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七章

微風傳曙漏,顧之川空着肚子等一個長白條回來。

或者現在不能叫長白條了,他等那個黃紗白袍,等朝日破雲,等危宿仙君,等徐行藏。

我要告訴白,我有多麽想他。

起初,他這樣想。

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他來,是我的罪過。

夜晚殘風的涼氣,讓顧之川哆嗦,他做那個招人不喜的讨厭鬼,繼半夜三更不讓人睡覺後,又在清晨再次給人家林大宗主傳音。

“林師兄你之前說,危宿仙君去中州的時候是多久來着?”

林明杞,“……”

“之川啊,看來我和你師兄的話,你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林明杞的指頭敲擊着床榻的邊沿,眯了下眼睛,他伸手在被褥底下勾了本話本出來,打算邊消磨時間,邊好好兒跟孩子聊聊。

“哎呦,林師兄,怎麽會呢。之川可聽話了,只不過是有點兒好奇嘛。”雪中仙打哈哈。

林明杞沒有再多說,信手翻開一頁,“之川寶貝兒,既然你想知道危宿仙君的事兒,我這兒可多着呢,之川想聽哪段?”

“溫柔仙君金封行路鬼,腹黑師侄漏夜薦枕席。嗯,看起來不錯,喜歡嗎?”

墨色的字,白色的紙,描繪着靡豔的內容。

顧之川,“……”

他是想聽這個嗎?他甚至把話都問的明明白白。

可是林明杞來起了不懂裝懂。

“林師兄!”雖然他倆素有一起看話本的愛好,往日甚至也不是沒看過編排他自己、他師兄、劍聖等等的,不一而足。但至少,在此刻,顧之川一點兒也不想聽聽關于危宿仙君的。

那些人,什麽都敢寫,什麽都敢說。而且越荒唐,越背德,就越招人稱奇獵豔,越能賺到錢,自然就越發流傳的廣。

“哦,之川不喜歡這個。那換一個。”林明杞低頭翻了幾頁過去,“葡萄酒醉葡萄仙人,癡心人遇癡情郎君。這個怎麽樣?”

今晚才喝過葡萄甜酒,然後幹了點兒荒唐事的顧之川心情更美妙了。

環琅七宿去中州的時間又不是查不到的機密,顧之川打算不要想着不勞而獲走捷徑了,他自己去查。

“林師兄既然不願意講,那之川也不多打擾了。師兄昨晚沒睡好覺,今天補一會兒?”林明杞雖然和他師兄穿一條褲子,但是總體來說,要比藥聖好說話點兒,而且對有些出格之事的容忍度也更高,所以,顧之川惹了禍,總喜歡先找他幫忙說說情。

但今兒不知道是怎麽的了,一涉及到危宿仙君的事兒,他就推三阻四,顧左右而言他。大概就是一個意思,堅決不支持他多與徐行藏接觸。

奇了怪了,不提長白條,單就事論事。他們要危宿仙君出面保護自己,又暗地裏是這副做派,怪讓人瞧不上的。如果不是事出于藥聖和林明杞之手,顧之川就要用鄙夷的眼神來看,這種用人還疑的做法了。

林明杞暗嗤這小孩兒真是被杜殷慣壞了,看看,不過幾句話不合他心意,他就要跑。

他又換了個話本,“別急嘛,唔,這兒還有一本,我看看,有趣。之川想聽這個嗎?鴛鴦繡被翻紅浪,宿敵當作情人嘗。嗯,講危宿仙君和魔尊的,這麽邪門?有意思。”

“咔嚓。”雪中仙恩将仇報,才不久保護過他的欄杆,被他一手捏的粉碎。

“林師兄,您這是什麽意思啊?之川不懂。”顧之川堪堪耐着好性子,才沒有跳腳罵人。這本書是誰寫的?他完了。

話本被扔到了一邊兒,林明杞正聲,“天亮了,去跟危宿仙君辭行回來吧。”

顧之川冒火,“我不。”

他狠狠地咬重那個“我”字兒,給林明杞強調他的決心。

根本不可能的好吧,他好不容易遇到了長白條,哪兒會輕易放手呢。

“那沒法子了,你是想我親自來接你,還是讓劍聖把你扛回來?”

顧之川,“???”

他們倆是真的有毒!

“不,林師兄,你轉告給我師兄吧。我和仙君私奔了,不回去了!”

顧之川毅然決然地掐斷了傳音,然後雙眼怒視前方,真的,他們怎麽能夠這個樣子?他,顧之川,這麽大一個人了,才離開南境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要被強行綁回去了。

這簡直令人發指。

毫無自由。

慘無人性!

下一秒,一個聲音傳來,“是嗎?顧之川。”

清潤調子蘸滿了怒意,春雨也做的雷霆。

顧之川,“……”

林明杞這個不仗義的,玩兒真的啊。說轉告就轉告?!

顧之川,“……”

大早上的,他師兄為什麽不多睡一會兒呢。

更慘的是,他眼睛的正中央投影到了進門來的危宿仙君,鮮亮的黃紗白袍晃蕩在晨風中,徐行藏看着他挑眉而笑,眼神玩味。

而餘光中,一個房門被推開,是面無表情的劍聖。

顧之川,“……”

一個人怎麽能這麽慘,他拿着化神的修為,要面對着兩個合道真君,然後還同時和兩個合道真君通着信兒。不是說,天下的合道者不越十指之數麽?

為什麽,他身邊的,就有快湊齊一個巴掌。

想一想,其實四根指頭也夠給他個響亮的嘴巴子了。

救命,救命。

誰來救救之川。

手快過腦子,顧之川在斷裂的欄杆上借了一下力,直接翻下了二樓,在地上滾了一圈卸力就撲過去抱住了徐行藏,“仙君,你要救之川,之川要是現在被抓回去,就活不成了。”

不管了。

他本來說理一下看看徐行藏是多久去的中州,再算算他在那個魔頭的手底下苦熬了多久,然後再看看徐行藏還認不認得出自己,以及目前徐行藏對魔尊及他親眷的态度,再酌情選擇告訴與否。

現在,情勢不同,但是他的腦子卻通了些許。

不好。

如果徐行藏還記得小白團子,他就滑跪道歉,竭力彌補。

如果徐行藏忘了,他就請危宿仙君再喜歡一次顧之川吧,然後悄悄竭力彌補。

反正哥債弟償,有些事兒他總跑不了。

不知道為什麽,顧之川格外希望,他認不出自己。他會覺得之川是個不誠實的醜陋小魔修嗎,他會嫌棄之川肮髒污穢嗎。他一定會恨我的,恨我這麽多年自己過着好日子,卻沒有去幫過他分毫。

顧之川不給自己找理由,比如他實力微弱,去了也是白去;比如,他很長一段時間也自閉難過,根本無暇多顧很多的事兒;比如受困年齡和見識,他甚至很長一段時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也沒弄清楚他那恐怖的哥、驚懼的母親,以及一群精明的嫂子們究竟都是誰。再比如,藥聖和林明杞等人極盡好意,告訴他,他只是被老谷主撿到的一個別人不要了的孩子,然後藥王谷就養着了。

他沒有為幫助徐行藏脫離中州做過半分,這是事實。

無可辯駁。

雪中仙今年十六歲,或許只要他不修魔,不回憶,世外桃源或許永遠歡迎他,但是留給他天真的時日的确不多了。

十六歲的徐行藏在哪兒呢?

顧之川只要一想到,有萬一的可能那人在中州,他的心肺就在滴血,腸穿肚爛的那種。

徐行藏低頭輕薅了一把顧之川的短發,小孩兒頂着一頭他修出來的頭發,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滿眼祈求地看着他,好不可憐。

如果由他來養停停的話,他是很願意養成雪中仙這樣兒的。

危宿仙君有一套自己的理論。

我定會講求愛人如養花。

我的就是我的,別人休想染指分毫。而且,我會布下層層羅網,嚴密而溫柔,不讓他覺得屋子裏不舒服,也絕不讓外面的陽光照來晃花了他的心。我會像養嬌花一樣的,給予他這世間最甜蜜美好的東西,而且不論成本不計代價,保管他離開自己,絕無可能再得到同等待遇。

慢慢地,緩緩地,不動聲色地,拔掉他的羽翼,絞殺他的枝葉,斷了他紅杏出牆、招蜂引蝶的能力。

讓他在自主選擇最優項中,徹底地屬于我。

當然,适當還得再給他制造一點小麻煩、小危機,流水不腐、戶樞不蠹,要是沒幾條鲇魚,悶壞了家裏的寶貝可該怎麽辦?

而且有蚜蟲,花兒才會知道有主人照料的好。

至于他的寶貝,脫離了他的保護還能不能活。那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反正只要還是我的寶貝,我定然全力護着。如果不是了,那管他呢,如果我出了什麽事兒,護不住了,那他殉了我是應該的。要是事後我還活着,難道我不會幫他報複回去嗎。

宴隋同樣翻下欄杆,沒什麽多餘動作地穩穩落地,“徐仙君,藥聖和林宗主,請雪中仙回去。”

這是第一步告知,先禮後兵的禮。

“哦?”徐行藏低頭看箍着自己腰的顧之川,“川川,你說你願意回去嗎?”

顧之川眼睛亮了,顧之川飛快搖頭。

仙君,仙君,快保下之川吧。之川認你做大哥。

他身上的藥香緩解着周身的疼痛,而這麽個大寶貝把希望幾乎全寄托了到了自己身上,徐行藏捏了下顧之川的臉頰,他怎麽這麽可憐可愛呢。

小羊羔自願把自己送入惡狼的嘴裏,難道還有拒絕的道理?

沒有那麽善良的食肉動物。

更何況他現在還餓着。

還需要顧之川。

“劍聖大人,雪中仙說他不願意回去呢。”

宴隋點了點頭,“冒犯了。”

長劍碎空而來,借攜了清風與晨光的勢,看起來要直取危宿仙君的性命。

徐行藏只拉着顧之川騰挪了一步,然後偏頭笑看向某人,“劍聖莫要怪徐某人沒有提前告知,我可不會武了,我只會殺人。”

跟我過招,想要不見血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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