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動蕩

第8章 第 8 章 動蕩

盯着黃內宦鑽入車裏,消失在謝宅門外,謝明裳才繼續往內宅走。

走出沒幾步,謝琅也跟父親告退。“我送兩位妹妹回後院。”

謝明裳:“阿兄歇着去。難道我在自家裏還能迷路?”

謝琅堅持送她。

“今時不同往日。家裏最近亂了套,我送你們一趟安心。”

謝家最近确實亂了套。

自從進三月,京城的風聲一天比一天嚴酷,謝家人心浮動,仆從們暗地傳主家這次要倒。

謝家調入京城五年,管事仆婦大都是雇請來的本地良口,見主家動蕩不穩,紛紛求去。

謝明裳院子裏的人也跑了不少。所幸蘭夏、鹿鳴,兩個相伴多年的親信女使,依舊自願跟随她。

兄妹三個踩着滿地無人掃的落葉往後院方向走,主院敞開的木門逐漸落在身後。

謝明裳問五娘玉翹:“昨晚我送嫂嫂出門,也知會了你。你怎的沒來?現今幾個門都被禁軍看守住,再想出門難了。”

五娘玉翹低垂着頭,慢騰騰走出七八步才說:“二房還有瑄哥兒。瑄哥兒不走,我這個做姐姐的如何能先走,倒把瑄哥兒留下?”

謝明裳聽得眉心緊鎖:“瑄哥兒是謝家男丁,父親的嫡親侄兒。謝家少了瑄哥兒哪能輕易敷衍過去?必然引發官府緝捕,只怕滿車的人都走不脫,反害了幫扶謝家的人。送你和嫂嫂出京更穩妥。”

玉翹只搖頭。

正好幾人走到抄手廊子盡頭,前頭過一道垂花門是大房女眷住的後院,沿着院牆往東是二叔住的東苑。

“多謝你的心意。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謝玉翹最後道了句謝,告辭往東走。

等玉翹的背影走遠,謝琅走近謝明裳身側,壓低嗓音叮囑小妹。

“這兩天你不要去二叔的院子,二嬸昨夜鬧得兇。”

謝明裳詫異反問:“二嬸不是天天鬧?怎麽,昨夜鬧得格外不尋常?”

謝琅張嘴又閉上。半晌只說:“你只管回去歇着,無甚大事。畢竟是自家血親。”

追問了幾句,謝琅死活不肯說。

謝明裳腳步一頓,撇下前頭進門的阿兄,自己直接沿着院牆往東去了。

等謝琅察覺追上來時,謝明裳已經立在東苑側邊的院牆下,側耳聽院牆裏傳來的嗚嗚咽咽的哭聲。

少女哭聲幽細,五娘謝玉翹前腳才回東苑,居然就被母親罵哭了。

二嬸天生潑辣性子,嗓音比女兒大得多,嗓音隔着院牆聽得清楚。

“你老子娘還沒哭,你倒哭什麽。別在自家院子嚎,對着你大伯哭去!”

二嬸劈頭蓋臉的一通罵,罵玉翹的老子沒本事,比不過大伯光宗耀祖。二房上京城那陣,老家的親戚鄰居們都說弟弟沾了哥哥的光,來京城享福了。福沒享到多少,如今大伯犯了事,二房倒要連坐。

“早知有今日,還不如當初不來京城,跟老家幾個堂兄弟一起守着幾十畝祖田過日子,至少能安穩老死在自家炕上。玉翹嫁個鄉下富戶收租種地,也好過在京城被人挑挑撿撿,五年都嫁不出去!”

二嬸罵聲不絕,玉翹的哭聲越來越大。

片刻後,二叔的嗓音隔牆傳出,嘆着氣說:“你心裏不痛快,罵玉翹作甚,嘴上省省吧。瑄哥兒都被你吓哭了。”

二嬸也開始嗚嗚的哭,邊哭邊罵, “你還記得瑄哥兒?我和玉翹被你家牽累了,婦道人家大不了拿根繩子上吊去。可憐瑄哥兒還小,你連你自己唯一的兒子都不顧?還不去找你大哥求情,叫他想法子送瑄哥兒回老家,好歹給咱們二房留個血脈。”

二叔連連嘆氣:“講講道理,現在門外都被禁軍圍了,大哥自己的兒子都留在家裏。走不脫,走不脫。”

二嬸邊哭邊罵:“放你狗屁,他兒子有官身當然走不脫!大伯家的女兒媳婦是金貴眼珠子,昨晚靜悄悄送走了,我們瑄哥兒難道不是眼珠子了?你現在就去大房那邊,讓大伯把瑄哥兒也送走。”

風聲裏傳來瑄哥兒惶然的哭聲,二叔和二嬸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越來越大。玉翹細細地哽咽道:“六娘沒走……”沒人聽她的。

東苑圍牆外,謝琅急忙去拉妹妹的衣袖,一個沒拉住,謝明裳已經上前敲了下緊閉的院門。

哭鬧不休的院子裏倏然安靜下去。

“誰說我走了?”謝明裳在門外高聲道:“好叫二叔和二嬸娘知曉,昨夜出門辦事,辦完便回家來。二叔二嬸想送瑄哥兒回老家,我和阿兄都聽到了,回去便知會長輩。”

謝明裳說完轉身便往自己院子走。謝琅站在院牆下無奈搖頭,幾步追上來。

兄妹兩個并肩走出十來步,身後的院門打開了。謝玉翹站在門邊,不安地捋過耳畔一抹發絲,試圖遮掩通紅的眼角。

謝明裳沖五娘擺了擺手,示意回去歇着。

對于家裏這位五堂姐玉翹,她始終覺得,在二房過得不容易。

謝家在老家算大戶,二叔的頭兩個女兒都嫁給了本地鄉紳,謝玉翹本來也早早許了人家。

誰想到七八年間,鎮守邊關的謝家大房随着戰功發了跡,一路升官進爵。留守老家的謝家二房行情水漲船高,原本門當戶對的鄉紳富戶變成了門不當戶不對。

謝家大房升調入京城、前程鮮花似錦的那年,二嬸做主退了老家的親事,把快要及笄的三女兒玉翹帶來京城,打算尋個富貴門第高嫁,博個诰命夫人。

但京城的顯赫門第卻也不是随随便便締結姻親的。

挑來揀去,高不成低不就,謝玉翹今年十九歲了,依舊待字閨中。

“倒是連累了五姐姐。”謝明裳若有所思地側了下臉。“昨晚和嫂嫂一起送出去就好了。”

身邊的謝琅并不言語。

一路護送謝明裳到居住的小院,蘭夏和鹿鳴兩個貼身女使迎上來。

謝琅離別前對謝明裳說了句:“你顧好自己。二叔那邊的事你不必管,家裏還有父親和我。”

“我曉得。阿兄也好好歇着。”

謝琅欲走,忽地又轉身回來:“對了,昨夜杜家具體情況如何,你和我詳細說說。”

謝明裳擡手掩了個呵欠。“睡起來再詳說。”

“總之,我昨夜和杜二當面說清了。杜家躲避謝家如瘟神,就如他家所願斷交。咱們謝家犯了事,又不是犯了賤,不必一趟又一趟地受他們鳥氣。”

心裏話說出來,昨夜梗在喉嚨的一口氣登時舒坦了。寝屋裏鴨絨軟衾拉開,帳子放下擋住日光,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等她睡眼惺忪地起身,居然跨過傍晚黑夜,直睡到第二日清晨。

這邊剛洗漱完畢,母親傳喚她去主院說話。

謝樞密使昨夜把自己關在書房熬了大半夜,此刻正在屋裏呼呼大睡,鼾聲隔着門縫傳出老遠去。

謝夫人已經用過早食,她兄長謝琅坐在下首,蘭夏立在旁邊回話。

謝夫人表情嚴肅,正和兒子商議着什麽。

見謝明裳進來,屋裏幾人齊齊閉了嘴。謝夫人揮揮手,示意蘭夏下去。

謝琅起身關門,屋裏只剩下謝家人。

“你來的正好。昨日晨間你在外頭的事,蘭夏都說了。”

謝夫人淡淡道:“說你在酒樓包場等人,一個早上收了七八張請帖。帖子呢?昨天怎麽只拿了賀小侯爺那一張出來?”

謝明裳早有準備。剛才進屋時蘭夏沖她猛打眼色,她早瞧見謝夫人手裏壓着倒扣的一摞眼熟帖子。

謝夫人面無表情打開第一張,正好是林三郎林慕遠的帖子。

請帖在謝家兄妹面前打開晃一晃,啪的合攏,被謝夫人扔在桌上。

“林相公和你們父親在朝中是有些交情的,怎的家風如此敗壞?林三郎去年求親不成,林謝兩家沒有聲張,合力把事壓下了。林三郎怎能不顧兩家顏面,又下這等無恥帖子?”

謝琅把請帖拿過去,掃了幾眼署名和帖子裏的遣詞用句,唇線便繃住了。

“杜家知道麽?”他問謝明裳。

謝明裳照實答:“在酒樓等端儀時收到的。杜家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

謝琅把整摞的請帖都拿近前,一張一張看過。藏在精致請帖裏的嘲諷言語突兀呈現面前,他啪嗒關上帖子,片刻後又翻開去看末尾署名,

“……裕國公世子?”

“裕國公府,說起來也是京城有名的勳貴功臣……怎能對未出閣的小娘子做出嘲弄譏諷、落井下石的惡事。”

謝琅把整摞請帖整整齊齊碼好,問謝夫人道,

“娘這裏有沒有包袱?全包起來。兒子想請門外把守的常将軍通融通融,讓兒子今晚出門一趟,拿去給杜幼清,看他如何反應。”

謝夫人冷笑連連,“你指望那孫子能有什麽反應?當初這門親事,我就不想答應。都是你老子腦子糊塗,我們家好好的武将門第,偏要上趕着去抱他們清貴文官的臭腳!”

謝明裳看了眼低頭不語的謝琅,哭笑不得,“娘,說什麽呢。哥哥也是文官。”

謝夫人:“啊,琅兒,我可沒說你。”

謝琅道,“沒事,母親。兒子想去看看杜二的反應,若他不行,索性禀明父親,把明珠兒的婚退了。”

謝明裳微微一怔,扶着桌面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又松開。

謝夫人轉怒為喜,連道幾聲:“好。”又轉頭觀察女兒的神色,“明珠兒,你覺得呢。”

謝明裳經過了昨夜,對杜家已經徹底死心,“退婚”二字入耳,更像是半空懸着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要退便直接退吧。杜二多半不會見哥哥。”

話說到這裏,謝明裳自覺得已經交代清楚,坐在擺滿了粥菜的方桌前,正要用些早食,謝夫人卻眼神古怪地盯她,問:“還有呢。”

“還有什麽。”謝明裳攪動着湯匙,深深地嗅一口,熟悉的鮮香氣息盈滿鼻尖,她滿足地品了品:“極鮮嫩的鲈魚豆腐羹,許久沒喝着了。娘大清早去廚房炖的?”

“湯勺放下,先把正事做了,少不了你的湯。”謝夫人嗔怪地拍她一下,在面前攤開手掌:

“大長公主給的名單呢。拿來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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