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知道我跟你的事嗎?
第7章 他知道我跟你的事嗎?
“孤島”的洗手間是男女分衛,但洗手臺共用的格局。
臺面鏡子前,應南嘉彎腰壓了一泵洗手液細細搓洗着。她兩手全是細膩綿滑的泡沫,從指關節再到指腹,無一處遺漏。直到搓洗得差不多時,才将手放到感應龍頭底下。
水流沖刷到手上的那一秒,旁邊位置多了一個人。
男人微俯下身,襯衣袖子挽到了關節處,露出遒勁有力的小臂。他兩手交握着在水龍頭下沖洗着,手指修長卻不細瘦,關節略有些大,手背上筋節膨起,青色的脈絡若隐若現。
而惹了應南嘉眼的,是他右手腕骨上的一顆痣。
靠內側,紅色,比針尖大上一些,但卻很引人注目。
或者說,引她注目。
應南嘉晃神了片刻,收回視線。
龍頭的水流停了,她起身,擡手抽了兩張紙巾擦幹手,扔進一旁的廢紙簍裏,往出走去。
整個過程目不斜視。
卻在臨出門的前一秒被叫住。
“應南嘉。”
男人嗓音有些啞,語調卻很平淡。
聽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與起伏。
應南嘉停住腳步,沒回頭。
她臉微側着,視線落在了那張占據了半面牆的鏡子上。
通過鏡面反射,她看見他站在洗手臺邊沖洗着手,腰背微躬,眉眼向下壓着,薄唇緊抿成一道直線。少頃,猝然掀開。
“你跟趙渝在談?”
應南嘉怔愣了瞬,很快眉心一蹙,漠然道:“好像跟你沒關系吧。”
“他知道我跟你的事嗎?”
“你跟我有什麽事?”
“你說呢?”
水流聲停止,李屹站直了身。
他眼皮撩起,淡漠的視線極緩地從她臉上一寸一寸掠過。額頭、眼睛、鼻梁、最終停在她粉色的唇畔上,凝住。
應南嘉回過身,直直看向他。
“你在威脅我?”
李屹随手扯過兩張紙巾,慢條斯理的擦起手,他垂眸,長睫遮住瞳孔,語氣淡淡:“你想多了。”
“那你什麽意思?”
“随便問問。”李屹擡起唇角,一臉漫不經心的表情,仿佛方才的追問只是不經意間随口一提,沒有任何言外之意。
話題終止,氣氛沉默下來。
并不算平和的一場對峙,從開始到結束都在互嗆着,偏偏雙方語氣都很平靜,沒有歇斯底裏,沒有聲嘶力竭,淡漠的像是在談別人的事。
兩人中間隔了不過兩米的距離,李屹身高腿長,看向應南嘉的視線不由得帶着些居高臨下的俯視意味。洗手臺前的燈光雖亮,但牆體是黑色的,整體還是有些偏暗……卻仍舊抵不過他的瞳孔。
他有一雙很特別的眼睛。
狹長,內雙,眼皮很薄,近處看上面的青絲隐約可見。瞳孔不似絕大多數亞洲人那樣的深棕色,而是濃墨一般的黑,像一潭沒有底的深水。
此刻,他就用這麽一雙眼睛看着應南嘉。
不遮不掩,肆無忌憚,帶着審視,似乎是想要從她臉上窺探出些別的什麽。
然而卻失敗了。
應南嘉眼底除了冷,只有冷。
她看着他,就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蜷在一起的指骨抽搐了下,李屹挪開眼,将攥成一團的紙巾随手抛進垃圾桶裏,邁步離開。只在錯身經過她時,凜然丢下一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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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卡座,是二十分鐘後的事。
李屹剛一坐下,宋钊便抓着一疊撲克回過頭問:“怎麽這麽久……啧,還一身煙味。”
“出去抽了兩根,順便想清楚了一件事。”李屹說完,從桌上拿了瓶新拆開的啤酒倒進杯中,他仰頭喝了一口,下巴對着他手裏的牌揚了揚:“在玩什麽?”
“真心話大冒險,算你一個?”
“好。”
游戲規則很簡單。十個人,十張牌,從1到10,8是鬼牌,誰抽到誰就是輸家,真心話與大冒險二選一。為了添點刺激,輸家的具體懲罰措施得讓衆人說了算,若不做,就幹一瓶酒。
李屹性格冷淡,即使參與集體活動,也很少會主動跟他們玩游戲,大多時候都是宋钊跟衆人打成一片,而李屹和沈喬西則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交談着某些事。或許因為今天沈喬西沒來,李屹單坐着無聊,破天荒的,主動參與其中。
第一局,宋钊抽到了鬼牌,他選擇大冒險。
衆人七嘴八舌讨論了一番,最終指定了旁邊卡座上的一位女生,讓他過去要聯系方式。
宋钊玩得開,拍拍屁股就去了,沒幾分鐘,再回來時,手機頁面上多了一個新添加的朋友,是他的最新戰果。
第二局,抽到鬼牌的是一位姓劉的同事……
第三局,輪到了趙渝,他選擇大冒險。
他明顯喝多了,整張臉都發紅,腦袋也暈,勉力維持着最後一絲清醒。衆人半是助攻、半是看戲,給他選定的懲罰是親美女老板一口。
同事将這個懲罰說出來的時候,李屹拿着酒杯的手微滞了下,很快又恢複如常。他送了口酒進唇,清苦的麥芽香順着喉嚨一路淌進胃裏,他咽下,将酒杯放在桌上,擡眼,視線不輕不重的落在趙渝身上。
趙渝雖然有些高了,卻知道什麽能做什麽不能。他擺擺手,苦笑着說:“你們別整我了,我還沒有追到手,這樣不合适……我還是喝酒吧。”
他說完,沒等衆人反應過來,一瓶酒便幹脆利落的灌下了肚。
角落裏,李屹瞳色深了幾分。
然後,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
大冒險的懲罰一次比一次損。
直到第七局,李屹抽到了鬼牌。
牌面攤開的那瞬間,桌上氣氛到了頂峰。
李屹是他們一幫人頂頭上司,在研發中心說一不二,行事果決獨斷,頗為專制,偏偏專業水平一騎絕塵,令人不服都不行。衆人苦其久矣,這回終于逮着了一個報仇的好機會,怎能不樂。
“屹哥,選什麽?”
李屹說:“真心話吧。”
“屹哥別慫啊!就不能大冒險嗎?”有不怕死的提議。
李屹看那人一眼,淡笑着搖了搖頭:“算了,怕你們整死我。”
以宋钊為首的大老爺們直呼沒意思,他們對一個男性的真心話沒什麽太大的興趣,這次機會索性就交給了兩位女同事。
這游戲玩得如何,取決于問題夠不夠穩準狠。
倆姑娘你推我搡了一番,最終,其中一個紅着臉問:“屹總,你有喜歡的人嗎?”
話落,滿桌全是噓聲。
幾個大老爺們對着倆姑娘一通說,中心思想大概就是問她們什麽時候見過李屹方圓十米之內有過女性?那孑然一身凍死人不償命的氣場,一看就是注孤生,哪像是會偷偷摸摸搞暗戀的人?要是真有還不早就拿下了!白浪費一個問題。
李屹沉默着聽他們說。
直到話音漸止,桌上安靜下來,衆人或好奇或沒甚期待地看過來。他頓了頓,唇角輕擡,緩聲道: “算有吧。”
幾秒寂靜過後,桌上再度炸了開。
“卧槽?真有?”
“誰啊?”
“什麽叫算是有?”
“钊哥你倆是同學,你知道不?”
宋钊卻是梗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連聲嘆了三口氣,開始賣關子:“他本人不就在這兒,你們問我幹嘛?問就是不知道,問本人去!”
李屹瞥他一眼,卻沒有要說的意思。
他指尖撚起那張鬼牌,“一個問題,一個答案——我回答完了。”
……
游戲繼續。
後半程,沒人再關心什麽大冒險了,一桌人分成了兩個陣營,李屹一方,其餘人一方。研發小組從沒這麽上下齊心過,誓要贏過他們老大,再挖出點兒勁爆的料來。
可惜天不遂人願,一直玩到第二十多局,李屹都沒再輸過。直到最後一把,或許是老天爺實在看不過眼,讓李屹又抽了一次鬼牌。
衆人這回沒再斥責“真心話”沒意思,還沒等他選,就自然定了性,迫不及待地追着問“那人是誰?”“算有是什麽意思?”“究竟有沒有?”
李屹卻未答話。
他撩起眼皮,黑沉的視線穿過人群,定在趙渝身上,唇角輕擡着,似笑非笑。
趙渝一愣,不明所以地呆滞着。喝多了酒,他思緒已經不怎麽清明了,卻能憑借着直覺捕捉到他眼裏的深意……明晃晃的,藏都不怎麽藏。他心髒急遽緊縮,像是在危險來臨之前的預警,可惜太過短暫,過于混沌的大腦沒能抓住。
瞬息功夫,李屹便移開了目光。
他拿過起子掀開一瓶新酒,一句話沒說,仰頭直飲而盡。灌得急,酒液從唇角溢出,沿着下巴滑過脖頸,最後隐沒在敞開的領口底下。
“幹了。”
他松手,酒瓶倒在桌上,瓶口一滴酒水都沒漏出來。
這是不打算說的意思。
衆人面面相觑着,誰也沒開口。
個個卻也心知肚明,李屹不想說,今晚他們便一個字都問不出來了。他心思深,藏得緊,捂得嚴,不肯漏半點風聲,任憑旁人絞盡腦汁,也斷然撬不開。
果不其然。
直到這場酒局散了,李屹也沒再多提一個字。
……
夜裏一點鐘,“孤島”門口,衆人接二連三走出來,直呼盡興。
趙渝去吧臺前付賬,應南嘉給了五折,末了送他出門。
他走路已經不穩了,左搖右晃,應南嘉只好搭了把手扶着。
趙渝跟其中一個同事順路,那人酒量好,一番下來,意識清醒着。他叫了網約車,先将趙渝扶上去,自己再坐了進去,臨走前再三保證會把趙渝送回家。
應南嘉點了點頭,沒說什麽,目送他們離開。
倆人一走,剩下宋钊和李屹。
宋钊開的車,叫了代駕,代駕找不到地方,頻頻給他打電話。奈何他自己也說不清,握着電話一會往東走一會往西挪,跟代駕倆人玩兒捉迷藏。
他一離開,店門口只剩下了李屹。
他站在應南嘉幾步開外,垂着眼,眉間輕輕擰着。喝了酒體熱,他領口敞開了兩顆扣子,喉結高聳,脖根泛着潮紅。
夜裏有風吹過,他額前的碎發被風撩起,露出左側額角一道蜿蜒凸起的疤痕。
應南嘉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随即收回視線,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