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默契

原本堆放的倉鼠籠“嘩啦”便倒了,這一刀劈開了幾個籠子,裏頭的倉鼠們驚惶逃竄,放在最頂上的那只裝着黑白倉鼠的籠子掉到雪地上,咕嚕咕嚕滾過了半個院子。

蒼恕暈頭轉向地試圖爬起來,發現自己壓在了黑色團子身上。

……還挺軟的,也暖和。

“這該死的凡人,我要殺了他!”蒼星垂氣到發狂,“你下來!誰準你騎在本尊身上!”

蒼恕緊張道:“別動,我們在一個殺手腳邊,別引起他的注意。”

他有些擔心蒼星垂正在氣頭上,會不聽他的,好在關鍵時候魔尊還是靠得住的,罵歸罵,卻沒再試圖把蒼恕從他背上甩下來了。

白團子安靜地壓在黑團子上,兩人都比剛才更加專注地觀察院子裏的情形走向,畢竟任何一點變動都可能影響到正好掉在院子中央的他們。可惜這會兒觀察角度變矮了,看得不全,只能聽聲了。

“我交我交!”芸娘仿佛被吓破了膽,對着那韓将軍罵起來,“本就是你拉我來的,你不怕死,我還想活命呢!幾位大哥,有話好說,我這就去把十一殿下抱來給你們,求你們饒我一命吧!”

為首的殺手瞧着女人貪生怕死的模樣,又仔細看了看她姣好的面容,笑道:“韓展鵬,你還不如個娘兒們懂事!小娘子,你去抱來吧,我算你将功贖罪,留你一命伺候我們兄弟幾個!”

殺手們哄笑起來,蒼恕趴在蒼星垂身上,忽然說:“我知道這是哪裏了。”

“哪裏?”

“凡間的大夏國。這個韓展鵬是名将,年少時就挂帥出征,現在年紀應當也不大,卻在這國的百姓中很有威望。這些年,年年都有數萬人為他向天神祈福,贊他是忠勇之将。他自己也常拜戰神,殺債雖多,然身有大功德。”蒼恕頓了頓,又道,“你若是還位列戰神,應當識得此人。”

“你也知道我如今不是戰神了,就請慈悲神別賣關子了。”蒼星垂冷冷道,“既然是在神庭挂了名的人,你們該知道他這一世陽壽幾何吧?若是他馬上就要死了,我們要早做打算。”

蒼恕無奈道:“生老病死,掌控凡人的輪回原是輪回神君的職權,後來……嗯,這權柄又歸了和合神君。而和合神君,你也知道他的,他向來謹慎,是不可能将天機透露給旁人知曉的。”

“謹慎”這個詞用得實在太委婉了。和合神經常用一種看穿一切的眼神看得其他天神心裏直發毛,問他什麽又多半會被嘲諷地扔下一句“呵呵”,因此他在神庭的人緣不是很好。

蒼星垂不滿地嘀咕:“要他有什麽用。”

不能預知韓将軍的命運,疊在一起的黑白團子只能繼續聽下去。

只聽一陣拉扯叫罵聲,想來是韓将軍和芸娘意見不一,起了沖突。

不一會兒,又聽殺手頭子喝道:“拖住韓展鵬!那小娘們跑進屋了,分一個人進去跟着,別被她耍手段溜了!”

韓展鵬是個有名的悍将,若是真打起來,他們少說要折損一半人手。這幫人是被從軍中調來的,并不是什麽死士,他們想立功,也怕死。若是能先挾持住小皇子,再叫将軍有所顧忌是最好的,故而他們這會兒沒有硬拼,只拖住韓将軍,等着随芸娘進屋的同伴挾小皇子出來。

聲響都移去了屋門前,院子裏的倉鼠們心神稍松。

因為太軟,又放松下來,黑色毛團被壓成了扁扁的一攤,好在蒼星垂自己并不知道,還很淡然地評說着別人:“這二人做戲呢。屋後定然有別的路可以出去,那女子倒是很機敏。”

蒼恕認可了他的話,也說:“只是不知接下來韓将軍準備如何行事,那女子又能不能逃出生天。”

蒼星垂道:“管他呢。不過他們最好別死,不然我們不知道還要被關多久。”

這一隊殺手也不是傻的,過了一會兒不見人從屋子裏出來,便知道事情生變了。這下由不得他們不打了,找不到小皇子,回去了也是死,而韓将軍為了給芸娘争取逃跑時間則奮力拖住他們,院子裏的打鬥聲一時激烈了起來。

蒼恕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身下扁扁一攤的黑色毛團,他不太了解倉鼠這種小獸,有點擔心蒼星垂等會兒能不能變回圓滾滾的樣子,萬一不能,會不會惱羞成怒,和他打起來?現在打起來可不是個好主意……蒼恕越想越擔心,迂回地問道:“魔尊,我重嗎?”

“就這麽點重量,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蒼星垂不屑道,“想當年我曾一力舉起第一重天的鎮天岩,就算如今變成了這副模樣,再來十個你也不夠看。”

蒼恕:“……哦。”

原來他沒感覺啊。蒼恕默默地想,那應該能變回來吧……

“我的愛侶很喜歡我抱着他。”蒼星垂突然又冒出一句。

蒼恕立即警惕起來。這一年來的經歷告訴他,但凡蒼星垂提到那位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愛侶”時,就是他脾氣最最陰晴不定的時候,這種時候只能順着他,不然他會發瘋一般不顧一切後果攻擊。

大概是幾個月前,蒼星垂打到一半,忽然瘋勁上來了,非要逼着蒼恕承認他的伴侶六界最美,蒼恕不過實話實說回了一句“我并未見過尊夫人”,差點沒了半條命。

“慈悲神,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又來了……蒼恕想了想,謹慎地回道:“魔尊和夫人感情甚篤。”

蒼星垂陰沉道:“那是自然。我和他的事不是你這種無心無情的神能理解的。”

确實不能。那你還問我做什麽?蒼恕郁悶地趴在黑色毛團身上想。

院中的打鬥聲漸漸由嘈雜轉向清晰,聽上去殺手的人數在減少。兩只倉鼠從躺在地上的小籠子裏看出去,只能看到兩雙腳還在活動了。

“只剩一個殺手了,要分出勝負了。”蒼恕說。他這時說話有一半是為了轉移蒼星垂的注意力,讓他別再提什麽愛侶的事了。

話音剛落,蒼星垂忽然感到身上的毛團一僵,不由警惕道:“怎麽了?”

他的觀察角度比蒼恕的還要矮,以為蒼恕看到了什麽要緊的事情。

“……好像有血濺到我身上了。”蒼恕說。

蒼星垂無語道:“不就是濺了幾滴血?你別在我身上亂動!”

蒼恕只能不動了,很不舒服地說:“可是我背上的毛好像粘在一起了。”

“你怎麽這麽多事……”

兩只倉鼠正糾結毛毛的事,那一頭,兩個人類的厮殺也接近了尾聲,只聽“撲通”一聲,殺手頭子痛苦地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倒向雪地。

緊接着又是一聲悶響,聽着是将軍也倒下了。

不知是誰手上的刀跌落到一邊,刀柄先着地,然後刀刃直直向着關着黑白倉鼠的籠子的方向倒去。

——不,角度稍偏了一點點,倒下來并不會砍到籠子。

電光石火之間,沒有任何交流,一黑一白兩只毛團同時做出了反應,他們向刀刃落下的方向奮力一躍,一齊撞在了籠子的一側!這雪地裏的小籠子被兩只倉鼠撞得偏移了一點點距離,但是只這一點點,也足夠了。

下一個瞬間,倒下的刀刃不偏不倚砍在籠子門的插銷處,并不複雜的鎖門機關應聲而斷——門,打開了。

蒼恕與蒼星垂立即都重新有了天地感應,雖然凡間靈氣稀薄無比,但聊勝于無,總比剛才與真的倉鼠毫無差別來得好。

兩人出了倉鼠籠,第一反應都不是去看院子裏的戰況——說實話,即便他們都身負重傷,又失了神力,凡間也無多少靈氣可供化用,但只要天地感應回來了,只憑着這稀薄到對他們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氣,任憑武功多麽高強的凡人都無法對他們造成威脅。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是雙雙用意念捏了一個訣。幾乎是同時,一黑一白的兩只毛團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穿墨黑魔衣和雪白神衣的兩個男人。

這個簡陋的小院裏一片狼藉,地上鋪滿白雪,又灑滿鮮血,還倒着六個不知死活的壯年男子。然而此時若是有人途經此地,恐怕半點都不會留意到這院子裏發生的慘烈搏殺——因為站在院子中央的這兩個男人皆長身玉立,俊美絕倫,一個高貴華麗,眸含銳利焰光,一個飄然出塵,泠泠如雪山之泉,俱是凡間絕無可能出現的絕世之姿,但凡有人目睹了他們的容貌,便很難再分出半點心神去看周圍。

兩人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這樣急着恢複真身,是怕對方搶先一步,然後對還是倉鼠的自己不利,所以即便有些勉強,也要強行化為人形。

早晨的休戰協議是要一齊脫身,如今已經算是脫身了……

他們久久對視,蒼恕不是個主動的性子,蒼星垂便開口說:“慈悲神,是你先出手,還是我?”

他果然還是想打,哪怕他自己身上的傷比蒼恕的還要重。蒼恕心中一嘆,知道他對殺掉自己這件事的執着,稍稍環顧四周道:“等會兒找個無人之處吧。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魔尊,你幫我看一下。”

他說着背過了身,蒼星垂一頭霧水:“看什麽?”

蒼恕萬分糾結地說:“我還是覺得我的毛粘着……我背後有沒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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