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傷別離
傷別離
凜冬已至。
先帝與太皇太後出殡的當天,天空落雪如柳絮。
太極宮外,出殡隊伍早已侍立在外,随着一聲吉時已到,趙烨抱着手裏的盆摔碎在地,這一聲清脆的聲響劃破了漫長的寧靜,號角聲起,左右青衣送行隊伍敲鑼打鼓,抛灑紙錢,擡起棺椁,起身前行。
其後又緊跟着一千名身着牛頭馬面,負責舉帳挂幔,兩邊各自伫立三米來高的掌管陰間的哀神,其後跟着一千名僧人掐珠誦經,再其後跟着一千名道長手掌靈燈,在其後才是文武百官的騎行隊伍以及女眷的白轎簾,總計百餘人騎馬,九十九頂白轎。
大周不興活祭,其後跟随的送葬物品皆有金銀器具替代,紙糊的宮殿素車白馬自不必說,其後跟着泥土做的宮娥、侍衛,皆由馬車拖着前行,其捏造繪畫得栩栩如生,宛若活人,這裏僅有千來個,更多的到了皇陵陪葬坑裏。
白色幢幡迎着風雪飛揚,浩浩蕩蕩十來裏的人,遠看像是一群白蟻遷移。
街道兩旁送行的百姓紛紛立在兩側,身上披麻戴孝,在兩具棺椁經過時哭得歇斯底裏,悲天動地。
又在人群遠去後各自圍在一起,期待着新帝上位後能削去他們的苛捐雜稅,讓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
這樣的聲音不免傳到蘇長鳶耳朵裏,聽聞她默默嘆息,前世,趙烨登基後,不但沒有削減稅款,反而變本加厲征收雜稅,沒辦法,王公貴族處處需要錢,皇宮上下都過慣了奢侈的生活,誰也不願意縮減開支。
又加上大周災難不斷,外敵內寇橫行,養軍隊要錢,抵禦內寇要錢,赈災要錢,興建宮殿……處處需要錢,趙烨只好将所有的壓力平均下去。
他以為老百姓都能承受住,奈何時代的一粒沙,壓在任何一個普通老百姓身上,都是無妄之災。
前世蘇長鳶接手這個爛攤子的時候,她以為是皇帝悔過,一心想要改變大周的局面,結果沒承想,趙烨只是為了找一個替死鬼,讓她去承擔他所犯下的罪行。
百姓的唾罵與怨恨全都轉移在她身上,她遭受無妄之災的時候似乎還歷歷在目。
這一世,她終于不是皇後了,她只想安安靜靜做個旁觀者,看他們如何狗咬狗。
她正閉目冥思,卻聽見嘈雜的悲戚聲中傳來一聲:“姐姐。”
她以為自己聽錯,卻在片刻後蘇醒過來,險些忘記了,她目前所坐的轎簾中還有另一個貴人,蘇錦鶴。
她緩緩睜開眼,見外面天色已經大亮,光正好照在蘇錦鶴身上,她披麻戴孝,頭上纏着白娟,戴了一對素雅的珍珠耳環,一雙眼睛微微發紅,再配上她眼角下一枚驚人的紅色淚痣,那叫一個我見猶憐。
前世,蘇長鳶都忍不住心疼她這個可憐的妹妹起來,她是那麽的楚楚可憐,招人心疼。
她靜靜地望着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蘇錦鶴扯着唇又喊了一句:“姐姐。”
這不是幻覺,她頓時覺得一片寒如骨髓,整個人精神了不少,她坐直身體,微微笑着:“蘇妃娘娘,怎麽了?”
蘇錦鶴嘴角抿起:“這裏并無別人,姐姐還是叫我一聲妹妹吧。”
她的笑更讓人覺得寒冷,蘇長鳶搖搖頭:“娘娘是貴人,我又怎麽好胡亂攀親,娘娘有話不妨直說。”
她的笑僵硬了一會兒,才悠悠道:“你知道嗎?胡媽媽因賭博一事,被打斷了右手,又要被流放儋州充軍。”
“女軍?”
“是。”
被斷右手,又流放儋州,說得好聽是充軍,說得難聽,就是叫她去死。
儋州烈日毒辣,光是在太陽底下曬個把時辰就會皮開肉綻,加之海島充斥各類蛇蟲鼠蟻,瘴氣彌漫,稍稍行差踏錯,錯喝一口水,或是被咬一口,便會一命嗚呼了。
充什麽軍。
這個結果蘇長鳶還算滿意,但她并未露出笑意,只連聲嘆氣:“真是可惜了。”
蘇錦鶴點頭,輕輕撫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肚:“不知道是誰,非要在我有身孕的時候,斷去我的左膀右臂,這人手段實在陰狠毒辣,我不由毛骨悚然。”
這是明知道是她,故意點她呢。
她面色未改,輕緩道:“娘娘為何有這般疑惑,胡司衣一貫愛賭,這樣的結局,不是她自找的嗎?”
蘇錦鶴眼眸垂着,輕輕扯起嘴角:“說是自找,但是本宮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事情為何偏偏發生得如此緊密,她就像是中邪一般,我怎麽勸都勸不住,所以我才懷疑,是背後有人設套。”她說完,掀眸定定地看着她:“姐姐以為呢?”
她迎着她的視線:“有一句話叫作外邪不幹內正,不知娘娘可聽說過。”
對方并未說話,不過眼神示意,請她繼續講。
她理了理衣袖:“這話本講的是養生一說,比喻身體無論遇見風、雨、寒、暑、熱等外邪入侵,只要正氣足,身體依舊會巋然不動,不會遭受外邪入侵。”
蘇錦鶴不由陰陽怪氣哦了聲:“原來胡媽媽是因為正氣不足,所以才被外邪入體。”她嗤笑着搖頭:“我自與家人走散以後,便是被胡媽媽撿在身旁養着,她待我如同親生子女,比起母親,父親,外祖母,外祖父,哥哥姐姐都還要親,對于我來說,養育之恩,已經比生養之恩都還要大,如今媽媽出了這件事,我想是不能夠只旁觀,總有一天,勢必要抓住那個外邪,将它掃除幹淨。”
這句話拿到前世,蘇長鳶還會和她争執一番。
胡翠危怎麽就帶她帶得很好了?帶得很好會把她送到青樓去?
那時候,兩個人還因此發生過争執,那時胡翠危撺掇着蘇錦鶴做了不少壞事,她想要點醒她,卻被她再三阻攔。
“你有什麽資格說胡媽媽的不是,再怎麽說,都是她把我養大,送去青樓也只是多學習一些琴棋書畫而已。”
在蘇錦鶴眼裏,她被送去青樓,都是因為外祖父母沒有找她,親生父母沒有找她,才導致她的人生的悲劇,她一點也不怪胡翠危。
她被氣得無話可說,但也确實無力反駁她。
這一世,她依舊持這種想法,蘇長鳶自然與她說不通,她笑了笑,輕輕颔首:“那我先祝娘娘成功。”
她的反應很明顯沒有令蘇錦鶴滿意,她想看到她露出驚恐的神色,但是很明顯,她容色安定,情緒平和。
蘇錦鶴側頭看向前方,珍珠耳環在頸脖上打得沙沙響:“我一定會成功的,陛下說了,待他加冕之日,我便會以皇後的身份,和他一起共享文武百官的朝賀,彼時我将會是六宮之主。”
這應該是她最目前最渴望的東西了,她失去了梁王,失去了胡翠危,眼下就剩下權力讓她着迷。可惜她不知道的是,這樣的位置恰恰會葬送她,葬送她的溫和、葬送她的耐心、葬送她的情誼,把她由一個青澀的少女變成一個強勢的毒婦,最後還要為整個大周的覆滅陪葬。
皇後之位,有那麽好嗎?
她輕輕扯了扯唇角,掀開眼眸,笑着道:“那我便提前恭賀娘娘,榮升六宮主位,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
蘇錦鶴這一拳拳地,好似打在棉花上,她自覺地沒趣,心裏越發不暢快,卻又沒有地方抒發,便只好咬緊了牙,不再看她,也不再同她搭話。
送殡結束後,已是戌時三刻,大雪已停。
外面一片霧茫茫的,眼前就像罩了一層紗,看什麽都不清明。
蘇長鳶早已換好了常服,坐上了回府的小綠轎兒,馬車快速穿過狹窄的街道,馬蹄聲噠噠噠清脆踏在泥石板上,清脆得緊,不過一會兒,馬兒像是見着了什麽人,腳步放緩下來,嘀嗒嘀嗒,最後停下來,馬兒粗粗地喘了口氣。
她掀開車簾,見前方不知道何時站了一個人,他容色清俊,身長玉立,身穿月白僧袍,肩披錦襕袈裟,手握錫杖,另一只手并未像平時那樣作揖,手裏提着一只桃木色的食盒,裏邊不知道裝的是什麽東西。
手上還有一指頭粗的牽引繩子,順着那條牽引繩看去,他身後站了一匹白馬,白馬的肚腹兩邊架了兩個漆紅的木箱子,想來裏邊裝的是行李。
原來是玄森,他身體已大好,可以下床自由走動了。
這幾月來,她忙着對付胡翠危,只是偶爾去瞧瞧他,與他說一會兒話。
玄森也被她勸動了,他終于決定在身體好了以後,便向皇帝請辭。
看他這身行頭,想來已經是請辭成功,要離開了吧。
蘇長鳶心頭一緊,離別總是痛苦的。
她想到自己兒時被送到外祖父家去,和父母離別的場景,那時她本只是過去玩耍一個月,第二月,母親就要接她回去,誰知與外祖父外祖母有了感情,難免生出離別之痛,一面又不舍父母,她左右為難,不知道應該跟着誰走。
便只是哭,哭她走丢的妹妹,也哭她太過年幼,為什麽要經歷這樣的痛苦。
外祖父見她哭了,便一把将她抱了回去,說:“你們送人來的時候就弄丢了一個,這一個再給你們弄丢了,可不能夠,鳶兒就跟着我吧,我來撫養她長大。”
那時父親剛升了禮部祭祀司,職務繁忙,母親又體弱多病,帶一個蘇岩已經夠累了,為了給他們減輕負擔,也為了減輕外祖父母的顧盼之憂,便決定把她養在身邊。
這一養,便是十三年。
年到及笄,蘇長鳶又被接回長安城行生辰冠笄禮,與外祖父一家分別,又是好一場好哭。
雖然那些都是前塵往事,但那種分別的蕭瑟情緒頓時沾滿了心頭,叫人十分憂愁。
長鳶的心猶似刮過一陣涼風,那股冷意從胸口朝四肢末端蔓延,就連頭發絲都跟着冷了起來。
她扶穩了馬車,這才從轎兒上下來,緩步走到玄森跟前。
玄森擡頭看她,見她身穿乳白色曲裾常服,外罩豆綠大鬥篷,項上繞一圈柔軟的白貂毛,細細的絨毛在微風中微微搖動。
今日她妝容肅靜,頭上簪了一朵白菊,想來是送殡結束後,還未來得及拆下。
她的眼眶也有些紅,想來是觸景傷情,為逝去的先帝和太皇太後傷感。
越走越近,身上自帶一股淡淡的熏香,檀木味的,聞之令人平靜。
蘇長鳶站在他半丈距離前停下,還未開口,便見他躬身施禮:“蘇夫人,貧僧是來辭行的。”
她的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黏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來,只淡淡地嗯了一聲,撇開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