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血脈

血脈

蕭長宣一直都知道樓尋是個相當聰明的人。

大概是得益于仿生人構造,他在邏輯推理上有種刀鋒般的敏銳直覺,只要抓到一點線索就能瞬間切開所有撲朔迷離的表象,直指本質。

所以蕭長宣才會經常拒絕回答他的問題,也不常對他解釋,時常拿模棱兩可的信息糊弄他。

但現在……

【你知道帝都天重是什麽嗎?】

餘慎在前方跟他們介紹凡人教,蕭長宣沒有回頭,樓尋只在神識裏聽見了他無奈的回答。

不知道。

但根據前面幾個北方世家跟蕭長宣的交談,樓尋覺得他們提到的“帝都天重”大概率是個人。

【臨沂蕭氏的嫡系子弟,有個叫帝都天重的。】樓尋跟着直覺說,【是你嗎?】

【怎麽會是我?】蕭長宣反問。

方一出口,蕭長宣就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他否認得太快了。

他跟樓尋已經朝夕相處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就像他對樓尋的小習慣了如指掌,樓尋對他某些個性也如數家珍。

正常情況下,他應該先忽悠樓尋兩句,把人鬧得失去耐心,再賤兮兮地給出答案。

果然,聽見回答,樓尋直接斷言:【就是你。】

蕭長宣嘗試找補,【……你要這麽說,本尊也沒辦法。】

【得了吧,】樓尋嫌棄道,【若是有心隐瞞,一開始也不必來當這世家公子,裝什麽裝。】

【……這都是為了誰】趁着餘慎沒注意,蕭長宣回眸看了樓尋一眼,【說話好聽點吧,小祖宗。】

樓尋被他這一眼絆住腳步,原本嗆聲的話霎然消失在喉口。

青澀無比的樓半仙眨了眨眼,只覺得蕭長宣剛才那句話的語氣聽得他牙幫酸,他在原地停了兩秒,才看着蕭長宣颀長的背影跟上去,平緩了語氣重新問道:【所以,帝都天重和臨沂蕭氏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後來又變成這副樣子】

神識裏沒有回應,樓尋又擡手扯蕭長宣衣袖,【少裝死。】

過往身份都透了個底朝天,其他還有什麽必要隐瞞?

蕭長宣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發覺自己真是拿樓尋一點辦法都沒有——這無情的仿生人。

身份透露跟坦誠過往是一回事嗎?

明明都說過自己不願意舊事重提,猜到他過去不應該将心比心地體諒他,等他願意說時再說嗎?

這麽單刀直入……真是絲毫不考慮他心情。

蕭長宣想着又回頭瞥了樓尋一眼,還順帶掃了眼他扯着自己袖角的指尖。

“……”

兩截指頭還怪白的。

算了。蕭長宣想,樓半仙連七情都分不清,跟他計較什麽。

【蕭長宣?】

見人許久不說話,樓尋在神識裏又問了一聲,這次也像石沉大海。

樓尋放下了手,正當他以為又像以往一樣得不到回答時,蕭長宣的聲音傳進耳畔。

【兩百年前,凡間世家還不是青山謝氏一家獨大,是個天下英傑并舉的好時候。】

樓尋一怔。

【中原出名的是青山謝氏,南方是萬象徐氏,北方就是臨沂蕭氏。】

蕭長宣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仿佛說出口的事情與他沒有半點關系。

【當時的北方世家比起其他勢力,人才凋敝,長受欺辱,直到臨沂蕭氏出了一位公子。那公子在他那年的升仙大典占盡風頭,九重帝都之下,白玉天臺之上,萬神賜稱天重,以帝都為姓,于是舉世尊稱帝都天重公子。他把北方世家帶入最輝煌的時候,奠定了蕭氏在北方的地位,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成功通過升仙臺,一舉成神,結果沒有,死了。】

【後來就是蕭氏沒落,北方世家跟着沒落,現在幾乎都聽不到什麽消息,民間也很少記載。】蕭長宣回頭,【就這些。】

【……】樓尋看着他,目光複雜,【死了?】

蕭長宣沖他輕笑,沒有解釋,只輕聲重複:【就這些。】

樓尋想說些什麽,蕭長宣卻又轉過身。恰在這時,餘慎也帶他們來到了一處龍飾大門前,雕金長龍栩栩如生,龍首盤踞在門環處,門兩側站着兩個帶着狐貍面具的黑衣女侍。

“公子,這裏就是凡人教最重要的交易場所——靈閣,從事靈根交易。”

靈根二字入耳,樓尋注意力被抓了回去。只見餘慎将手掌放在龍首門環處,龍首眼珠亮起瑩潤藍光,通過了身份驗證。随後,站在左側的黑衣女侍朝他們福身,上前一步為他們推開了大門。

冰涼霧氣從漸開的門縫裏滲出,繞過身側時泛出一股潮濕而血腥的味道,像樓尋還是邊境執勤治安員時,聞過的屠宰場。

靈閣裏光線昏沉,餘慎先一步走進去,“這裏的靈根交易是周期性,半年一期,這一期已經臨近末尾,所以賓客稀少——公子請進。”

餘慎朝裏伸手,蕭長宣也沒客氣,樓尋跟在他身後,看清內部裝潢的瞬間便屏住了呼吸。

無數縱深排列的長廊高架映入眼簾,像是一個巨型藏書閣,只不過架子上不是古籍,全是泛着藍光的冷藏罐。

至于冷藏罐內的東西是什麽,自是不言而喻。

【這……】

樓尋已經不敢去數,他神情凝重地看向蕭長宣,蕭長宣卻已經走入了罐架深處。

“蕭……公子。”樓尋急忙跟上去。

罐架高不見頂,數不清有多少層。最高處照明的白熾燈被冰霧完全蓋住,像一抹被雲霧遮掩的月色,只透出沉悶延綿的灰。

再往下看,無數冷藏罐擠成一排,黑暗死寂,只有少數罐子還散發着冰冷的瑩藍光芒,乍望過去,仿佛一聲茍延饞喘的嘆息。

這只是視野可以觸及到的地方,而這是個廣闊到看不見邊界的房間。

“……”蕭長宣垂下了眼。

他轉過身,先和樓尋對上視線,樓尋瞥見他眼底泛開的濃紫,心裏一驚,上前一步握住他手腕。

【……冷靜。】

“原本,”蕭長宣轉向餘慎,“每個冷藏罐裏都有靈根嗎?”

“嗯。”餘慎點頭,不知是環境還是什麽原因,他瞧上去也臉色慘白,“可惜來晚了,只留一些別人挑剩下的劣質品。若是趕上了好時候入閣,哪裏是這幅蕭條場面。屆時古架瑩藍如海,數萬靈根,皆供公子挑選。”

“這樣,那真是壯觀,”蕭長宣笑了笑,順着他的話道,“那麽哪裏來的這麽多靈根?半仙管制這樣嚴格,萬一是濫竽充數……”

“公子放心吧,不會有假。”餘慎攏袖道:“仙盟對靈根資源管制嚴格不假,但再嚴格,現在……還不是世家說的算。”

他的聲音在閣內帶着極輕回音。

蕭長宣懂了。

先前他跟樓尋聊過這個話題,正統出身的樓半仙斬釘截鐵地說半仙出生就會被記錄在案,人數不可能造假,但大抵長期在底層工作,沒考慮仙盟高層早就全是世家蛀蟲。

真不真假不假,哪裏由他們說的算。

“篡改半仙人數,若九重天普查人口,世家不怕嗎?”蕭長宣問。

這回餘慎沉默了一會,才淡聲道:“……蕭氏多年游歷在外,對此沒有過耳聞嗎?”

“耳聞什麽”

“耳聞九重天已經多少年無人下凡,地上半仙有多少年沒人通過升仙大典。”

“……”

蕭長宣與樓尋對視一眼——很明顯,距離最近一次九重天下凡并沒有多久,他們家裏還有個九重天嫡系。

但餘慎顯然不知道,只踱步倒他們面前續道:“公子應該知曉九重天對凡間世家的意義。世家已經站在凡間的頂端,盛極必衰,如果要輝煌不落,就只有再往上走,而往上走只有兩種方式。”

要麽九重天向下接濟,派仙使來到仙盟。

要麽世家通過升仙大典登仙,自己去往九重天。

這是普遍知曉的常識。

“但大概五十年前,仙盟就已經沒有九重天下來的仙使了。而另一邊的升仙大典……”

餘慎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伸出手指條條細數,“五年前的升仙大典,劍仙樓煙被信徒分食,十年前的升仙大典,徐氏嫣然至今下落不明,十五年前……”

“你想說什麽?”蕭長宣打斷他。

餘慎站在高聳入雲的罐架之間,冷藏罐瑩藍的光透過霧氣映在他那雙墨綠眼瞳之中。

“公子,”餘慎靜靜地望着蕭長宣,“九重天在抛棄凡間。”

“而公子覺得,按照現在的世家勢力格局,最先被抛棄的會是何方”

……是北部。

蕭長宣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帝都天重之後,北部衰落程度能讓樓尋這種年輕一代半仙都未曾耳聞,可想在世家之中地位有多低。

這大概也是餘慎來找他的原因。

“北部想幹什麽”

餘慎抿了抿唇,道:“公子,不是北部想幹什麽。是整個凡間世家都被九重天抛棄了,只是北部首當其沖。這些年來各個世家聯合開會,痛定思痛,認為九重天抛棄凡間半仙是因為嫌棄我們血統不純,所以,世家……”

他仰頭,看向罐架上的靈根。

“決定洗牌。”

衆人忽然死一般寂靜下來。

蕭長宣整顆心都沉了下去,剛要說話,樓尋卻從他身側走出來,指着罐架問:“所以,這些靈根,全是你們‘洗’出來的”

他發問突然,餘慎臉色愣了一下,才躲閃着目光,欲蓋彌彰道:“不是我們,我沒有參與。”

樓尋沒說話。

靈閣內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樓尋手心逐漸攥緊,竟覺得呼吸艱澀,像被人摁入深海,無處不在的壓力擠壓着他。

野火幫的仿生人、治安隊的凡人、凡人教的信徒、還有看臺高高在上的所有世家半仙,一幕幕飛速在樓尋眼前閃回。

樓尋仰頭掃視過周遭數不清的冷藏罐,竟不知這三界究竟還要怎樣刷新他的認知。

半仙壓迫凡人,凡人蔑視仿生人,異族相欺還不夠,竟還要同族相殘。

“仿生人、凡人、半仙、上仙、神,這世上階級已經劃分得這麽明晰,”樓尋冷然諷笑,“竟然還要在半仙裏劃分高低貴賤——什麽半仙應該被‘洗牌’?如此作為,你們真不怕唇亡齒寒嗎?”

餘慎怔然一瞬,緊接着眼眶微紅,躲開他眼睛,“你這般譴責我又有何用,凡間被抛棄是鐵骨铮铮的事實。洗牌的選擇也是世家共同的決定……自古以來,天地法則就是優勝劣汰物競天擇。”

“優勝劣汰,物競天擇。”樓尋看向他,“什麽是優,什麽是劣?如果血脈純正才算優才能活,那從七百年前九重天下凡開始,整個凡間的半仙就都該死。”

“——我已經說了,這是所有世家的決定!”餘慎咬唇瞪向他,“你跟我反駁又有……”

“屠殺。”

這兩個字落進所有人耳畔,回響在冰冷煙霧彌漫的靈閣內,藏着極致的荒謬和可笑。

樓尋提起嘴角:“你們只是在借血脈光明正大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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