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雲間初雪始(四)
第4章 雲間初雪始(四)
地上還是濕的,天空又開始飄雪,冷風凜冽。
盛雪禁不住打個寒顫,她瞅了眼臺階上的雪水,能感受到身下棉襖越來越濕。
她給柏巧發消息,問柏巧工作結束沒。
柏巧回很快,直接發語音過來:“剛結束。我現在被堵在長安橋上,真是要氣死了!換只烏龜來,它都爬到家了!我再走長安橋我就是傻子。”
盛雪心想:這傻子怕是當定了。
盛雪給柏巧發了個表情包。
[雪花]:[摸摸傻子]
不巧:[呀呀呀]
盛雪看着柏巧回過來的,小人舉着大刀跑的表情包,心情突然好許多。
柏巧打電話過來:“你應該還在加班吧,估摸着我這堵完,你那也正好結束,等我來接你。”
盛雪:“我已經結束了。”
“今天這麽快?”這幾天盛雪都加班到很晚,柏巧以為今天也是,“那你現在在哪兒,已經回去了?”
盛雪答:“剛出來,不小心崴到腳,這會兒在臺階上坐着。”
“很嚴重嗎?咋這麽不小心。”柏巧關心道。
“還好,休息休息再看看。”
“這大冬天的,你看看能不能動,找個暖和的地方等我。哎,車動了!我這就過來接你,先不說了,挂了。”
盛雪把手機揣進口袋,撿起散落的文件,呆呆坐着,眼神漫無目的地到處掃視。
路上行人來去,步履匆匆。
她在等着時間過去。
雪花突然落在睫毛上,花了視線,盛雪止不住眨眼。又一片,順着她赤露的脖子往裏鑽,涼得一哆嗦,伸手去摸,又是一哆嗦。
她嘆了口氣。
還是找個暖和的地方吧。
盛雪數着臺階,還好沒幾節,腿伸出去能到碰到底。她忍着痛意嘗試起身,還算順利。挪了兩步,走起來有些費勁兒,勉強一瘸一拐向前,速度極慢。
她向邊上移,到牆邊,正好有個支撐。
不想動了,但是又好冷。
她盯着腳踝出神:這得養幾天呢,一天?三天?一禮拜?應該不至于吧?
盛雪掏出手機,發現有一條消息。
LXD.:等人的時候,可以把腿擡高。
看時間,是十五分鐘前,那時候她應該在跟柏巧打電話。
她想了想,回複他:好的[笑臉]
那邊很快回她:你朋友接到你了?
[雪花]:還沒,她堵路上了。
LXD.:嗯。
LXD.:知道了。
又是一陣無言,盛雪看他沒有再問的意思,便退出聊天頁面。她給柏巧發消息,問柏巧到哪兒了,柏巧沒回,應該是在開車。
她手機息屏,揣回口袋。
等待的時間倍感無聊。
想到林旭東說的話,把腿擡高,怎麽擡?要多高?
盛雪照做,一點點擡腿,失了分寸,人晃晃悠悠,一不小心直接貼牆上。她覺得自己有點滑稽,還好沒有人看見。
“盛雪。”
後方有人喊她。
盛雪驀地回頭。
林旭東站在臺階上,一手揣在兜裏,一手提着袋子,居高臨下地看着盛雪,表情嚴肅,坦蕩地迎上她的目光。
她一定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有多豐富,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在說:他怎麽在這兒?他竟然真的來的了!他都看見了?
“順路,過來看看。”林旭東先開口。
盛雪點頭:“哦。”
他沒主動提她剛剛的蠢樣子,她也不會傻到去問。
林旭東順着臺階緩緩走下來,看向盛雪微微踮起的那只腳,視線停住,問:“還好?”
“還好。”盛雪在他的注視下,莫名沒底氣。
林旭東點點頭,将手裏的袋子拎起給她看,說:“我先幫你看一下?”像怕她有顧慮,他又加了句,“我在這方面,算半專業?”
半專業是怎麽個專業法?
林旭東扶着盛雪就近找地坐,他從塑料袋裏拿出冰袋,把塑料袋鋪在臺階上,對她說:“坐這兒。”
盛雪乖乖被他安排,他說坐就坐,他說擡腿她就擡腿。
他半跪,膝蓋沒有挨地,冰袋被他夾在腹間。他把她的腿架在自己的膝蓋上,一手按着她,将她褲腳邊一點點卷起,一手去碰她的傷。
盛雪痛得呲了聲。
“疼?”林旭東掃她一眼,想說:這就是讓你呆着別動,你不聽的後果。
想起她晃悠的樣子,話到嘴邊,憋回去了。
林旭東不等盛雪問答他,取過冰袋直接貼在她腳踝。盛雪下意識想踢腿,被他牢牢按住。他看向她,說:“忍着。”
盛雪蹙眉,一臉不情願又不得不忍着的樣子。
“我應該沒有很嚴重吧?”她有點擔心,怕短期內不能滑雪。
“不算嚴重。”
盛雪松了口氣。
林旭東聽見,眉尾擡了下,嘴角似有若無地扯出一點弧度,像是在打趣她:擔心還逞強說還好?
她別開視線問:“要多久啊?”
林旭東:“十五分鐘。”
“這麽久啊。”盛雪委實沒想到,大冷天的,要在室外受這種折磨。
“嗯。”
盛雪掏出手機看時間,等待的過程中兩人相顧無言,她覺得這樣太尴尬了,得找點話說。
“你跟萬教練很熟嗎?”
“還行。”
“你到冰雪天地就只是頂萬教練的班?”
“嗯。”
“也就是說,他回來你就走?”
“嗯。”
這天,好像聊死了。
盛雪深呼吸,不氣餒。
“萬教練手下的學員有幾個留在你手上?”她有點好奇,誰能受得住他這性子。
“目前為止,只有你一個。”
“為什麽?”
這是盛雪沒有想到的,她以為會很少,但竟然就她一個。
林旭東這次接話沒有那麽快,盯着她,視線深邃,像要把她看穿。
風起時,盛雪聽見他說:“我也想問你,為什麽?為什麽選擇我。”他的聲音很輕,她聽不真切,好像帶有一絲自嘲。
為什麽呢。
因為萬教練說他擅長冬季兩項。
而冬季兩項是她最喜歡的冬奧比賽項目。
“按照我的預期,那天之後,我們應該沒有交集。”
林旭東從那天跟盛雪對話時,她的表情就能看出,她的決定大概率跟其他人一樣,換別的教練。
他在等她的答案。
“大概是因為,我喜歡挑戰。”想看看林旭東到底能不能讓她心服口服。
或許是她的答案讓他意外,盛雪看見林旭東笑了笑。
盛雪差點脫口而出問他:你真的很擅長冬季兩項嗎,有多擅長?
又想起萬教練對她的交代:在他面前盡量別提冬季兩項。
當時她問:為什麽?
萬教練說:不好說,你記住就行。
還好,她忍住了。
但是更好奇了。
盛雪幹笑,捏着文件的手縮緊。
林旭東瞥她一眼,突然松開按住她腳踝的手,身子微晃,連帶着盛雪也跟着他向前。
盛雪看到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支藥膏遞給她,她愣了下,伸手遲一些,他便又向前遞示意她接過去。
她意外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是溫熱的,不像她的手冰冷的。
盛雪接過藥膏,剛想說點什麽,又看見林旭東拿出一樣東西——
暖寶寶。
“喏。”林旭東遞給她。
“你怎麽會買這個?”這東西跟林旭東屬實有些不搭。
“覺得你可能需要。”
盛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給你暖手。”林旭東解釋。
盛雪呆滞。
林旭東以為她不知道用途,對她說:“以前隊,”頓了下,“對門住着一個弟弟,體質比較弱,容易發燒,冬天陪着他去打點滴,護士都會給個一次性輸液加溫袋握在手裏。”
在藥店買藥的時候,想着盛雪會在外面等很久,手肯定冷得不行。畢竟初見時,她經過幾輪運動,手的溫度依然像冰塊。他本是打算買加溫袋,但沒買到,店主給他推薦了這個,說效果一樣,只是盛雪的反應好像有點大。
冰袋,藥膏,暖寶寶。
他真的只是順路嗎?
盛雪突然覺得,原來她是個膚淺的人,那天在滑雪場,竟然會憑短短兩句對話,輕易對他下結論。
她光是想想在滑雪場那天他們對話的場景,都心有愧。
“有沒有人說過你這個人很……”
盛雪一時找不到合适的詞來形容他。
“狂,傲,還是目中無人?”林旭東蹲麻了,握住她的腳踝,兩只腿交換放下,再讓她落下,然後看她,調侃道,“這應該是你對我第一印象。”
盛雪:“……”
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知道你為什麽就我一個學員嗎?”
盛雪問話的時候,滿臉都寫着“我要向你宣戰”。
“知道,”林旭東淡定接招,“你眼光好。”
盛雪無法反駁。
這就是傳說中的“打一個巴掌給一顆棗”嗎?
但究其本質,是自誇吧!
盛雪就這麽堵着一口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反觀林旭東,他微笑着,仿佛在說:首戰告捷。
接下來的時間裏,盛雪老實選擇閉嘴。
十五分鐘到了,林旭東把冰袋拿走,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
盛雪的注意力被他的口袋吸引。
他這是多啦A夢的口袋嗎?不禁好奇,下一次他能從裏面拿出什麽來。
擦好藥,林旭東對盛雪說:“好了。”
盛雪的腿被放下,她有些迫不及待,問道:“這樣就可以了嗎,我能照常行動了?”
“不能,”林旭東把蓋子擰好,“如果你還想滑雪的話,就去醫院拍個片子,短時間內減少腿部運動,然後休養。”
盛雪的期待被林旭東的直接瓦解:“還要拍片子,你不是說不算嚴重嗎?”
“權威比我可靠。”
林旭東說話間起身,盛雪也跟着,她有點費勁兒,他搭了把手。
盛雪想吐槽,但自覺受惠,只能小聲嘟囔:“話都讓你說盡了。”
她聲音雖然變小了,但擺明是說給他聽的。
林旭東覺得好笑,無奈搖頭,擺正态度,鄭重其事地告訴她:“人要對自己負責。”
【作者有話要說】
林旭東:人要對自己負責。
盛雪:嗯,人要對自己負責。人是我選的,我忍。
三秒後。
盛雪:現在換教練來得及嗎?
林旭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