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雨
有雨
面試進行的很是順利,走出潤城日報的大樓,吳憂再是難以壓住上升的嘴角。
成了!
她能在潤州立下腳了。
接下來就是開始準備思思的學校了。
掏出筆記本,吳憂翻開新的一頁。鋼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她吹掉落在橫線上的杜鵑花,卻又因下一瞬就出現在眼前的鞋子而頓住筆尖。
比方才還要熱乎的招呼從大門傳來,“郁總,您未婚妻這麽優秀,您就算不打招呼,潤城日報也是巴不得她入職呢。”
再往後的聲音吳憂便什麽都聽不到了。
郁珩是在羞辱她麽?
他明明知道秋招時因為思思的手術她沒有辦法參加,而這個對于吳憂而言僅此一次機會的春招,是她最最在意的。
本以為同學們都嫌潤州遠所以都不願來這裏發展,本以為因為這個原因才将她所有請求都悉數同意的潤城日報,到最後,都是因為郁珩的原因麽?
不是因為她是吳憂,而是因為她“未婚妻”的身份。
本以為,她本以為......
過去那麽久的時間郁珩至少......
至少會懂得她是什麽樣的人。
她從不奢求全部,她只奢求了解那一點點。
可卻還是不行。
許久沒有過的屈辱感遍布全身,指腹都被她攥的發了白,以往那些自持冷靜全都在這一瞬化為了虛無。
“謝謝您社長,潤城日報我還是不來了,謝謝您這些天的照顧。”
一片一片灑落的杜鵑花那麽多那麽多,紅的、粉的、雪青的,可卻沒有一片是吳憂想要的。
她只想要透明的。
透明的可以由她自己選擇色彩的,透明的可以由她選擇塗滿或不塗滿的。
可她卻連這個機會都沒有了。
為什麽郁珩總要這樣,為什麽總要将屬于她的色彩奪走呢?
走的飛快的腳步被人一把攥住,一同被攥住的還有那個好不容易染成彩色一角的燕京。
男人掰正她不願面向自己的肩膀,冷白手背上青筋贲起。平視着她滿含恨意的目光,男人一字一句說的清晰。
“是樂樂先違背諾言的。”
帽檐将無情的面容覆上一層陰影,鳳眸上那顆小痣卻灼熱的将暴戾展示的清清楚楚。
原來那夜他根本就沒有醉。
将她的神情收在眼裏,半響,他說。
“我們回家吧。”
慢慢往下落的橘光裏,這個将她的生活攪成天翻地覆後,又輕飄飄一句回家的人,到底把她當成什麽呢?
家,她現在還有什麽家呢。
她現在只是被禁锢在樊籠裏被折了翅的蛾子啊。
将舅舅支走,将這個她努力黏合在一起的小家無情擊破的人,又怎麽能這般若無其事的說出回家這句話呢?
憤怒與絕望到達頂峰後,便只剩心死。
平靜開口,她說。
“學長還有兩個月就結婚了。”
男人卻故意不回她話裏的意思。
“晚飯還想吃泡面。”
“六月我要回潤州。”怕對方聽不懂,吳憂将話說的明明白白。
直視男人影在暗處的眸,她說。
“自此以後,燕京再不會有吳憂。”
攥住肩膀的指尖被她一個又一個掰開,緩慢眨下的眼睫一下又一下定格住這個世界。
“郁珩,我們還有最後兩個月的時間。所以,可以不可以拜托你,讓我留下一個能夠重溫的回憶。”
小小一柄美工刀被她握在手心,吳憂低下頭緩緩推出帶有鋒芒的尖銳。
“你答應過的,就算我不在,也會照顧好思思。”
被撫過上百上千遍的疤痕,被後悔過上百上千遍的印記,再度被刻上新的痕跡。
柔軟終不會擊敗鋒利,就如此刻這個不用一瞬就劃破的皮囊。
輕輕一劃,也就開了。
紅色杜鵑止不住的往下落,吳憂解脫的垂下手臂。
寂靜的只能聽見血流下的時間裏,她又想起泳池裏觸向泡泡的那個傍晚。
透過被水浸濕的白色襯衫看向的天空,就如同被噴上薄砂的、落了雨後的煙雨江南。
好漂亮好漂亮,卻又終将都會逝去。
就像這落在地上的血,被雨水一滴也就再是看不見了。
可現在這個将水泥地染紅的此刻,這個用紅線将二人阻隔成兩端的當下。
吳憂在堵一個未來。
她在堵一個可以由自己決定的,在堵一個可以被叫做“吳憂”而不是某人未婚妻的決定。
可是卻還是好痛啊。
拿不住手機的哆嗦指尖按在粗糙的樹皮上,她垂眸看向被摔在地上三分五裂的小靈通。
而那個順着地心引力不斷往下流着的手腕,在最後,終于被人恨恨托起。
大掌按在被劃開的縫隙上,卻還是阻擋不了從指縫不透滲出的血流。
冷白手背被染成瑰麗的畫卷,乍眼看去,有些像盛開在雪地上的傲然紅梅。
這麽些年來,吳憂一直想成為開在沙漠裏的仙人掌,只是到了最後,她卻成了這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梅。
眯起的鳳眸近在咫尺覆在她鼻尖時,繃緊的薄唇用氣音碾出冷語。
“就如你所願。”
吳憂想。
這場游戲,終于還是由她按下了暫停。
這蝴蝶夢一般的四年,到頭來也不全只是空。
那就好好地和你說再見了。
再見了,郁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