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陸吾影

陸吾影

危急關頭,秦琢骨子裏那股不安分的氣血又翻湧了起來。

戰就戰!誰怕誰!

他今日非進這個苗圃不可,別說陸吾的一道幻影了,就算是陸吾真身來了,他也敢拔劍鬥上一鬥!

牙關一咬,秦琢勉強提起了全部的力氣,身形猛然間暴退,朝着霧氣彌漫的小路疾奔而去。

他的每一步都要抵抗着千鈞重壓,仿佛整個世界都向他坍塌下來。

不管了,能多走一步是一步!

陸吾龐大的身軀穩若泰山,只是甩了甩尾巴,那些靈蛇似的尾巴徑直咬向了秦琢的後心,速度之快甚至帶起了一陣呼嘯的尖銳風聲。

若是被咬個正着,恐怕只會留下幾個血糊糊的窟窿吧?

秦琢脊背一涼,連忙側身一滾,順勢站起,姿勢不甚雅觀,但勝在有效,陸吾的尾巴幾乎是擦着他的肩膀刺過去的。

即使躲開了正面攻擊,秦琢也覺得半個身子都有些發麻,顯然是被攻勢帶起的氣浪震傷了。

看着近在遲尺的陸吾九尾,秦琢暗暗心驚,雙腳一站穩就趕緊往更遠處躲。

“有點本事。”

陸吾之影淡淡說道,九條尾巴随即橫掃,裹挾着狂暴的寒氣向秦琢砸去,連風都似乎想從他身上刮下一層皮肉來。

不行,陸吾的攻擊太快了!

秦琢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在這種情況下,曳影劍早已不是他對敵的利器,而是拖慢他的速度的累贅。

他不是個拖拖拉拉的人,察覺到這一點後,當機立斷地松開了手,任由神劍跌落塵埃,而自身則踏着清風高高躍起,再次成功躲避。

曳影劍已認他為主,不會丢失,只是這場戰鬥不能借神劍之力,有些可惜。

秦琢輕巧地避開了陸吾摧枯拉朽般的攻擊,落地就跑,絲毫不敢戀戰,他又不是什麽不要命的瘋子,明知打不過還要硬剛,實力不敵當然是先跑再說!

“好好好,反應很快嘛,那麽,來看看這招吧!”

陸吾粗犷的嗓音中似乎含了幾分笑意,連說了三個“好”字,旋即他四肢一曲,向前竄出。

秦琢只覺眼前一暗,一個巨大的影子籠罩了他的上空,宛如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當頭罩下,讓他無路可退。

他猛地止住了向前沖刺的步伐,果然見陸吾已經從他頭頂上跳過,穩穩當當地落在了他的面前,将整條小路完全擋在了身後。

秦琢面色一沉,看來想要沖過去,就必須和陸吾之影正面交手一番了。

他的心裏沒有多少恐懼,有的只是終于能認真與人戰鬥的興奮,從天臺山到常羊山,他的實力提升很大,卻還沒有好好感受過到底進步了多少。

陸吾之影居高臨下地望着他,再一次擡起了前爪,這回沒有踩下,而是在爪中凝聚起了一顆圓溜溜的冰球。

冷,深入骨髓的冷!

秦琢的雙眼還沒有看清陸吾手中那顆冰球的具體形貌,他的其他感官已經給出了激烈的反饋。

好冷……別說體內的血液了,連靈力似乎都要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極寒之氣凍住了!

冷得他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以圖保留住最後一絲溫暖。

可冰球折射的日光晃花了他的眼,也讓他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随即深吸了一口冷氣,任由寒風切向喉管、捅進胃裏。

紮穩腳步後,秦琢便專心致志地與這陣不斷蔓延的寒意對抗起來。

陸吾舔了舔爪子,饒有興味地看着他,沒有趁機出手的意思,好像只是在用這力量試一試他。

寒意無孔不入,秦家的靜水心法也屬陰,可以暫且抵抗一二,卻不能長久與這詭異的冰冷氣息消耗下去。

日頭漸升,昆侖山徘徊的風掠着沙塵。

秦琢與陸吾之影擱着十丈對峙,一個微微閉着雙眼,皮膚已經凍得青紫,卻還覆蓋着一層薄汗,汗先被冷氣凝結成冰,随後被秦琢催動到極致的靈力融化成水,終而複始。

而另一個則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打量着對方,時不時甩甩尾巴,用尖利的爪子無聊地扒拉一下地面。

不知過了多久,秦琢忽然悶哼一聲,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喘了口粗氣,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見狀,陸吾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

這下真如同河壩決堤,他身上冒出來的不再是汗水,而是血水。

皮膚一寸寸開裂,如同蜘蛛網般快速擴散,爆出團團血霧,一襲青衫瞬間被染得通紅。

秦琢踉跄一步,又咳出一口血來,但仍然沒有倒下。

他終于睜眼,看向了恢複端坐姿勢的陸吾之影:“……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陸吾之影神色淡淡:“沒什麽好謝的,我只是怕自己再不收手,你能一直抗到被活生生凍死。”

他的尾巴不耐地拍了拍地面,面上也流露出了兩三分不快:“後來者,你心性可嘉,可惜實在是貪功冒進——若我不收手,你今日少不得脫一層皮,寶物就在眼前,心生貪念也無可厚非,只是你為了寶物不要性命,我不喜歡。”

“離開吧,天帝的寶物與你無緣。”陸吾之影言罷,起身就往石柱的方向走去,不再多給秦琢一個眼神。

“等……咳咳,等一下!”秦琢急得差點又一口血吐出來。

陸吾之影的離開昭示着他的失敗,他不是接受不了失敗的人,可若他得不到合适的仙草,邵唐道長該怎麽辦呢?

他來不及查看身上的傷勢,高聲朝陸吾之影道:“我今日求取仙草,是為了救我一位恩人,若是前輩不願意放行,那晚輩只能強闖了!”

話音未落,他提氣輕身,忽略了四肢的劇痛,一個縱掠就向迷霧深處沖去。

塵沙掠起,血雨飛灑,但他此時管不了這麽多了。

“唔?”陸吾之影背對着他,迷惑地歪了歪頭,“這小家夥也真是一根筋,強闖就強闖嘛,悄悄溜進去都不會?喊這麽大聲,是生怕我不去阻攔他嗎?”

他慢悠悠地轉過身,兩只前爪擡起,掌心朝下,一把古琴的幻影緩緩浮現。

“哼哼,我現在倒是有點喜歡這小家夥了。”陸吾把爪子輕輕放在古琴的弦上,“剛剛他用的是劍?哎,以他這微末的實力,黃帝的寶物就不要肖想了,那不如讓我送他一場造化吧。”

陸吾之影十指微微律動,在琴弦上輕撫而過,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愛撫伴侶的臉頰。

一連串琴音如珠玉般迸濺而出,未及落地,便轉化為了刀劍的铿鳴聲。

秦琢耳畔風聲呼嘯,忽覺脊背一涼,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跨步,擰腰回身,擺出防禦的姿态。

下一刻,他的臉上就繃不住嚴肅的表情,變成了一種驚愕。

他認識陸吾手中的那把琴!

琴身與琴弦都沉澱着蒼茫歲月的氣息,線條流暢優美,表面有潤澤的靈力光輝緩緩流轉,琴尾處還精心雕刻了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

——伏羲琴!

不久前他被梼杌挾持,一起從天魔手中奪回的伏羲琴和陸吾彈奏的一模一樣!

秦琢很快就回想起了梼杌的話。

羲皇過世之後,娲皇就把伏羲琴贈給了昆侖山,而西王母并不是将其安置在寶庫中,而是交給了陸吾,随便他彈奏。

梼杌對此很不滿,認為這是西王母和陸吾不敬羲皇的表現。

可是即使是伏羲琴也是不會自己奏樂的,只有撫琴者撥動了琴弦,這把琴才算是具有生命力。

就像是刀劍,只有常常飲血,才不會在鞘中徒生鏽跡。

而現在,伏羲琴的琴音也幻化成了刀鋒劍氣。

這一刻秦琢看到的,不是一刀、一劍,而是千刀、千劍,萬刀、萬劍!

那可怕至極的刀光劍影讓他仿佛置身萬軍從中,無時無刻不受着性命威脅。

于是,他也動了,不是後退,也不是閃避,而是主動迎上了這片刀劍織就的天羅地網。

“哦?不逃了?”陸吾興致勃勃地再次一掃琴弦,琴音令他幻化出的刀劍都瘋狂震動了起來,金戈之聲震耳欲聾。

在陸吾這種層次的大能看來,秦琢所有的動作都是徒勞無功的,只要稍微動動手指就能将其一舉擊潰,但也确實悍勇得驚人,明知自己是撞了南牆,也要試試能不能把南牆一頭撞碎。

然而,秦琢并不是無腦莽的那類人。

他在聆聽,聆聽刀劍的每一次顫抖和鳴嘯;他在感知,感知每一絲劃過刀劍周身的氣流。

風神贈予了他一絲八風的權柄,雖然不足以讓他成為風的主宰,但當風起時,每一縷風都會默契地護持着他。

秦琢一掌豎起,立在胸口前,掌中靈力只一吐,便有飓風主動纏繞而上,一個小漩渦頃刻間便已經成型。

“去!”

他将手一揚,像是丢什麽燙手山芋一樣,把青藍色交雜的小漩渦向陸吾砸去。

小漩渦一離開秦琢的掌心,就開始急速膨脹,一瞬間就将秦琢整個身形遮擋得嚴嚴實實的。

琴音化成的刀劍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拉扯,抖動得更厲害了,幾乎要掙脫陸吾的控制,投身這個飓風漩渦中。

但陸吾畢竟是陸吾,他挑了挑眉毛,玩味地笑道:“有點意思,倒教我回想起一位故友來了……但若想要破我的‘十萬刀劍聲’,這點伎倆還不夠看。”

他勾起一根指頭,在琴弦上用力一剔,伏羲琴發出一聲高昂的脆響,聲音之尖細,仿佛這根弦下一刻就會被崩斷。

琴音響徹九霄,刀劍停止了顫抖,一息之後便急射而出,向秦琢所在撲去。

密密麻麻的刀光劍影彙聚成了一柄長達百丈的巨劍,直刺漩渦中心,爆破聲不絕于耳,氣浪掀翻了周圍的一切。

刀光映着秦琢的面龐,他渾身浴血,但神色依舊沉着,不慌不忙地一把攥緊了先前伸出的那只手掌。

就是現在!

秦琢斷開了對漩渦的控制,漩渦像是脫缰的野馬,猛然間加速了轉動,這片天地的風都被吸引了過去,促進了漩渦的壯大。

做完這些後,秦琢便足尖一踏,輕盈地後退了一段距離,繼續專心聆聽着那十萬刀劍愈發高亢的铿锵鳴音。

那些聲音在他耳中,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金戈碰撞産生的聲響,而是一首傾世絕倫的殺伐曲!

心念一動,巨劍已至,劍尖沒入漩渦中心,就被巨大的牽引力絞得粉碎。

漩渦看似擋下了陸吾的“十萬刀劍聲”,但秦琢不敢有絲毫的放松警惕,陸吾是幻影,伏羲琴也是幻影,但這漫天刀劍的陣仗不過是陸吾随意撥了三兩下弦而已,作為昆侖神山赫赫有名的神靈,他怎麽可能只有這些本事呢?

可秦琢破去陸吾的随手一招,已然耗費了大量精力了。

絕對不能讓陸吾之影出下一招!

就在這一招中,秦琢必須要讓陸吾之影折服,心甘情願地放他去苗圃!

秦琢渾身的肌肉都在痙攣,這并不是因為用力過猛或是其他什麽,而是因為他在拼命調動魂魄中潛藏着的力量,以最完美最浩大最令人難忘的方式解決這招“十萬刀劍聲”!

他的魂魄裏有高天之風,還有星辰火種,正所謂“煽風點火”,若是能把祝融的火種激發出來,應是另一大殺器。

秦琢回憶着平息風暴群時的感覺,再次擡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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