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章
第 66 章
敲窗戶的聲響起來之前, 凝辛夷已經将金絲籠上的符重新封好,無論謝晏兮究竟是何時來的,有沒有聽到什麽, 聽到了多少, 她都尚且沒有破罐子破摔的準備,只是将房間裏的燭火點得更亮了一些。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借口。
若是謝晏兮真的提及問起, 她就說是他聽錯了,不是阿姐, 她喚的是阿婕, 乃是家中妹妹凝辛夷的乳名。
若是他來得還要更早一些,提到了她所說的“替嫁”兩個字……
她便十分驚訝地問他是不是被風吹傻了, 再說若是他真的這麽以為,那便直接和離,反正既沒有締結婚契,也沒有同房, 此刻和離, 橋歸橋路歸路, 誰也不吃虧。
而以上這些, 都不過是作态罷了。她冷靜下來,已經想明白了一件事。
且不論謝家需要這一樁婚事來振興, 謝家與凝家之間的糾葛才剛剛浮出水面一隅, 更何況,他們面前還有放着謝鄭總管的案子, 白沙堤的滿村冤魂, 還有那些不明去向的錢款。
只要謝晏兮不是傻子, 他就沒有任何必要撕開這件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罷,故作不知也好, 她無論說什麽胡話出來,他都只能當做是真的。
凝辛夷輕輕吐出一口氣,一把拉開窗戶,還不忘奚落一句:“不是說風景尚可?怎麽不多看會兒?”
從窗戶裏跳進來的時候,謝晏兮的
表情實在算不上多麽好。
夜風将他的額發吹得有些散亂,連眼皮上都像是耷拉了冷意,但顯然并不影響他的那張嘴的發揮:“風景多看兩眼也就膩了,哪有人好看。”
凝辛夷萬萬沒想到這人會有這麽一句,一時語塞。
不過雖然摸不準謝晏兮到底聽到了沒有,聽到了多少,但提着的心卻落了一半。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要尋根究底的樣子。
她将那本賬目放到了謝晏兮面前:“在馬車上時人多眼雜,不便多問。此事你可有頭緒?之前……令尊可曾向你提及過?”
“來找你,正是要說此事。”謝晏兮道:“時間雖然緊,但我的人還是查出了點兒什麽。”
他從袖子裏取出來了一卷地圖,在桌子上徐徐攤開。
整個大徽朝的版圖躍然眼前。
是一幅實在詳盡的手繪地圖,連村落鄉鎮的位置都一一标注,路徑更是用極細的筆勾勒清楚,甚至還有山間的羊腸小道,足以可見繪圖之人進行了多麽詳盡的勘探測繪。
凝辛夷看了眼這地圖的精細程度,忍不住擡眸看了謝晏兮一眼。
謝晏兮已經猜到她想說什麽:“別告訴我你們凝家沒有。”
凝辛夷:“……”
說有吧,總覺得在留下什麽罪證。但說沒有,又顯得輸了。
她婉轉道:“反正我沒見過。”
謝晏兮施施然道:“沒關系,現在見也是一樣的。你也是謝府的一員了,總不可能去神都告發我謝府私勘疆域,私藏地圖。”
凝辛夷順手将上一次謝晏兮放在這裏的那本藥典再向着桌子的另一側挪了挪,免得這地圖攤不開:“那你可要謹言慎行,免得哪日惹惱了我,鬧得我要和你玉石俱焚。”
“若真的有讓你惱怒到這種程度的一日,焚了也就焚了。左右這謝府也就只有我一人,禍不及他人,也是好的。”謝晏兮一邊說,手已經點在了地圖的一處實在名不見經傳的位置:“這裏。”
凝辛夷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
衣冠南渡後,神都自瀾庭江以北遷入南境,定了扶風郡以北的桐丘郡城為大徽朝的新神都,相鄰的幾個郡城于是都成了神都的附屬之地,按照五行寓意,改了其中幾個郡的名字。
扶風屬水,陵陽屬火,雙楠為金木,石崖為土,如此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将神都簇擁在最中央,三清相生,寓意大徽朝千秋萬代,永不消亡。
謝晏兮的手指落于陵陽郡內一處名叫定陶鎮的地方。
他正要說什麽,凝辛夷卻豎起手指,比了一個“噓”字,再向上指了指。
謝晏兮會意,單手按在桌子上,撐了一道隔音陣,這才重新開口:“前幾日怎麽不見你謹慎至此?”
“我查出來的結果,捂得再死,想知道的人也總會知道。”凝辛夷道:“但你不一樣。”
她神色淡淡,語氣也淡淡,像是對自己被時刻監使着這件事毫不在意,習以為常:“謹慎一點,總是好的。”
謝晏兮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繼續道:“所有人都覺得,支撐謝家最重要的三味藥一定都種植在扶風郡的範圍之內,但其實并非如此,至少何日歸不是。”
“扶風謝家,雖然冠以扶風之名,但到底是昔日的南姓氏族之首,不會囿于地域。”凝辛夷颔首,表示理解。
“不僅如此。事實上,謝家行事素來大膽。僅何日歸這一味藥的種植地,就有足足八處。但這筆款項的最終流入,應當是這裏。”謝晏兮道:“更巧的是,與謝鄭總管一并前去祭拜的第三個人所歸的鄉,恰也是這裏。”
聽到這裏,凝辛夷的目光終于變了。
“這麽巧?”她輕喃。
“更巧的是,在我來這裏找你之前,定陶鎮裏正上報,定陶鎮有妖祟作亂,請平妖監來人平妖戡亂。”謝晏兮側臉看她,又想到一事:“你那日在我手心寫的字,不也正是何日歸嗎?”
凝辛夷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來得及告訴他:“謝鄭總管三人祭拜的痕跡還在,宿監司發現了白燭裏添了何日歸。”
她頓了頓,從旁邊撈了一張紙和一只筆,在上面起筆畫了一道走勢。
只是這樣一道随意的勾畫,她竟然便已經覺得筆下凝澀,仿佛在有什麽力量阻止她的筆尖繼續向前。
凝辛夷很是愣了一愣。
她換了張紙,又換了筆,如此三番五次試下來,她終于确定,這絕不是她的錯覺。
謝晏兮也看出了什麽來,盯着那幾筆潦草:“陣?”
“應該是陣。”凝辛夷道:“我和宿監司都認為,那些白燭的擺放位置并不簡單,隐約成陣。可惜之前我們來白沙堤時鬧得動靜有點大,将陣破壞了一大半,否則應當更明顯一些。”
試了這麽多遍都沒畫出來,凝辛夷幹脆放棄了紙筆,擡手在半空凝了三清之氣:“符陣一道我實在不善,所以死記硬背了輪廓,既然紙筆難畫,我試試這樣能不能畫出來。”
話音落,聚在半空的幽藍線條已經勾了半個陣線出來,勉力支撐一瞬,再潰散。
凝辛夷回頭:“看清楚了嗎?”
謝晏兮:“看清了。”
凝辛夷問道:“能想到什麽嗎?有什麽陣是這個走勢嗎?”
謝晏兮不答反問:“你就這麽肯定我知道?”
凝辛夷幽幽看他一眼:“反正我沒見過,也只能問你了。若是你也看不出來,我們就一起去一趟藏書樓便是了,反正有你在,藏書樓也沒有進不去的地方。”
謝晏兮擡手,分毫不差地勾了一遍凝辛夷方才畫出來的陣,然後順着她的描繪繼續往下勾線:“凝家符劍雙絕,出了不少大陣師。這陣雖然的确罕見了點,卻也不至于鮮為人知。”
凝辛夷心頭一跳,正要為自己辯解兩句,謝晏兮已經繼續道:“你可聽說過引魂陣?”
果然如此。
她雖然不能确定,心頭卻早已有了猜測,聞言并不多麽驚訝:“自然聽過。只是此陣想要陣成,需以三清之力牽引。他們三個凡體之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自然是以何日歸為引。”謝晏兮的手還未停,符陣逐漸成型:“謝家三味藥,自然各有各的用途。且不論何日歸後來被用做了什麽,它最原初的用途,本就是引魂。”
他沒有畫完一整個符陣,手指在最後一筆的時候停下。
于是幽藍色三清之氣聚起一瞬又潰散開來,空氣裏那種讓人有些不舒服的濕冷氣息也随之一掃而空。
“換句話說,如今所有的線索都集中在了一個地方。”凝辛夷的目光還落在虛空:“看來,這一趟定陶鎮,是不去也得去了。”
謝晏兮來,也是想與她商議此事:“你想何日出發?”
“此事宜早不宜遲,自然是越快越好。”凝辛夷眉宇間有了一抹凝重:“若是晚了,恐怕我們千裏迢迢去了,也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謝晏兮正有此意:“不如就定在明日?”
凝辛夷想了想自己目前手頭的事情,雖然繁雜,卻也已經理出了一個初步的章程,有程伯和慎伯在,謝府總不會脫出正軌,于是颔首:“好,就說去尋訪舊人,也不算師出無名。”
這事兒就這麽定了下來,夜已經很深,謝晏兮不欲久留,就要從窗戶重新翻出去。
“距離我告訴你這件事也沒過去多久,你的人倒是很有效率。”凝辛夷終是忍不住試探了一句:“謝氏舊部尚有人在,是幸事。”
“什麽舊部。”謝晏兮眼皮都沒擡一下:“滿庭去查的。”
凝辛夷一愣:“滿庭?滿庭不是醫修嗎?”
“腦子比較好用的醫修。”謝晏兮道:“謝氏舊部的确還有些人,但我都留給阿滿了,我不會動。”
凝辛夷心道謝玄衣現在忙着藏好自己身份都不容易了,竟然還有膽子聯系謝氏舊部,真是:“你身邊真的不需要點別的人嗎?雖然我從凝家帶來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不能分你幾個。”
“當哥哥的,總要給弟弟留點什麽。”謝晏兮道:“好意心領了,但實話實說,再缺人手,凝家的人,我暫且還不敢用。”
凝辛夷:“……”
凝辛夷欲言又止,想要辯駁幾句,卻又不得不承認,連她自己在用凝家的人的時候,都要拆開用,免得被太容易猜到目的。如此費心費力久了,反而竟然習慣了。
她默默道:“好的,打擾了。”
見她這樣,謝晏兮反而停了腳步,看她片刻:“若是有需要,滿庭和元勘都任你差遣,不必提前征求我的同意。”
凝辛夷擡眼。
謝晏兮在窗前回頭,輕笑一聲:“你我既然利益合作,資源共享,我手下的人,連同我自己,自然也可以為你所用。”
然後,他翻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