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話事人

第97章 話事人

“你有沒有事?”

“有沒有傷着?”

兩人同時問的,又同時答了“好着呢”,再一齊笑。

他身上還有血跡,怕熏着她,打算脫下來。

她為難道:“我們沒有帶換洗,先湊合着,明兒再看吧。唉,不知道幾時才能回家,她……我想請她去家裏做客。”

她在八珍房聽她們說過,小月子和坐月子是一樣的,都要好好休養。要是康平沒出事就好了,半天能到,請趙姑娘去家裏歇腳,早些請個大夫來把脈開方,她再找隔壁阿婆買幾只好雞來煨湯。

他不知道這背後的故事,笑道:“下回吧,她家裏有事,三催四請,因此提早出發了。”

巧善皺眉——究竟是什麽事,要催着一個有身孕的人着急趕回去?要是按原定的十八再出門,興許就不會碰上這樣的事了。

唉!

“她夫君去了哪?”

“忙着做官。嗐,這位唐提學專管科試,時常感慨紙上多庸才,沒靈氣。平常不是在酒樓裏蹲着,就是去逛風景名勝,暗訪才子。”

“多嘴驢那樣的才子?”

“沒錯,會念幾句酸詩就叫才氣通天。幾年前出了舞弊大案,上下查一通,斬了幾個官,但至今有人私下議論,說是上頭包庇了真兇。如今都說‘寒窗苦讀,不如花錢買通’,那些落榜的人,将不得志賴在這上頭,理所當然地不再用功。如今各地都有這樣的風氣,要是這些人做了官,後果可想而知。”

“讀書做官的事我不懂,我只覺着這人不太好。唐家的老人病了,他有空管這樣的閑事,怎麽不趕回去接長輩到身邊照顧?反叫個……做媳婦的兩地奔波。好沒道理的事。”

規矩就是這樣:男人理所當然地撂挑子不管,侍候父母長輩全是女人的職責。趙西辭上邊有兩層婆婆,分住兩頭,她還要管家和料理外頭的買賣,擔子更重。

說出來只會讓她不爽快,他略過這裏不提,說起了新安排:“時局動蕩,那些有錢人家此刻成了肥羊,正是護衛賺錢的好時候。我想問問馮家那些人要不要北上,只說這裏的情形,不強求。富貴險中求,讓他們自己定奪。張麻拐他們到了雁歸灘,再過三五日就能進岵州地界,我想法子通個信,早些會合,彼此照應。”

“也好。”

“水運方便快捷,真要打起仗來,沿河那些縣首當其沖,他們留在定江,日子恐怕不好過,鄉下反倒太平些……”

外頭有動靜,他早早地噤聲,來人是梁武,在他耳邊低語一番,把壞臉色傳給了他。

他回頭伸手,她牽上去,他順手拿上了包袱,她趕緊把行囊筆和紙也抓上。

“你寫了什麽?”

傻丫頭

“沒什麽。”

他着急處理大麻煩,沒空調笑,把她抱下車,送到婉如那,再隔着車壁和趙西辭說事。

“那一堆少說有三四百,貪生怕死的時候亂逃亂散,不說幫忙,反要礙事。雙拳難敵四手,要是成堆地來,就我們這幾個,恐怕抵擋不了。得找他們說清楚了,跟着逃命可以,多少要出一分力。還有一事:方才聽梁武說,分頭辦事時,底下人頗有微詞,號令不動。趙家,唐家,褚家,還有外邊雇來的這幾個,四分合不成一股,只怕難成器。”

趙東泰離得近,鐵青着臉打斷他:“犯得着嗎?哪個敢不服氣,殺雞儆猴就是了!”

趙家禾暗道:蠢材,沒聽過陽奉陰違,暗箭傷人嗎?

果然,趙西辭當即教起了兄弟:“本就缺人手,殺一個少一個,虧的還是咱們。花錢雇傭,買賣而已,談不上大義,也只有那麽多人情在,就不要怪人家大難跟前貪生畏死。”

她從趙家禾的話裏聽出了風險:高頭大馬,豪車錦轎,出行看着氣派,到了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時候,它們就成了她的催命符:不是家奴,自然不是一條心,原本護衛的刀,也可以掉頭刺向她們。

殺人劫財,一哄而散。

亂世多慘案,查無可查。

她很快拿定主意,高聲道:“我是唐家人,這事我來辦,你們只是娘家的隔房兄弟,不要出面。”

“你這話……”

梁武咳了一聲,趙東泰回過味來,自覺閉了嘴。

趙西辭換好衣裳,添了妝,蓋住了蒼白。她踩着馬凳緩緩下來,巧善擔心着她,不由自主地上前挨住。

趙家禾伸手去拉她胳膊,她回頭,用眼神回答他:不要。

他不解,但沒再阻攔,不遠不近地跟着她們。

正如他所說,提刀拿劍的人,分成幾派,圍着火堆站在那,正一動不動地盯着這邊。

趙西辭走近了,停步,站定,朝一旁伸手。

婆子抱緊匣子,跪下苦求:“奶奶三思啊!”

婉如上前奪了,擡手拔下仙草簪,将鎖卸了,打開匣子,捧到趙西辭跟前。

趙西辭把大小銀票全抓出來,理成扇形,高舉它們亮給衆人看,趁他們起心思時放下,順手插進丫頭捧着的盆中,讓它們沾上松油,再毫不猶豫地扔進火堆。

不是要拿來分給他們的嗎?

立時就起了騷動,有人提劍去挑,只救出來小半張殘票。沒做這徒勞無功之舉的人,憤憤地低語,不時看向同伴,等着給訊號。

趙西辭并不看他們,用眼神示意婉如将錢匣子也扔進去,而後緩緩道:“年成不好,唐家九處莊子,賠了三處,剩下六個也算不上豐産,統共只得一千四百六十八兩。沿途有我的陪嫁,大小鋪子十四間,收上來三千二百兩。這是我的規矩:盈利只收整數,剩下的,留給鋪子裏的人分了,犒賞他們。

啰嗦是要告訴他們我有錢,我還有夠大方,對底下的人好。

從老宅出來時,老太太憐惜我,給了我三百做私房,連同我出門時捎帶的銀票,都在這。燒了就燒了,不必可惜,這是借古人的智慧,攢一攢破釜沉舟的氣勢!車上還有些碎銀,三四十兩,誰想要,只管去拿。”

她高昂着頭,直白地說:“如今這情形,大夥心裏有數,前後左右都有險,落了單,只怕是死路一條。諸位若信得過我,那就留下來,齊心協力拼一把,我看未必會輸。家裏見我們遲歸,也會派人出來找,不算是孤立無援。若殺得出一條生路來,那就是贏了賊老天,必有後福。諸位有好身手,功勞不同,你們忠心耿耿,我絕不會虧待:五百兩一個,活着自己領,不幸遇難,那便再添兩成,敲鑼打鼓送到家人手裏,轟轟烈烈一場,好叫人長長久久地記着你英勇。只要我能活着回去,這話就能兌現。你們跟了我幾年,應當知道我是什麽人,知道我拿不拿得出這個錢。新來的人也不要慌,一視同仁。我既是唐家少奶奶,也是趙家出來的姑娘,要兼顧兩家的顏面,從來不做不誠不信之事。當然了,我不會武功,也沒有力氣,算是拖累,諸位要是嫌棄,可自行離去,絕無二話。都有家人親朋牽挂,誰的命都寶貴,我尊重。”

末尾這幾句,聲音又虛又顫。男人們只當她是說到了動情處,巧善和婉如知道這是快要撐不住了,暗自着急。

巧善察覺到她晃了一晃,再不敢遲疑,立馬垂下頭,猛吸一下鼻子,而後弓着腰貼過去,環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身上,委屈哭訴:“姐姐,我們明日就能回去了,對不對?”

趙西辭将手搭在她肩上,既是安撫,也是借力支撐,緩緩道:“對,‘人多主意好,柴多火焰高’,我們有這麽多人呢,什麽都不怕。”

婉如借口要勸解巧善,湊上來幫忙扶住後背。

有了支持,趙西辭緩了口氣,一一望過面前這些男人,緩緩道:“離天亮還有大半個時辰,諸位慢慢想。想好了,同我兄弟說一聲,天亮就得幹活:去林子裏砍些用得着的料,削尖了,發給那些人當長槍使。我們又不欠他們,總不能白捧着人,拿自己的命去填。沒學過功夫不要緊,窮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氣,告訴他們:想活命,就奮力紮上去。敵人也是人,都是皮肉做的,紮透了,那也是個死字。”

梁武帶頭高喊“好”,其餘人也在權衡利弊後,做出了選擇。

趙西辭回到車上,後背已濕透,跟前的人忙着伺候。巧善不想留下妨礙,跳下車,擋在車窗前,以免風把簾子吹起,給裏邊的人添麻煩。

婆子心疼銀子,坐在馬凳上抹眼淚。

趙東泰過來,踢一腳車轅,很不客氣地罵晦氣。婆子趕緊背過身去抹幹淨臉,他還不解氣,轉頭盯上巧善,喝道:“怕死就找你男人去,在這搗什麽亂?再胡亂攪事,我一刀……”

他手裏的刀,被人挑起來,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他又驚又怒,磨着牙低吼:“趙家禾,你要做什麽!”

車裏的趙西辭喝下參茶,剛緩過一絲勁,就得幫他求情:“禾爺,他年輕不經事,口沒遮攔,你幫着我管教管教。”

趙東泰氣得一拳砸在車壁上,恨道:“你什麽意思!”

“凡事不要只看眼皮子底下,東泰,你誤會了,王姑娘不是在撒嬌,她是在照料我。”

“你……”趙東泰張着嘴僵在那,把先前的事全串起來,恍然大悟,焦急道,“你身子……”

巧善怕他說漏嘴,尖叫:“家禾,快揍他一拳。”

趙家禾不假思索出拳攻向他,趙東泰已然明白自己真的是“口沒遮攔”,該打!他不躲不避,受了這一下。

這樣打起來沒意思,巧善又在後邊拽衣衫。趙家禾沒再出第二拳,他要給趙西辭面子,撤回了刀,但必須為巧善出氣,便随手将刀扔了出去。看似輕飄飄,那刀卻像長了翅膀,朝着遠處的灌木叢飛去。

趙東泰沒去撿,越過他看向後邊的巧善,一句“對不住”,怎麽也擠不出。

趙家禾更氣了,挪了半步,把她遮嚴實,當面諷道:“趙七爺還有好劍(賤),倒是不用那破刀了。”

趙東泰理虧,受了這譏諷,垂頭轉身,蹲在幹涸的水溝裏糾結去了。

梁武小跑過去,費了一番功夫才把刀撿回來。

趙東泰不肯要,悶聲說:“誰用得上,那就給誰,我還有……一把好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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