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石榴:枝間時見子初成
74.石榴:枝間時見子初成
上官直同季淑兩個驚了一跳,此刻上官直背對着門口,聞聲便回過頭去,卻見身後門口上站着個丫鬟,靜靜地,也不知何時來的,冷眼看去,恍若鬼魅。
季淑将上官直推開,扭頭看去,卻見那丫鬟眼熟,竟是先前她查暮歸下藥時候,大太太那邊派來盯着看的景兒。
上官直自然也是認得景兒的,當下鎮定下來,問道:“景兒,你來此作甚?”
景兒已經行了個禮,道:“見過爺,見過大奶奶,我奉太太之命,來請爺過去。”
上官直皺眉問道:“此刻?可有什麽事麽?”
景兒看了季淑一眼,垂了眸子,不動聲色道:“回爺的話,是太太睡了會兒後,做了噩夢,夢見二爺了……太太就再睡不着,又打聽說刑部的大人們并未給殺死二爺的兇手定罪,那兇手還并沒有給二爺償命,太太便急了,要我來找爺回去好商量……”
上官直面色一變,急忙說道:“行了,我已經知道!”将景兒的話打斷。
此刻季淑也有些色變,上官直回身安慰季淑,道:“你暫且安歇,我去去便回來。”
季淑将他拉住,雙眸望着上官直,問道:“太太那話是什麽意思?商量什麽?”
上官直看一眼景兒,将季淑一拉,避過景兒,低聲說道:“我先前忙着在外頭奔走,一時就沒有顧得上跟太太細細解釋,你放心,我這就去,我答應你的,就一定會做到。”
季淑先前放下的心緊緊地便又揪了起來,一眼不眨地打量上官直的神色,想從他的細微動作裏頭看看他所說的究竟是真是假。上官直握了握她的手,說道:“你先睡罷,這兩日也頗為勞神……”
季淑盯着他雙眸,正色說道:“上官直,你答應我救楚昭的,你不能食言。”上官直愣了愣,說道:“自然。”季淑又道:“我要你牢牢地記得,一定要救他。你不要忘了,我能夠把瑤女的事壓下來,就有能耐再揭出去!”
上官直皺眉,道:“淑兒,你如此不放心我?”
季淑說道:“人皆有私心,我只是想在你做決斷之前,想清楚了所有。我把醜話先放在這:倘若你不想個萬全之法救楚昭,卻只想在太太跟前遮掩過去,讓楚昭當替死鬼也好保全所謂上官家清譽的話,那麽我可以向你保證,就算是現在瑤女跟二爺都死了,該浮出臺面的那些龌龊之事,一件兒也不會少,甚至會變本加厲,到時候你想後悔都來不及。”
上官直心頭一凜,到底有幾分不高興,便道:“先前說你只是報恩,如今卻又是怎樣?竟似要為了他跟我拼命一般!知道的還清楚你是報恩,不知道的……哼!”
門口景兒低着頭,說道:“爺……怕太太等急了。”上官直喝道:“行了!這便來了!”
上官直到底是随着景兒離開,季淑這才松了口氣,先把春曉叫來,牢牢地關了門,讓春曉跟個小丫鬟在外間守着,自己到了裏頭,連沐浴也懶得,直接就倒在了床上。
這兩天來,事情發展如風雲變幻,瞬息萬變,快的叫人咋舌,起伏高低,比過山車更激烈萬分。倘若承受能力差一點兒的,早就垮了。
季淑先前靠濃茶跟精神力撐着,不知不覺地已經差不多兩天未曾合眼,當躺上床的時候,四肢百骸仿佛也都散開了架子,緊緊地敷貼在床上,一絲兒也不願意動一動。
朦朦胧胧之中,半夢半醒。
似是上官直回來了,一張臉冷冷地,道:“好了,你終于可放心了。”季淑隐隐猜到,喜道:“楚昭無事了?”
上官直嗬嗬笑了兩聲,道:“他自然是無事了,你看,他豈不是正在這裏?”季淑忙定睛去看,卻見上官直往旁邊一閃,果然是楚昭正站在他身後,季淑大喜跑過去,叫道:“楚昭,你沒事了!”歡喜地伸手去摸他的身,想确認一番。
楚昭望着季淑,喚道:“大奶奶……”一聲未完,卻聽得上官直道:“還不動手?”季淑一愣,卻不知從哪裏跑出來兩個衙差打扮之人,手持鋼刀,向着楚昭胸前紮去。
季淑大驚,飛身想要去救護,腳下卻似乎墜了千斤鐵石一般,半步也動彈不得,急得魂飛魄散,眼睜睜地看那雪亮的刀鋒刺入楚昭胸口。上官直笑道:“終于報了仇了,太太老爺跟前也不用費心遮掩了,好好好!我早就覺得他可厭的緊,——把他的頭砍下來給我扔掉!”
那沾血的刀從楚昭胸口抽出來,鮮紅的血噴湧出來,濺了季淑半臉,熱乎乎,火辣辣地,季淑搖頭,淚如泉湧,尖聲叫道:“不要!”
楚昭屍身轟然倒地,季淑不知為何竟能動了,飛身過去,将他抱住,拼命搖晃,叫道:“楚昭,楚昭你不要死,醒醒!”她在這裏喊得撕心裂肺,那邊上官直卻笑的甚是得意。
此刻門口又出現一人,季淑正哭的絕望,見了此人,便抱着楚昭,叫道:“爹爹,爹爹你來救他一救!”
門口的花醒言卻徑直走到上官直身畔,并不過來,道:“人死不能複生,淑兒,你過來,為父帶你回家了。”
季淑聽到“回家”兩個字,心酸裏帶了一絲希冀,可是轉頭見楚昭死了,卻又痛不欲生,便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爹爹,你把楚昭救活了好不好,你救救他先……爹爹!他不能死的……”剎那間,哭的肝腸寸斷,聲嘶力竭。
季淑抽抽噎噎,情難自己,淚如泉湧。正在絕望無助之時,卻聽到有人在耳畔輕聲喚道:“大奶奶……”季淑抽噎着,不肯動,卻好似有人将自己抱住,這感覺不是上官直,也不似花醒言,複在她耳畔低聲而溫柔地叫道:“淑兒,你被夢魇住了,快些醒醒。”
季淑聽到一個“夢”字,隐約之中有些醒悟,低頭看看死去的楚昭,自語道:“是了,是了,他明明就在牢裏,還未曾死,我是在做夢,定是在做夢!”她碎碎念了幾聲,卻仍醒不過來。
那人嘆道:“是啊,你是做夢,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季淑只覺得渾身被巨石壓住一樣,動彈不得,兩個眼皮也恁般沉重,用足了十萬分力氣才睜開,眼前燭光搖曳,模糊之中,卻望見一張英俊堅毅的臉孔,近在咫尺。
季淑吃了一驚,從夢中乍醒,嗓子眼裏還帶着哽咽,眼中臉上的淚更來不及擦拭,當下呆呆地喚道:“怎麽……會是你?你不是、不是在牢裏麽?我還在做夢?未曾醒來?”
床邊那人鎮定地說道:“大奶奶,你并非做夢,真個是我。”
季淑定定地看着他,慢慢伸手,在那人的臉上撫摸過,觸手過去有些涼,慢慢地就覺出溫熱來,季淑的手向下,滑到他的嘴唇邊上,摸了摸他的嘴唇,那人忍不住,微微地一笑,笑裏頭三分冷清,季淑的淚一湧而出,輕聲呼道:“楚昭,真的是你,你沒有死!”
季淑張開雙臂,将楚昭牢牢地抱住。
這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季淑床榻之前的,竟果然是那個本該在刑部大牢之中的楚昭。
季淑心裏頭又酸又澀,想到方才夢境,一時難以安穩。楚昭被季淑一抱,卻也未動,只道:“大奶奶,勞你記挂了,唉。”
季淑說道:“你沒死,這太好了……你不知道,方才我做了個極可怕的噩夢,我……我很怕你真的死了,那怎麽辦?我用盡所有法子也不能令你複生,又該怎麽辦?”想到夢裏頭的慘狀,越發心有餘悸,将人緊緊地抱住,才覺得有幾分心安。
楚昭卻始終都未曾動過,一直到季淑反應過來,自己松開了手,他才說道:“我知道大奶奶記挂着我,又怎麽敢就死呢?”這話裏頭,幾分玩笑,卻又有幾分無意透露的淡然自若。
季淑伸手擦了擦淚,問道:“對了,你不是在刑部麽,怎麽忽地回來了?難道是上官直他……”說到這裏,卻又知道不是,上官直此刻怕還在府中,又怎能相救楚昭?而季淑之所以做噩夢,一來是擔憂楚昭,二來,卻是因為……仍舊信不過上官直的緣故。
楚昭說道:“我……我不願瞞着大奶奶,只怕說出實情,會吓到大奶奶。”
季淑自也不笨,怔了怔,小聲問道:“莫非你是逃出來的?”說到這裏,忽地覺得手上有些黏黏的,低頭一看,吓了一跳,卻見兩只手通紅,季淑舉起手來放在眼底看,手指擦了擦,才醒悟過來,竟然是血!
季淑大吃一驚,叫道:“血……楚昭,你受傷了?”她擡手便往楚昭身上去探看,楚昭将她的手輕輕地握了,道:“不過是些皮外傷,不礙事的,大奶奶不必擔憂。”
他略安撫地笑笑,又道:“既然大奶奶已經猜到了,那我便直言不諱了……我的确是逃出來的,若再不逃,怕是要死在裏頭,此生就再也見不到大奶奶了。”
季淑只覺得這話又是可怕又是叫人心酸,那淚便滾滾落下,說道:“怎會如此?你……你定然吃了許多苦頭。”
楚昭說道:“這些真個不算什麽,我若不是急着來見,好好地包紮一番的話,大奶奶也會看不出來的……”
季淑也不知要說什麽,只是無限心酸感動,說道:“楚昭,那你現在要如何是好?上官府不能留了。”
楚昭點頭,說道:“我知道的,大奶奶,我打算離開上官家了。”
季淑驀地擡頭看他,聽了這句話,幾分欣慰,卻又有幾分空落落地,怔怔跟着說道:“是……是麽,這樣好。”
楚昭也望着她,見她淚汪汪地,便道:“可是,我不放心一個人。”
季淑振作精神,道:“是何人?你同我說,不管是誰,我會替你護着。”
楚昭似有些不好意思般一笑,遲疑不說。
季淑道:“怎麽?莫非你不信我?”楚昭說道:“我自然是信的。”季淑道:“那就說啊。”楚昭說道:“大奶奶可以護着別人,那可能好好地護着自個兒麽?”
季淑一愣,幾乎有些反應不過來,望着楚昭那雙清亮眸子,才道:“你、你說的是……”
楚昭道:“是,我不放心之人,正是大奶奶你。”
季淑恍恍惚惚,卻又用力笑了笑,道:“這話很傻,難道會有人欺負我不成?欺負我的人,都沒有好下場,你又不是不知道。”
楚昭說道:“大奶奶。”他并沒有多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季淑就知道,他不信。
季淑靜了會兒,說道:“你放心,就算是吃些苦,那就吃些好了,反正又死不了人,這府裏頭算計我的自然還大有人在,但我未必就會給他們算計死了。我不是那種柔弱到什麽都做不成的人,你也知道的,不必替我擔心。”
楚昭不說話。季淑不願說這個,便話鋒一轉,道:“好了,不用再多說了,你盡快地離開此地最好,萬一官府追查起來的話……對了,我給你找一些金銀首飾,你帶在身上,變賣了好用。”
她說着,便低頭,這才發覺自己的雙手竟一直都被楚昭握在手裏頭。
他的手心滾燙,季淑這才覺得有些異樣起來,就想将手抽回來。
楚昭見她垂頭不語,卻道:“我不要那些。”季淑有些不自在,便問道:“那你要什麽?”楚昭說道:“我只要一個人。”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季淑卻覺得自己在這一刻都窒息了,擡頭看向楚昭,問道:“一個人?”
楚昭說道:“我費盡氣力逃出來,本可一走了之,可是卻放不下一個人,想進來看看她,……我本想就這麽遠走高飛,無牽無挂,可我卻放不下一個人,大奶奶……”
季淑禁不住臉紅耳赤,低低說道:“夠了,別說了!”
楚昭卻仍舊說道:“大奶奶,跟我一起走,離開上官府,好麽?”
季淑只覺得大概是窒息之故,腦袋都有些微微發暈,卻搖頭,道:“別說了,楚昭,你……你快走吧。”
楚昭說道:“大奶奶,你為何還要留在此地?上回若不是我,你便被爺給……你又能如何了?何況這府裏頭充滿了算計,你雖然聰明,可雙拳難敵四手,身邊又有哪個能相幫?若再有如上次一般情景,我也不在了,又如何是好?”
季淑啞口無言,卻又道:“你……別說了,誰說我會在上官府裏頭呆一輩子的?我會出去,會很快出去……我爹爹……他、他答應我了的。”
楚昭道:“相爺?”
季淑點頭,像是溺水之人握住一根救命稻草,道:“是,我爹爹答應我,會帶我離開的,他一定會的。”
楚昭說道:“如果相爺真的可以護着大奶奶,為何上次你被人所害,相爺不能在身邊兒?誰又敢擔保,如此之事不會再生?”
季淑皺眉叫道:“我叫你別說了!”她所有的賭注都放在花醒言身上,她可以用盡心思算計所有,卻始終都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她告訴自己能忍,同時也渴望着,渴望着花醒言能夠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從上官家拉出去的那天。
可是……
想到昨兒為了救楚昭她回府求花醒言時候他的态度,想到自己當時的心碎以及同他隐隐地決裂,想到方才那個夢,夢裏頭他事不關己一般站在旁邊……是不是,根本是她錯了,是她奢望,是她要求過多?何必奢求一個只是面容跟花風南相似的人,也對自己掏心掏肺以百分之百的赤誠相對呢?
季淑這瞬間的恍惚遲疑,楚昭盡都看在眼裏,楚昭伸手,将季淑緩緩抱過,手将她肩頭輕輕按着,道:“大奶奶,跟我走好麽?天高地遠,何處不能去?”他的聲音低沉和緩,中帶堅定,于室內這昏暗光影之中,自有一種催動人心的力量。
這功夫,就好像時光流轉,相似的命運又重新展開。
昔日,花季淑為了要離開上官家,約定跟祈鳳卿私奔,結果落得個陳屍後院的下場。
如今,季淑四面楚歌,卻又有個楚昭出聲相邀,那麽,究竟是答應還是不答應?答應了的後果,又會是如何?
就仿佛是冥冥之中地再一次考驗。
季淑靜靜地靠在楚昭的肩上,雙眸定定地望着黑暗裏頭的虛空,心裏頭卻緩緩地浮出一句話:這一場命運的豪賭,我已經拍案下注,你敢不敢坐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