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轉陰

第24章 轉陰

聖誕節的腳步越發近了。

餘家連續幾晚都有盛大的派對,墨姨原本要再開車帶賀嶼薇去道觀,給爺爺奶奶燒紙錢,也一直抽不出時間。小钰也忙得要命。

賀嶼薇依舊只在三樓待着。

偶爾靠近窗戶能看到庭院裏燃燒的篝火,外緣是暗的,內裏卻火熱。各種形狀的豪車順着那一條蛇形車道安靜地駛進來,再駛出去,根本都看不到賓客的臉。

神秘宅邸依舊像一張寂靜詭異的大嘴,吞吐着一切。

而在寒冷的清晨和夜晚,庭院會有十幾名穿着桔紅色衣服拿着高壓水龍頭沖洗車道的清潔工,還有運送鮮花、食物、酒水和物資的橘紅色卡車從另外的後門道路行駛進來。

賀嶼薇和餘哲寧都不愛參與這些熱鬧。

就像巨大城堡裏被遺忘的兩個寂寞孩子,餘哲寧除了康複運動,還在搞什麽他的期末建模作業,賀嶼薇則拿着針和毛線,低頭織着東西。

某天下午,他倆花費五個小時,用彩帶和發光球裝飾了一棵小型聖誕樹。直到,餘龍飛破門而入。

身為家裏最耐不住寂寞的人,餘龍飛邀請餘哲寧第二天去城裏,美曰其名,散散心。

餘龍飛不允許賀嶼薇同行。

畢竟,帶一個不能聞酒味,時時刻刻都想戴口罩的土氣小保姆會拉低龍飛少爺的格調。

賀嶼薇把這兩個少爺送走後,自己回到五樓房間。

手套已經織得差不多了,她計劃在聖誕節的當天送出去。雖然比起餘哲寧的聖誕雪花球,手套似乎有些不上檔次,但加上游戲手柄,也算是她的心意吧。

賀嶼薇翻着那本英文咖啡書,如果能學會沖泡咖啡,離開餘家再找工作也會方便吧。

能拿到WHV打工簽證,她可以去國外咖啡店當咖啡師。

最近日子,賀嶼薇的口語在高教授的魔鬼訓練下有了顯著進步,但出國依舊只是一個過于遙遠的念頭。她趴在床上看着英文字典首頁所寫的WHV三個字母,很快睡着了。

再醒過來是中午,小钰瘋狂發微信讓她下樓。

小钰讓她穿上外套,塞給她兩個籃子,自己則提着一個暧水壺和帆布包,兩個女孩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車庫旁邊的草坪上。

餘家沿着車庫的西側蓋有一個傾斜蓋頂的檐廊長亭,是來自餘溫鈞最中意的建築師中村拓志的手筆,牆體和通道在太陽光之下投下深深的影子,雨天則像個靜靜的鵲巢。

小钰鋪上毯子,和賀嶼薇并排在長亭下面坐着。

“其實想帶你去溫室花園,巨美!但墨姨說不行,因為可能會遇上家裏來的客人,就讓我們到沒人的地方待着。你有機會一定要看看戶外花園,春夏秋景色都是一絕!”

等明年春天來臨,自己應該會離開。不過,賀嶼薇還是憧憬地點點頭。

“咱倆也辦個老百姓的下午茶。”

小钰從籃子裏掏出一個保溫杯和兩個紙杯,問她喜歡喝紅茶還是綠茶。

“都是特別貴的茶葉,但碎得厲害,不能招待客人,我就拿過來喝了。嘿嘿,還拿了水果和餡餅,都是派對上沒來得及端上去的東西。”

空氣清新極了。賀嶼薇抿一口熱茶,在小钰“不要浪費食物”的碎碎念中,看向遠方。

像是這種在閑散時間能偶爾出來望風,看着遠方藍色晴空裏的大團雲彩,她就覺得自己補充了“高能量”,比和人相處省事多了。

賀嶼薇轉頭對小钰說:“馬上要過聖誕節,我知道你很忙,雖然咱倆能天天在走廊見面,但也不能多聊天。”

小钰停止咀嚼,扭過頭“啊”一聲。

“我想提前送你聖誕禮物。嗯,是拿你送我但我穿不下的毛衣拆開的線織的。我也給墨姨織了圍巾和襪子。”

賀嶼薇擦擦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用粗羊毛線勾成的迷你甜甜圈挂件。

這是她嚴格按照栾妍給的烘培書上的甜甜圈圖片,一比一,鈎織出來,

甜甜圈的面包胚用棕色毛線編織,再用六色毛線的組成覆蓋在上面的糖霜,連鑰匙圈也都是用毛線打的。毛線的整齊排列,本身就有種視覺上的治愈感,而毛線甜甜圈用量紮實,摸上去綿軟,又乖又萌的。

賀嶼薇用毛線勾了六個不同顏色的甜甜圈,又從中挑選出兩個最完美的品相,才敢送給小钰。

小钰驚訝極了。

餘家的傭人們表面上不八卦,其實對新來小保姆挺關注的。他們也知道,賀嶼薇正給餘哲寧織手套,因為她的身上無時無刻不帶着毛線和針。

與此同時,他們也覺得小保姆是個不自量力的戀愛腦。

小钰沒想到,賀嶼薇不僅僅給餘哲寧織手套,居然還記得她和墨姨。

賀嶼薇臉一熱,忙說:“當然記得!墨姨是長輩。而你……”

小钰玩着手裏的甜甜圈,随口問:“我怎麽了?”

“其實,我每次看到你出現在三樓,都會覺得特別、特別、特別的高興。”

小钰的身子往後退:“救命,你要跟我表白嗎?”

最關鍵是,賀嶼薇說這些話的聲音很小。一個平時極度沉默內斂的人突然坦白心意,換成誰都扛不住。

小钰想了想,便從旁邊的籃子裏掏出幾塊巧克力。

“來來,吃塊友情巧克力吧。這種高級手工巧克力在冷的時候吃才好吃,熱的時候就化了。”

順利送出給小钰的禮物後,賀嶼薇的心情更好了。

今天很冷,但外面的陽光照在賀嶼薇的頭發上。她滿足地眯起眼睛,正在這時,眼前的光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餘龍飛叉着腰,在上方笑眯眯地看着她。

美好的光陰立刻就消失了,賀嶼薇幾乎原地跳起來。

“盆栽姐,你的主人回來了,趕緊先把這貨運到他房間裏。”

餘龍飛并沒有表面上那麽纨绔子弟,把餘哲寧送回來,準備從車庫裏換輛正經點的車再開去公司。而因為玖伯的女兒在,他也不打算拿小保姆尋開心。

此刻,身後的餘哲寧,卻用直勾勾目光看着野餐墊上的食物。

賀嶼薇被提醒後才看到餘哲寧後,她輕快地朝着他跑過去。

但餘哲寧卻用一種她從未聽過,仿佛像從墓地裏傳來的陰森寒冷的聲音說:“誰讓你留下它的。”

它,是什麽?

賀嶼薇不解地站住腳步。

餘哲寧卻大步走來,揮起拐杖。空氣中傳來不詳的劃破聲,伴随着小钰的驚呼,她帶來的不鏽鋼保溫杯一斜,殘留茶葉蜿蜒地灑在地面,野餐毯上的各種食物都被掃到一邊。

餘哲寧幾乎是厲聲說:“我不是吩咐過你,讓你把它扔到垃圾桶裏嗎?”

衆所周知,餘哲寧是三兄弟裏脾氣最為溫潤的一個。他也是個君子,動口不動手。因此當他突然釋放出強烈攻擊性,餘龍飛和小钰都極為驚訝地看着他。

賀嶼薇也驚慌失措,卻在某個很神奇的一瞬間,又醒悟了什麽。

餘哲寧此刻用拐杖指着的,是小钰剛剛遞來而賀嶼薇卻還沒來得及吃的手工巧克力。

巧克力。巧克力!

賀嶼薇突然想起來,前幾天,栾妍托自己送給餘哲寧一盒手工巧克力,

他卻讓她扔到垃圾桶。

貴價巧克力都有很大的包裝盒,賀嶼薇也不知道該扔到哪裏而帶到廚房。難道,小钰因為貪吃而偷偷留下了?而她剛剛所分享的,就是栾妍送餘哲寧的那一盒手工巧克力。

一時間,賀嶼薇的舌苔處泛起強烈的苦意。

餘哲寧依舊看着她,但他就像變成另外一個陌生人,他此刻看她的表情,如同看着世界上最為輕蔑也最痛恨的一個仇人,恨不得當場處之為快。

餘哲寧抿着嘴,彎腰費力地把剩下的幾顆巧克力珍重地拿起來,裝進口袋裏。

她聽到他嘲諷地低語:“真荒謬。”

旁邊的餘龍飛和小钰對發生什麽毫無頭緒。餘龍飛皺眉看向賀嶼薇,要她給出解釋。

小钰卻仿佛有點明白:“啊,今天是我逼着嶼薇要她陪我喝茶的,這裏的食物都是我準備的——”

餘哲寧深呼一口氣,他直起腰。

剛才的暴怒和失态,仿佛是一瞬間的錯覺,他低聲說:“算了,無所謂。就當是我發神經。”

他之後誰都不理睬,自己拄着雙拐往宅邸的方向走。賀嶼薇手足無措地站着,小钰推她一下,她才匆匆跟上。

餘哲寧回房間後再也沒提這件事,繼續進行康複訓練,臉色如常地在房間裏看書和上網課。

之後到晚上,餘哲寧反而跟她道歉了。

他的原話是,既然讓別人處理巧克力,別人是扔掉還是“私自”吃掉都無所謂了。

說到“私自”時,他的語氣加重。

賀嶼薇低着頭反複說“對不起”,腦子裏很亂。

“算了,無所謂。”餘哲寧再說。

他的态度平靜,甚至于……冷淡。

賀嶼薇想解釋什麽,話到嘴邊咽下去。

她輕聲說:“下一次,無論你吩咐我做什麽,我都不會把屬于自己的工作交給別人了。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餘哲寧也只是“嗯”一聲。

賀嶼薇回到房間後,靜靜地看着床頭櫃上的雪花球。

其實,餘哲寧很重視栾妍送的那一盒巧克力吧。他今天能直接從琳琅滿目的食物裏精準地辨認出來,肯定是曾經上網搜過這盒巧克力裏面的形狀吧?還是說,餘哲寧一直還在內心提防她,覺得她是“哥哥派來的奸細”?

明明貼身照顧男生快三個月,但他像雪花球裏的城堡,近在眼前,整個人其實距離自己很遠,根本觸摸不到。

她輾轉難眠,到零點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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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餘龍飛特意跑過來逼問她昨天什麽情況,賀嶼薇一口咬定不知情,而僵着的時候,幾日未見的栾妍居然出現了。

餘龍飛立刻抛下小保姆,笑着說:“我哥出差,你沒事跑到小叔子們的房間,就那麽饑渴難耐嗎?”

栾妍的臉上依舊是燦爛的笑容,她揚起下巴:“聽說,李訣現在要和你并駕齊驅,他要從李秘書變成李總了?”

被戳到痛處,龍飛少爺的嘴巴也只會變得更惡毒。他再陰笑着說:“呦呵,你還知道‘并駕齊驅’這個詞?畢竟,你永遠都比不上Sarah的一根手指,也不可能和她并駕齊驅。”

英文名字說出口,栾妍的臉色迅速變白。而套房裏的餘哲寧聞聲也緩慢走出來,喝止住餘龍飛。

栾妍稍微定神,對着餘哲寧說要借他的小保姆用一天,餘哲寧點點頭。

賀嶼薇低頭跟着栾妍走,聽到了幾句餘哲寧和餘龍飛的對話。

——哥最近在忙什麽?家裏光舉辦宴會,他的人又不出現。

——去新加坡出差呢。我也急着見他,這還一堆集團裏的事等他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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