晦的愛,就是沒問過一句,你還喜歡我嗎?你還愛我嗎?
尋漠青問了,喜小滿很認真的想了想。
分開這麽多年,她覺得自己是真的快忘了梁谡這個人了,她在上海過得很好,有工作,有朋友,有房子,有小狗。
她需要的都已經擁有,對嗎?
在新疆車禍醒來後見他的第一眼,她一瞬間精神恍惚,甚至忘了和眼前這個人有多久沒見了。
喜小滿問自己,卻答不出,她記不清多久呢,只記得那應該是…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
長到像是,跨進了另一條生命長河,她幾乎換了另一套□□軀殼。
“什麽是喜歡?”喜小滿是真的不懂,“漠青,你對李意深的喜歡,和對何淙也那些人的喜歡,是一樣的嗎?那些,都是喜歡嗎?”
尋漠青很坦然地說:“都是喜歡,只不過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我對小深的喜歡,是希望他一直留在我身邊。對淙也他們的喜歡,是希望我需要的時候他們能在我身邊。”尋漠青早就接受了自己無恥,她的人生謝絕內耗,信條是享受自己的快樂,不管別人的死活。
她想了想,又說:“巧合的是,有時候這兩份喜歡,會在時間上部分重合。”
“哦。”喜小滿眼睛裏仍有迷茫,又問:“那我希望梁谡離我遠遠的,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過得也很好,這算喜歡嗎?”
尋漠青沒回答,她只是看着喜小滿,像是看一個可憐的、不懂愛的孩子。
愛到極致是會産生痛苦的,痛苦到了極致會逼得人下意識遠離痛源,離得越遠越是牽挂。
時間長了,愛和痛渾然一體,它們成為彼此的另一面,分不清、扯不斷。
李意深的信息傳來,他給她發了一張照片,他在陽臺上給她曬被子,陽光灑落一地,周圍一塵不染,一旁的洋水仙開得正好。
尋漠青覺得自己應該回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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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4月底,梁谡在美國處理一樁收購案,淩晨1點同香港總部開會。
剛結束,二助Melissa敲門進來,給梁谡一份紙質文件,上面按照梁谡日常工作标準,綜合時間和事件重要性順序,嚴謹而詳細說明喜小滿在4月的整體行程和4月的特殊事件,文字簡明、配圖精美。
“太太這個月去了五次犬舍,她想購買一只比格犬。”Melissa說這句話的語氣,和早上彙報工作的語氣如出一轍。
好似喜小滿買小狗這件事同恒豐股票跌漲同樣重要。
梁谡看到喜小滿抱着阿富汗幼犬的照片,問Melissa:“比格的智商是不是較低?”
梁谡已經在想象喜小滿氣急敗壞訓狗的畫面。
Melissa早已做好準備,她把平板電腦上事先做好的數據表格給老板看,用很嚴肅的語氣彙報說:“是的。”
梁谡沉默半晌,終于說:“找一只好的,想辦法送到她面前。”
“您是指血統還是智商?”Melissa第一次感到為難。
“找一只不那麽笨的。”
沒有遲疑,梁谡又說:“把小狗用品買全送到深水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