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酒瓶震碎在他頭上
第2章 酒瓶震碎在他頭上。
第一次遇見李屹時,應南嘉19歲,大二。
記得是九月,剛開學沒多久,徐錦生日,請了她們整個宿舍去學校附近一家ktv唱歌。應南嘉當時并不怎麽住宿舍,她在校外買了間小公寓,一個人獨居,跟舍友也算不上多親近。
但徐錦特地打電話叫了,應南嘉也不好拒絕,就去了,路上經過一家商場,還挑了對耳飾作禮物。她到得有些遲,進門的時候場子已經熱了起來,桌上果盤酒水擺了一堆,幾個女生擠在沙發上争搶着往麥克風跟前湊,音調高低起伏,恍若山路十八彎。
應南嘉将禮物給了徐錦,兀自坐在了最邊上。當時她倆還算不上朋友,只是相對于其他幾個人來說,比較熟一些。徐錦看她一個人坐着,扔掉話筒拿了瓶啤酒過去跟她碰,兩人說了幾句有的沒的。等一瓶酒喝完,應南嘉就有點頭暈了。她那時酒量尚淺,遠不如現在這麽老辣。
徐錦定的ktv是最普通的量販式,環境一般,包廂裏又吵又悶,桌子沙發都被煙熏入味了,混着劣質空氣清新劑的沖鼻香氣,越發難聞。應南嘉酒勁上頭,有些惡心,只想出去喘口氣。她跟徐錦打了聲招呼,出了包廂。
ktv的走廊要比包廂明亮很多。應南嘉剛一出門,就聽到了不遠處傳來争執聲,嗓音粗嘎且語言颠三倒四的男聲像是在罵着誰,夾雜着女生隐隐的啜泣。應南嘉起先不欲理會,只想去水龍頭前洗個手,她跟着指示牌的方向往洗手間走,越走争執聲就越清晰,直到轉過一個拐角,看見了洗手間門口你推我搡的幾人,一共三男兩女,其中個頭最高的那個穿着白襯衫黑馬甲,ktv服務生的打扮,手上還端着托盤。争執聲就是他們發出的。
應南嘉停了下來,在原地冷眼看着。她腳步輕,又站在拐角,那幾個人并沒發現她,還沉浸在争吵當中……主要是兩男兩女在說,那名服務生全程都沉默着,只在那倆男的靠近女生時會擡起臂膀攔一下。
應南嘉聽了會兒,大概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兩男兩女都是客人,互相并不認識,兩個女生從洗手間出來時候打鬧着,不小心撞到了其中一個男人,但立馬就道歉了。可那倆男的非說這樣道歉沒誠意,胡攪蠻纏着要兩個女生去他們包廂唱幾首歌賠罪,不然就是不給他們面子。兩個女生當然不肯,又不敢跟人正面沖突,怕得直掉眼淚。至于那個男服務生只是路過,端着托盤正準備給某個包廂送啤酒,瞧見這一幕,停了下來幫忙擋着。
應南嘉旁觀了半晌,不是很能理解這種喝了點馬尿就借機發瘋,卻只敢欺負比自己弱勢的垃圾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看着那大腹便便的男人用他肥膩的手指着倆姑娘,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她就想吐。略微思索了一下,她從兜裏掏出手機,垂眸按下了報警電話。
變故發生在這一瞬間。
其中一個男人不知道被哪句話刺激了,突然閃身暴起從托盤裏抓了個酒瓶狠狠地朝着一個姑娘臉上砸去,他速度極快,毫無預兆,在場的其餘幾人都沒有料到這一幕,包括當事女生,所有人呆滞在原地,竟是連躲都忘了躲。
除了那名服務生。他身體反應極快,擡手拉了那傻愣着的姑娘一把,側身向前半步,将人擋在了自己後面。整個動作不過一秒,沒有任何思考的空間,完全是出自本能。
一聲脆響。
酒瓶震碎在他頭上。
半透明的澄黃色液體澆透了他的領口,夾帶着碎玻璃渣,四散飛濺開來,沉悶的空氣中霎時充滿着小麥發酵後的特殊氣味。
應南嘉擡頭,連電話都忘了撥出。
她冷淡的眸子因為錯愕微微睜大,怔然地看向眼前。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這位服務生。略有些長的頭發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見底下高高聳起的鼻梁,和顏色淺淡緊抿成一條線的唇。他側對着她的方向,下颌線鋒利的好似一把能割傷人的刀。此刻,猩紅的血液正從他額角往下流,起先是一滴一滴,很快便連成了一道血線。但他始終挺直腰背站着,擋在那倆女生身前,像座沉默而孤傲的山。
有女生驚呼:“李屹,你沒事吧?!”
應南嘉這才知道,他叫李屹。
……
或許是因為那過于驚心動魄的酒瓶和鮮血,這一幕應南嘉記得很清,時隔多年連細節也都回憶得起來。
那時,李屹并不知道她目睹了全程。
而應南嘉也未曾提起過,她早就見過他。
在他自以為的初遇之前。
女士香煙早就燒到了盡頭,因遲遲未被撚滅,便肆意的往下繼續燃着,煙蒂被火星燎紅,應南嘉指尖忽覺一燙,她眼睫顫了下,人也從沼澤般的回憶中抽離出來。
應南嘉停下腳步,站定在李屹身前五米遠的地方。
她不閃不避,毫無顧忌,細細端詳起他的臉,甚至跟記憶中的那人做起了對比——盡管他此刻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也成熟了太多,周身氣場沉了下來,沒了當初的桀骜與戾氣。眼睛倒是沒變,仍舊是狹長且陰鸷,能溺斃人的幽暗,此刻路燈映在他眼底,給墨色濃郁的瞳仁灑上了點點星屑,遙遙看去,竟有幾分像是淚光。
不過定然是錯覺。
李屹斷然不會露出這種脆弱的眼神……即使他現在看上去像極了一只落魄的狗。
應南嘉惡劣地想着。
再遇前男友,他狼狽,而她看起來過的還不錯。
這種情況下,應該做何反應?
痛打落水狗?
或者是裝模作樣地說上一句“好久不見”?
若是平常,應南嘉大概會選前者,畢竟他們當時分手的并不算愉快。但她今晚本就心情不好,又回憶起了一些以為早已忘卻的陳年舊事,這讓她原先就煩躁的情緒更加雪上加霜。
所以,應南嘉一句話也沒說。
她眉心蹙起,像是隐隐帶着厭惡,淡漠地挪開眼,腳步一轉,走向路旁無人問津的垃圾桶,指尖掐着煙蒂在滅煙盤狠狠撚動了下,然後垂眸,毫不留情地将其扔進桶裏,轉身就走,沒有半分猶豫。
車門關閉,發出“砰”一聲悶響。
黑色的特斯拉如離弦的箭駛出,很快便消失在長街盡頭,仿若不曾來過。
……
李屹收回視線。
他阖上眼皮,幾秒鐘後,複又睜開,神色始終淡漠平靜。只有原本松弛垂着的兩手在方才的某一刻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彭起,指骨泛着白。
身後交警中隊的玻璃門被從裏推開,穿着淡藍色警服的年輕人探身出來,看見坐在門口臺階上的男人,腳步先是一頓,緊接着大步流星朝他走來。
“李先生,你沒事吧?”年輕警察站在旁邊輕聲問。他新上崗不久,業務不怎麽熟練,裏面的事情處理得他焦頭爛額,出了一身汗。
李屹仰頭看了他一眼,松了手,掌心支在地上借力站了起身。他坐着的時候兩腿曲着還不覺得,現下驀地站直,竟是比一旁的小警察高了半個頭,加上他那陰鸷的眼和冷漠的表情,明明什麽也沒做,氣勢卻平白壓人一頭。
“處理好了嗎?”李屹率先問,聲音有些沙啞。
年輕警察回過神,忙說:“是這樣的,對方酒醒了點兒,知道錯了,想跟你和解,并且願意賠付你的車損還有你本人的醫藥費……我來問一下你的意願。”
“不了。”李屹淡聲拒絕。他眉心攏起,上位者的獨斷:“損失我自己承擔,其他繁請按你們的流程處理。”
“按流程就是拘五到十天,但這樣一來車今天你就開不走了,比較麻煩……”
“沒關系。”李屹打斷他的話,“我不怕麻煩。”
年輕交警一愣,下意識看向院裏那輛黑色路虎。右側副駕的車門凹陷下去了一個大坑,漆也蹭掉了一大片,連底下的鋼板都露出來了,估計維修費得一大筆……都這樣了,車主本人臉上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說話也是不痛不癢的語氣……也是,都開這車了,想來也不缺這三瓜兩棗。
“啊,好,那就這樣吧。”年輕交警摸了摸後脖子:“那就按不和解處理吧,你跟我進來簽個字,完善一下手續。”
“嗯。”
李屹略一點頭,擡步跟着往裏走。
十分鐘不到,流程走完。
車暫扣在交警隊,等車檢定損之後才能取回。李屹沒說什麽,給了代駕幾張醫藥費和誤工費,走出了院子。
在門口等車的功夫,他擡手在眉心重重按壓了下。周遭無人,他的表情也沒方才崩得那麽緊,隐隐露出幾分倦意。
今天下午,他們公司的負責人約了藥企的項目經理談合作,就目前他們手頭上的AI藥物研發項目。作為核心之一,李屹也參加了。對方很有意向,初步洽談進行的很順利,桌上氣氛一好,推杯換盞頻繁,不知不覺就喝高了。酒局散掉,他叫了代駕,自己坐在後座假寐着,直到路過一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旁邊車道的司機想要別車,代駕不讓,對方車輛沒剎住,直接撞了上來。
原本就是個普通的交通事故,保險一劃就行,沒成想對方也是代駕在開車,車主也喝了酒,醉得七葷八素,一下來就提着拳頭要打人。代駕沒設防,被他抓住直接一拳揍到了鼻子上,頓時血就往出冒。對方估計是欺軟怕硬慣了,見代駕不敢還手,緊接着就要揮第二下,結果被李屹擡手擋住。争執間,他領口的扣子被扯崩了出去,頰邊也挨了一拳。直到他趁機反手掐住了對方的手腕,指骨狠一用力,對方腕骨發出咔嗒一聲脆響,頓時疼清醒了,也終于消停了。李屹這才松開手,鎮定地撥通了報警電話。
然後就有了今晚一系列的事。
從酒桌談判到處理事故,所有的一切他處理的游刃有餘。
除了遇見應南嘉。
她出現的猝不及防,且在他酒後思維滞緩的時候。
其實,當她下車走上前的那一刻,李屹本以為,她是會跟他說些什麽的。冷嘲熱諷也好,落井下石也罷。
卻沒有。
她來,又走,沉默着,毫無邏輯。
但應南嘉向來如此。
她永遠随心所欲、肆意妄為。
否則,他們當年也不會有那一段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