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送別

送別

玄森見他緊緊摟着蘇長鳶,便知她不願意,他還未回答他,只望向她,她朝他遞了一眼神,希望他不要胡來。

然而玄森是誰,就是那個一根直筋,永遠地不懂變通。

他不懂得隐藏自己的真實情緒,更不懂得百轉千回,所以他在修行的道路上一直不停地吃虧,受挫。

他可不似蕭子新一般臉上挂着笑,面上顯露着不忿與正義,訴說着與他明明無關的事:“太傅大人,您與夫人的婚事貧僧已經知曉了,你與她二人竟然是利用的關系,又為何如此……如此欺辱她。”

他下意識覺得沒眼看,哀嘆一聲,看向別處:“還是請你速速放手的好。”

蘇長鳶閉上眼睛,看來他還是沒有被打疼。

這個時候,他還在多管閑事。

蕭子新并沒發怒,也未暴跳如雷。

他将折扇放好,右手抓起她的左手,拇指在她曲起的四個指節骨來回摩挲着:“夫人,你的手好涼。”

說罷,又抓起來,湊到他面前,朝她手背吹熱氣,那嘴唇柔軟滾燙,幾乎要親到她的手指了。

“暖和一些了嗎?”

他來回地搓着,将她一雙嫩手搓得紅彤彤的。

蘇長鳶咽口唾沫,小心翼翼點頭:“暖……和了。”

蕭起滿意地轉頭過去,看向瞳孔瞪得更圓的玄森,笑道:“長老有所誤會,我與長鳶一向琴瑟和鳴,如膠似漆,并不是你方才所說的,落花流水兩無情,相反,我們夫婦是落花有意,流水亦有情。”

說罷,他回首看她,眉眼中似乎不是在玩笑,而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長鳶,你來跟他說。”

她屈着手指,錯愕地眨了眨眼,嗓子像是被烙住,她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喜歡這件事上,她不擅長說謊。

所以她說不出口。

蕭子新也似乎察覺到這一點,她眼見的無措,看着就要露出破綻了。

他忽然傾下身來,在她眉間落下一個吻,那個吻燙燙的,很柔軟。像細小的火苗在她身上淌過。

她瞳孔迅速地擴張,渾身熄滅的血液不斷往上湧,蕭起的呼吸吹着她頭發微微浮動,她渾身的毛也跟着戰栗起來。

下意識想逃,可四肢就像被釘子釘在他身上,她動不了,連呼吸停止了。

一直憋着氣,直到那滾燙的唇從她額頭離開,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她輕起秋波,見蕭子新側過頭去,似是得勝一般朝玄森丢了個眼色,像是在說,這下你總該信了吧。

玄森臉上起了層浮紅,他先是看着她們,随即立即垂眸合掌,嘴裏念叨着阿彌陀佛,仿若她們二人所做的事,是他不應該看見抑或是打攪的。

蘇長鳶起也不是,坐也不是,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內心彷徨了半晌,她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蕭起緊了緊她的腰身,笑眯眯地繼續道:“風雪越來越大,長老還是快趕路吧,以免大雪封山,誤您行程。”

那玄森聽聞,朝他二人作揖道別,卻未再擡首看他二人,匆忙轉身,解了缰繩,引着白馬,朝着逼仄的巷道遠去,馬蹄聲噠噠敲在青石路上,在薄薄的雪花上印下一串串馬蹄蓮印,旁邊伴着一雙腳印,聲音越來越遠,一人一馬很快變成兩個小白點,再也看不見了。

離別的蕭瑟情愫再次湧上心頭,長鳶終于回過神來,她哽咽一聲,暗暗咽口唾沫。此時蕭子新側過頭來,近距離盯着她,呼吸也輕輕噴在她臉頰上。

她橫波微怒,掙紮着甩開他的手,站起身來,兩步往前沖,似要沖進那大雪裏去。

卻被蕭子新叫住:“長鳶,你要去哪兒。”

她未走出亭子,只倚在一雕牡丹花的漆紅圓柱上,筍尖手扶着柱子,一手掐着手絹嘆息:“太傅大人為何如此待我!”

他行到旁側,坐立在她身後,她便不滿地歪過腦袋,移步到另一根柱子旁靠着,不讓他接近。

“我怎麽你了?”蕭子新不再靠過來,遠遠地看着她的後背。

她不時往後一瞥:“你做什麽了你還不清楚嗎?我且問你,你親我做什麽?我不過是同他告個別,你就要來監視,監視就算了,還要上前來阻攔,阻攔就阻攔,你做什麽親我摟我,你我關系什麽時候這般親密了,你為了激走他,大可不必出此下策!”

說罷,她又橫着眼,望向江邊,心裏想着,和玄森的最後一面,竟是如此的不體面。她心裏悶得慌。

蕭起卻在她身後笑了笑:“你也知道我是為激走他,才出此下策,不過,我也有句話要還給你。”

“什麽話。”她歪着腦袋瞅他。

他輕啓紅唇,一縷縷白色煙霧在嘴前形成一片薄雲:“只許你州官放火,不許我百姓點燈?”

說罷,一雙鳳眸邪笑,意有所指。

蘇長鳶恍然醒悟過來,原來是之前在鶴仙樓,她因逃避梁王的追逐,故意脫衣坐他懷中,還熨貼過他的脖頸。

想不到他記仇記得這般深!

她說不過他,踱步就要走開。

蕭子新再次叫住她:“我若是不來,你今天是不是就要跟着那佛子跑了,女菩薩?”

他這話顯得,兩人像是有私情似的,什麽跟着他跑了?

一時氣憤猶如熊熊烈火,從胸口燃燒到十指末端,她緊了緊手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幾乎不能端正自持了。

她也算是鮮少發火的,也極少有人能惹她發火,蕭子新倒是頭一個。

她豎起手指搖着指他,呸了一聲:“蕭子新,我要如何說你,你夫人不給你戴綠帽子,你偏偏自己撿了一頂戴上,還到我面前來耀武揚威!”

她氣得輕捶胸口,連着蕭起的臉也跟着被罵得紅了起來。

不等他說話,她繼續咬着銀牙:“先不是我是你迎娶進門的夫人,且說玄森,他是一個出家人,你說我們有私情,你把別人安放在何處。我與他之間,清清白白,他并非俗世之人,不會動兒女私情,而我……。”

蕭子新被她罵的,不但沒有冷臉,反而來了精神:“你如何?”

他忽然擡起雙眸,像是十分在意這個答案。

他所做的一切,都像是為了她這個答案。

蘇長鳶別過頭去,嗤笑一聲:“我也不會愛慕他。”

“我不愛慕他。”

“也不愛慕其他任何一個男子,從前不,現在不,以後也不。”

蕭起的嘴角剛勾起一抹微笑,然而聽到她的下一句話後,笑容消失不見了。

她并未注意他臉上的神情,只是在平靜地訴說着自己的內心。

“所以你大可放心,既然嫁給你,雖不能為你生一兒半女,但我蘇長鳶一貫恪守婦道,絕對不會做出讓你蒙羞的事情來。”

說完,她靜默望着他,他臉上的血色漸漸朝四肢散去,留下一片清冷的白,眼神似乎也空洞起來,好半天,他才眨了眨眼,語氣有些低沉無力:“你小小年紀,何必把話說得這麽絕,說不定哪天,你亦會紅鸾心動。”

她輕嗤了聲,望着蒼茫白雪:“我年紀雖小,不到二十歲,可心裏卻住着個耄耋老人,早已對這些俗事沒了興趣。”

蕭子新一面聽她說話,一面百無聊賴,将手中折扇吱吱展開,又一節節合上,如此反複。

她繞到他跟前的石凳上坐下,雙手輕攏袖間,規矩垂在膝蓋上:“我同你講一個故事吧。”

他掀起眼眸,長睫輕輕顫抖,輕點了點頭。

她便躬身往前:“不知道是什麽朝代,曾經有一個女子,非常喜愛她的夫君,然而他的夫君其實心裏一直都有另一個女子,這個女子便是他夫君的第二房妻子。本來三人和睦相處,可惜這第二房的妻子在外犯了死罪,這女子的丈夫不忍二房受死,便叫她去頂替二房妻子去死。

可憐這女子為她的丈夫生兒育女,殚精竭慮,最終卻落得一個這樣的下場。”

她十分平靜,倒像是在說別人的遭遇一般,末了,她看向他:“我便是看了這樣的故事,好像親身經歷過一般,覺得十分痛苦。”

蕭子新斂了眉:“所以,你是因為看了這樣的故事,才會有不喜歡別的男子想法嗎?”

她淡然地點頭:“或是會有一些影響吧。”

他若有所思:“這事不要緊,不成問題。”

她撇撇嘴:“你當我這是問題?我是已經決定好了。”

“決定了的事,也會有改變的一天,你既然是傷心的話本聽多了,不喜歡別的男子,那日後大可以多聽一些歡快的話本,說不定就能有所改觀。”

巧舌如簧!

她不想與他多費唇舌,只站起身,小手掐着披帛狠狠甩開:“與你說不清。”

外面風雪愈發大了,蘇長鳶剛走出亭外,蕭子新便追上前來,遞給她一把碧綠的油紙傘,囑咐道,還有三日陛下加冕大典,她可別因此受寒,耽擱了正事。

一面抖了抖身上雪貂大毛鬥篷,戴着帽兒,也不與她同行,徑直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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