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福禍
第6章 第 6 章 福禍
晃晃悠悠的謝家馬車上,謝明裳放下紗簾,抱着引枕,往後一靠。
她想了會兒街上的那人,對方舉動莫名其妙,停在路邊半天不走,不肯接賠償,卻在街上尋她搭話,倒像是刻意搭讪的手段似的。
口音倒聽着像京城人氏。也不知哪家遠行的兒郎返京。
她整夜在外奔波,支撐到現在,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實在不想再為意外小事費心。
“林子大了,什麽樣的鳥都有。” 謝明裳喃喃道一句,把引枕抱在懷裏,很快就把身後的人抛去腦後,和蘭夏兩個肩頭靠在一處,兩人在平緩起伏的輪軸滾動聲裏閉眼小寐。
昨夜實在累了。
一條巷子未走完,人便陷入模糊朦胧的夢境中。
她又夢見了下雪的山野。
雪花大如車輪,從半空漫無邊際的灑落,遠處群山峰巒起伏,在大雪裏只剩下輪廓。
夢裏的她起先是一只麋鹿,頂着巨大的鹿角在雪地裏奔跑,鹿蹄子踩進碎雪裏的冰涼觸感無比真實。
跑着跑着,鹿蹄子太冷了,她打了個哆嗦,搖身一變,忽又成了雪地裏奔跑的豹貓兒,騰身一躍,便輕盈地越過面前雪堆,又越過冰封的大河,直奔雪山之巅。
漫天飄舞的雪花裏,群山幽谷回蕩着豹貓兒得意的占山宣告: “喵嗚~~喵嗚嗚~~”
謝明裳從睡夢裏笑醒了。
迎面卻撞見蘭夏淚汪汪的眼。
“太欺負人了。”蘭夏早醒半刻鐘,越回想越難過,抽抽噎噎道,“咱們謝家還沒倒呢。就有不長眼的壞胚子過來欺負娘子了!先是陰魂不散的林三,後面又不知是哪家阿貓阿狗,故意撞上來看笑話!”
夢裏愉悅的感覺還殘留着,謝明裳淺笑搖頭。
“那人有皇城衛護送,必有官身的。京城沒這號人,興許是地方州府巡視的監察史回京了?或者哪處的刺史入京述職。不至于專門跑來就為了欺負我們。應該是偶遇。”
蘭夏還在嘀咕那人:“長得倒是相貌堂堂,但眼神吓人,盯人像雪亮亮的刀子一般,瞧着不和善。實不像文官,像領兵打仗的。”
謝明裳回憶起擦身而過瞬間的驚鴻一瞥,疲倦地擡手遮住小呵欠。
“确實眼神鋒芒尖銳,控馬的姿态又熟谙。可能和爹爹從前一樣,也是個鎮守邊境的将軍也說不定。”
謝家本就是武将門第出身,再兇悍的将軍她也不怵。比起京城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來說,“邊境來的将軍”這幾個字反倒在她心裏感覺更親近些。
“路上這麽久了,在大街小巷裏彎彎繞繞的,還沒到家麽?”她揚聲問耿老虎。
“娘子真的要回?”耿老虎慢騰騰地趕着車。他心裏有顧慮。
“昨晚常将軍送消息來,說起發兵圍謝家的事……”
悄悄給謝家遞送消息的常将軍,負責值守外皇城的中書省值房那一片,消息向來精準。
“娘子人已出門,為何要回去。萬一……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回家去,又去哪裏?”謝明裳反問。
耿老虎苦勸:“娘子既然把少夫人送出了京城,送娘子出去也是一樣。今日出城方便。”
謝明裳隐約猜出耿老虎為什麽只繞彎子不回程,又三番兩次地勸她了。昨夜出門前,爹爹多半叮囑了他些什麽。
但梨花酒樓獨坐半日,她已想得清楚。
“不,就因為送走了嫂嫂,我才不能走。”
京城誰不知,父親膝下只有她和哥哥一雙兒女?
記錄在案的謝家人已少了個大嫂劉氏,如果連她都消失不見,必然會催發皇榜緝捕,禍害了留在家裏的父母哥哥,牽累所有好意幫扶的人。
遠的不說,今夜跟随她出門的耿老虎八人,酒樓露面的蘭夏,都會從重論罪。
“福禍自有論定,讓它來。”謝明裳坦蕩蕩道, “謝家風光的時候,我得了許多好處;如今家裏出事,我這謝家人一起擔着便是。你無需再勸我。”
耿老虎緘默無言。
馬車在下個巷口調轉方向,不再蜿蜒穿梭,筆直向城西行去。
蘭夏跟着折騰了整夜加上早上,直到現在才似乎突然回過神,抹着眼淚,小聲嘀咕了一路。
“抄家問罪的禍事可不是鬧着玩兒的。但凡有別的法子,能不到那一步,千萬別走到那一步。娘子,你、你可要想清楚了。”
她把大長公主手書的宗室公子名單從荷包裏摸出來,重新塞進謝明裳手裏,眼巴巴地望她。
謝明裳捏了捏精致的信箋紙張,笑了一下,沒繼續掰扯,伸手把蘭夏臉蛋沾濕的淚水抹去,大長公主的紙箋收進荷包裏。
“天無絕人之路。別擔心,總有法子的。”
城西長淮巷,謝宅的青瓦院牆近在眼前。巷口現出大批披甲禁軍。耿老虎眼皮子狂跳,馬車停在巷口,低聲喚:“娘子!”
謝明裳早看到了。無事人般跳下車,攏緊肩頭披風,當先往大門處走去。
她這邊甫露面,值守的禁軍即刻圍攏上來。
一位佩刀披甲的禁軍中郎将迎面堵在巷子口。
兩邊打了個照面,中郎将高聲喝問“來者何人,身份報上!”不等回答,卻又壓低嗓音嘆口氣:“六娘,你怎麽回來了?”
謝明裳一怔。怎麽這麽巧。
今日奉命領兵封堵謝家的禁軍中郎将,居然是父親的老部下。
——正是昨晚冒險遞交消息的常将軍,常青松。
身穿紫袍的禦前大宦黃內監,得了報信,急趕來巷口,陰陽怪氣打量。
“喲,這不是謝六娘嗎。好個小娘子,出去逛了整夜加大早上?倒叫咱家好等。你大嫂劉氏人呢,別磨磨蹭蹭了,趕緊下車。已經清點過一輪謝家丁口,只等你們姑嫂回家,謝家人齊了,咱家也能回去複命。”
“什麽大嫂?”謝明裳和蘭夏互相攙扶着往門裏走,甩下一句:“我昨晚出去吃酒。偷偷摸摸出門,哪能帶上大嫂。”
黃內監震驚地擡高嗓音:“什麽?!劉氏人沒和你一處?”
謝明裳人已邁進門裏,不耐煩道:“大嫂不好好待在家裏,又能去哪裏。公公少左拉右扯不相幹的,不是要清點人口?我人已經在家了,公公趕緊清點吧。夜裏偷偷出去吃個酒都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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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宅後院的庭院空地中,火焰升騰,青煙缭缭。
謝樞密使坐在石凳之上,将一封封書信丢入火中。
謝夫人坐在對面,拿鐵鈎子緩緩撥拉着火中的殘紙灰燼。
謝家大郎君打橫陪坐,望着明滅的火光發呆。
謝明裳便在這時踏進院門。
她換回了平日裏家中的穿戴,簡簡單單挽個垂雲髻,石榴紅色的十二幅明霞羅裙,冰藍纏枝紋半袖,耳邊墜明月珰。
謝夫人迎面見了她,原本平靜無波的神色忽然一陣顫動,手一抖,鐵鈎子掉進了火裏。
“明珠兒,你……“謝夫人抖着嘴唇埋怨,“昨夜一身衣裳穿得好好的,走了便走了,卻又回來作甚!”
謝明裳坐到哥哥對面,足尖輕輕一踢,從火堆邊把鐵鈎子踢出來,重新扒拉起殘紙,統統送進火裏燒幹淨。
“回來陪你們。”她輕松地道。
謝樞密使眼珠微動,轉過視線。“昨夜見過杜幼清了?杜家不願收留你?”
謝明裳只搖頭,“爹爹,忘了杜家吧。”
謝樞密使垂下斑白的頭,不再說話了。
“阿兄。”謝明裳從袖中掏出駱子浚留下的名刺和手書,對發着呆的兄長說:
“駱侯在想辦法替我們家奔走,嫂嫂已經托付給他看顧。他說事急時可以去城南侯府找他。”
謝大郎君精神一振,接過書信名刺,翻來複去看了幾遍,神色倏然輕松許多。“極好,極好。子浚摯友,我沒有交錯他——”
謝樞密使劈手奪下書信,扔進火裏,沉聲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莫要連累了人家。”
火光熊熊,一家人安靜對坐,許久無言。
謝夫人忽然嘲諷地笑了笑,“現在知道不要連累人家了。爺們在外頭犯了事,連累的還是家裏人。阿琅,明珠兒,我與你們說個笑話。從前我說居安思危,你們父親說建功立業。我說京城的樞密使位子不好坐,坐上去的武将有幾個善終的?不如繼續留守邊關。你父親說身正不怕影斜,旁人坐不住的位子,他坐得住。呵,謝家入京才幾年?位子燙屁股了?”
謝樞密使在兒女面前被老妻猝然揭破面皮,羞惱不已, “你糊塗了。都什麽時候了,還在翻舊賬。”
謝夫人咬牙道,“叫我如何裝不記得。從前在邊關過得好好的,非要蹚京城的渾水。身正不怕影斜,你坐得直,行得正,怎麽陷渾水裏了?”
謝樞密使恨恨道:“與你說過多少遍了,我和那遼東王毫無幹系!這次是被朝中政敵陷害。”
“你和遼東王毫無幹系,說給家裏有什麽用?你手中虧空的二十萬兩軍饷去向呢?”
“二十萬兩軍饷”六個字傳入耳,不止謝樞密使啞了,對坐的謝明裳兄妹兩個也齊齊擡起頭來。
這次謝家之所以卷進遼東王叛亂大案,最根本的緣故,就是追查叛亂案時,意外查出二十萬兩軍饷的虧空。
謝崇山身為樞密院主官,說不清巨額軍饷的去向;朝野漸漸升起風言風語,消失不見的軍饷被私運去了遼東王叛軍處。
流言越傳越廣,三人成虎。
謝大郎君單名一個琅字,是家中長子,輕聲道:
“兒子并非質疑父親。這次徹查遼東王謀逆大案,意外查出歷年發往邊關九鎮的軍饷累計虧空二十萬兩。這筆銀子真真切切,不翼而飛。父親總領九邊軍務事,可知道其中線索,銀兩流落何處?”
謝樞密使苦笑,“我若知道軍饷去了何處,此刻還會困坐在家中麽。”
謝琅沉默了。
對于老爹的話,謝明裳卻并不全信,坐在火堆面前,拿着母親的鐵鈎子繼續撥弄着殘灰。
“爹爹和遼東王毫無幹系,女兒相信。家裏人也都相信。”
但京城房價極貴,謝家開銷又大。她最近都在想,只靠父親的俸祿,怎能買得下這麽大一間好地段的宅子,雇得起那麽多的仆婦小厮,再加上二叔那邊的供養花銷……
謝明裳眸子裏帶出探究之意:“爹爹手裏不翼而飛的二十萬兩軍饷,到底去何處了?軍饷巨額虧空,當真毫不知情?家裏沒有外人,爹爹給個實話。”
謝樞密使這下當真又急又怒,脖頸上青筋都浮出。“……你老子沒有貪污軍饷!”
“老夫只不過按京城的慣例,收一點地方将領官員的孝敬罷了!地方上棉衣多要幾套,軍械多領幾支,米糧多拉走兩車,睜只眼閉只眼放過去。誰知查出二十萬兩的窟窿!”
謝明裳:“哦,所以是收了下面的孝敬,平日裏睜只眼閉只眼,整出一筆糊塗賬,替人做了冤大頭。”
父女倆面面相觑。
隔片刻,謝樞密使又憤然道:
“自古武将難善終。你老子軍功第一,‘功高蓋主’四個字你沒聽過?老夫想明白了,沒有遼東王謀逆案牽連謝家,還會有旁的大案牽連,謝家遲早有今天!”
“女兒知道。女兒不悔做謝家人。” 謝明裳直視她父親道:“爹爹無需跟我說這些,去跟娘說。娘跟着爹爹半輩子辛苦,沒過幾天舒坦日子。”
謝樞密使啞然良久,長嘆一聲,從牆邊的武器架上提下一把木刀,轉頭對謝夫人道:
“總歸是我對不起你們。謝家不知還能團聚幾日,要打便趁今日打吧。”
謝夫人拿刀背狠打了他肩背幾下,抛下木刀,捂着臉跑進正屋。
庭院裏一片靜谧,只剩頭頂木葉沙沙聲響。
謝琅默不作聲把火裏的殘紙都收拾完,熄了火。
謝明裳問,“該燒的都燒完了?阿兄,爹爹,我去看看娘。”說着站起身。
但黃內監今日領命來謝家,看在謝明裳主動歸家讓他可以交差的份上,黃內監願意賣個面子,在前院等候少許時辰,并不意味着他願意長長久久地等下去。
緊閉的內院門很快被敲響,黃內監扯着嗓子高喊:
“日頭過晌午了。尋不到謝家婦劉氏,不能耽擱了宮裏的正事。謝家兩位小娘子,謝五娘和謝六娘,還不快快出來,驗明正身。”
庭院裏的謝家父子齊齊吃了一驚,站起身來。
“這厮胡扯什麽‘驗明正身’,又不是上法場。”謝琅低聲道。
謝樞密使面沉如水: “以不變,應萬變。出去聽他如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