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前路

第100章 前路

這雙眼睛,明亮清澈,全心信賴。

她有一顆玲珑心,學什麽都快,還能觸類旁通,随時随地開悟。總有一天,她能讀懂他這些小心思,會後悔嗎?

那年,他在她孤立無援時要挾她為自己提供好處,後來,又在她懵懂無知時,誘拐她跟自己定下婚約,全是出自私心。

因為這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他總是心虛膽怯,一肚子話,說不出口,只能空口白牙說會對她好,會長久在一塊。

她是精金良玉,行事坦坦蕩蕩、清清白白。真要說起來,他是配不上的,不走歪門邪道,不知道有多少個七爺要來搶,勝算極小。

他大口啃完那餅子,管住嘴,只輕嘬一口就放開了,但捧住了她的臉,為将來再上一層箍:“巧善,我們在那林子裏拜過天地,你還叫我跟着你拜別幹娘,這不是哄我玩的吧?”

她急了,擡起手立誓:“說好了風雨一起,生死一起,千真萬确,絕無半句虛言。這麽大的事,怎麽敢唬人?不興這樣說的,快呸呸呸。”

她豎起食指頂了頂上空,壓聲提醒:“還請了尊者做高堂,倘若叫那位誤會了,多不尊重啊!”

那就好!

他先呸完了,再說要緊的:“我是說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別人問起來,你是答成親了,還是沒成親呢?”

她被難住了,啞了好一會,才懊悔地說:“我跟那位趙七爺說了一回,說我有丈夫,那後邊成親的時候,他要是還在這,那怎麽辦?”

大辦!

邀他來觀禮!

“你跟他這樣說了?”

她苦兮兮地點頭,小聲問:“怎麽辦?”

他大喜過望,滿不在乎道:“你說的是真話,又沒騙他。這不要緊,等這事過了,我去和他說清楚。雖然倉促,但太太一直囑咐你跟我要好好過日子,這就算奉父母之命了,只差個媒妁之言,這回要補的就是它。”

只要他在,就沒有難事。她安心靠回去,望着月亮問:“有點困了,我們要下去嗎?”

“不去!在這清靜,噢……忘了告訴你,我身上還有任務:要守在這,防着半夜偷襲。一個人冷冷清清,實在沒意思,你就留在這陪陪我吧。”

她驚得重新坐起來,“這麽遠,還有敵人來?”

他又把人按回來,淡定答:“誰知道呢,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裏前不見村後不見路,又不是金山銀海,傻子才會來這找麻煩。

上邊不會遇敵,但下邊肯定有。賊眉鼠眼,賊頭鬼臉,他都當面宣告了,背着她走的時候,偶爾回頭,還能逮到那位賊心不死,正在窺探她……

那小子跟她一樣的年紀,不像他這樣死板,又閑得發慌,誰知道什麽時候會趁他不在時發起突襲,還是小心為妙!

他想到了百千種事故,煩得不得了。

心思純淨的人不知不覺就睡着了——昨晚折騰一夜,熬到這時候,實在是撐不住了。

他盯着這張臉,看了又看,騰出手摸摸眼角,在那輕輕按一按。早年間他莫名其妙要教她怎麽展露風情,萬幸她沒上當,根本不曾學,不然還得了。

趙家禾啊趙家禾,你慣會取巧,留了多少漏坑自己,往後務必要吸取教訓!

褚家的人來得比預料的要早,等巧善醒來,竟然又到了馬車裏。車裏坐着四個同樣裝束的女孩,其中一個是那晚捧松油盆的紅衣,另外三個全不認識。她們嘴角含笑看着她,她暗悔:怎麽睡這麽死?叫人看笑話了。

紅衣遞上熱茶,笑眯眯道:“婉如姐姐交代我們伺候好姑娘,前邊那車上有董媽媽在,老人家啰嗦,怕吵着你,就挪這來了。他們奉命去解圍康平,禾爺跟着去打前陣,叫你安心歇息。姑娘放心,援兵到了,都是國公爺帶出來的精兵,上陣殺敵的好手,來了七八百,數都數不完,賊人見了,必定腿軟投降。”

“好,多謝。”

梅香從箱子裏拿出點心,捧到她面前。秀娟幫着收走了拿來蓋她的錦被。

巧善接連謝個沒完,和她們閑聊一會,終是忍不住,悄悄掀起車窗上的簾子往外看。

車窗開得不大,只能看到斜前方一小塊,望不到“前陣”。她貼着聽了會,估摸着外邊沒什麽大動靜,悄悄伸出去半個頭。

趙東泰打馬靠過來,問:“怎麽了?”

巧善立馬縮回腦袋,放下簾子,隔着車壁答:“沒事!”

她有丈夫,和他這個外人牽扯太多,叫人看見了不好。他攥緊馬鞭,一鼓作氣把心事了了:“先前誤會了你,對不住了。”

“都是為了趙姑娘好,不妨事的,還請忘了吧。”

“嗯,多謝!”

他這邊慢慢退下去,前邊有人倒回來了,敲車壁。

巧善有點兒怕了,看着紅衣。

紅衣掀起簾子一看,回頭笑道:“找你的。”

她掩着嘴偷笑,戲谑道:“是念的真佛來了。”

啊?

巧善趕忙撩起簾子探出去,果然是他。

“家禾!”

他正要問方才是怎麽回事,她又縮了回去,喂出來一塊點心。

他彎腰過來叼走了。

馬不高興,打了個響鼻。她怕摔了他,忙跟馬兒求情:“好馬兒,就耽誤這一會,你別生氣,等進了城,我給你買豆子吃。”

她轉頭又問他:“除了豆子,它還喜歡什麽?”

“糖。”

她以為又是在胡說,捂着臉悶聲大笑,見他也笑,馬還在甩腦袋,生怕耽誤他的事,趕緊說:“你快去吧,我還有事呢。”

“什麽事?”

“不能告訴你的。”

繡花是女兒家的事,确實不能跟他說。

這一段路還算好走,馬車擺得不算厲害,不能繡花,但能拿來探讨。

巧善少了指引,只會最簡單的針法,花樣子都是自己描的,哪樣東西見得多,就描哪樣,能拿去換錢,全靠一個細致。她沒見過真牡丹,被她們拿出來的繡樣給鎮住了。遠看雍容大氣,絢麗燦爛,近看瓣瓣不同,層層交錯,連落在花瓣上的光都給繡出來了,活靈活現。

怪不得玉露姑娘的裙子那樣好看。

雪霙見她喜歡,便說:“車上不便,等到了家裏,我們一塊玩,我那還有許多京裏來的花樣子。”

家禾說過有些技藝只家傳,既然這是人家吃飯的本事,她不能腆着臉貼上去,便只誇她們手藝好,沒說要跟着學,特意問起岵州吃食,再不經意地打聽玉溆城的房舍。

幾人東南西北地聊着,一塊吃茶吃點心,悠閑自在,和前兩日天差地別。

馬車漸漸慢下來,停了,紅衣打了手勢叫她們稍安勿躁。

一盞茶的工夫後,婉如打發小丫頭過來傳話,說前邊有事,要耽誤一段,叫她們安心在車裏等着,不要亂跑。

耳邊有馬蹄聲靠近,又像是那位七爺,幸好他這回什麽話都沒說,只是騎着馬在附近來回巡視。

前邊情況未明,大夥默契地噤了聲,以免耽誤大事。

這種沉寂的等待,讓人更加心焦。

巧善實在是擔心,掀起簾子,聽不見什麽喧鬧,也看不見打鬥,只看到了一條甩動的馬尾巴離去。

她認得出這是趙七爺的馬,想必他是去前邊的馬車那找趙姑娘去了。

着急沒用,不要添亂子。

她放好簾子,轉頭坐正。

梅香從她臉上看不到什麽,按捺不住,也跟着掀開簾子往外看。誰知外邊的趙東泰正好也在往裏瞧,兩人一打照面,他想到那姑娘心細腦子快,總能做出對的事,便突兀地開了口:“你們奶奶叫我去前邊殺敵,我拿不定主意,你們怎麽看?”

他一慣冷言嫌語,突然來這一句請示,把梅香說愣了。她回頭去看紅衣,紅衣笑道:“我們就在這待着,不會有事的,七爺安心去幫忙吧。”

他還不走,又朝着雪霙秀娟那邊問:“你們怎麽說?”

秀娟垂下了頭,雪霙跟着說:“我們不怕。”

人和馬都沒動。

巧善背對着窗,早将腦袋移開了,一直躲着聽他們說話。這要是平常,她絕不摻和這樣的事,可是,她知道他不是在擔心走了以後沒人護衛她們,是仍在為難要不要順着他姐姐給的路,走向褚家。

趙姑娘操那麽多心,背負那麽多,真的需要有人做支撐。家禾去了前邊,也需要支援。

她腦子一熱,催道:“正是要用人的時候,你就去吧!”

這話聽着像是嫌棄他太積粘,他居然沒生氣,平心靜氣應了,再添一句“打攪了”,立即打馬去了前邊。

車內幾人不約而同地吐了一口氣,随即無聲笑起來。

衆人苦趙七久矣,前一句誇他溫和有禮,後一句就提起從前,全是這張“巧嘴”的逸聞趣事。

這家夥很少出門,不通世情,見誰戗誰。

譬如臨走時,唐家老太太親自出來送了幾步,随口叮囑孫媳幾句。嫡孫是她的心頭肉,說話時難免偏向,但也沒有過分,只是勸孫媳不要怪罪唐四閑散。趙東泰聽見了不高興,當即嗆了回去,叫她有空多管管孫子。

他是親戚,是舅爺,又是個孩子,按禮數論情面,誰也不好意思跟他計較,他便越發恣意了。這是頭一回客客氣氣待人,實在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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