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手感
等到黑色毛團好不容易重新在白色毛團身上趴好,太陽已經完全落了下去,凡間的黑夜來臨了。
蒼恕方才睡了一會兒,現在睡不着了,為了不讓他追究倉鼠販子是怎麽回事,蒼星垂只好祭出了那個要緊的新發現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你說……使用神身施術時,反而感覺到了滞澀?傷勢也無法恢複?”
“魔身。”蒼星垂糾正道,“不錯,而我變成這種小獸之後又仔細感應了一次,雖然很慢,但傷口确實在愈合,就好像……這才是我們的原身。”
他說完,兩人都是一陣沉默,這情況可不太妙。
蒼恕思考後慢慢道:“我倒是知道有不止一種咒術可以将人變成獸,但施術者在哪裏呢?”
他倒并未懷疑過蒼星垂,一來蒼星垂偏好正面沖殺,不愛用咒術,二來最後的時刻,蒼星垂已經奄奄一息,失去意識,要不是他們不知怎的流落凡間,蒼星垂已經隕落在無間之淵了。
可是,蒼星垂會不會懷疑他呢?
蒼星垂說:“最後你帶着我出無間之淵時,襲擊我們的那團東西好似有靈智。”
蒼恕一愣,他确實是打算帶着蒼星垂一起離開深淵,只是剛向上一小段路就遭遇了襲擊,被迫迂回與之周旋了很久。他剛才還擔憂蒼星垂會不會誤會他就是那個暗算者,不由問道:“你知道?”
“廢話,那東西最後和我們纏鬥了那麽久,我雖然被你一劍穿胸,也還是和它交了手的好嗎?”
“不是說這個……你怎麽知道我是想帶你上去的?”
“你當然會那麽做了。”蒼星垂不假思索地說,“我太了解你了。”
蒼恕不得不承認,他确實了解自己,大到辦事的脾氣秉性,小到無傷大雅的潔癖……被敵人摸得這麽透徹,按理說應該暗自心驚,毛骨悚然,可是蒼恕卻沒有一絲驚恐,反而心中生起些異樣的惋惜之感。
可惜,蒼星垂叛出了神庭,不然的話,他也許會是一個很好的朋友……
“如果這真的不是毒,不是怨氣,而是一個術的話……就算那時候我們都狀态糟糕,”蒼星垂慢聲道,“能叫你與我同時中招,而且到現在毫無解咒的頭緒,這麽強的施術者,天地間可沒有幾個吧?”
蒼恕贊同:“屈指可數。”緊跟着他又強調,“如果這确實是一個術的話。”
九位上神裏,除去輪回神和慈悲神,擅長施術的還有長樂神和啓明神——這二位全都是慈悲神陣營的。
蒼星垂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事,但他卻問了一個似乎無關的問題:“你走了之後神庭誰在管?一旦你戰敗,你安排了誰繼承你的位置?啓明神?”
“共治。”蒼恕簡短地說,顯然不準備和魔界君主深入談論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為什麽選了無間之淵?”
這問題似乎比蒼星垂的那個更加不着邊際,但是蒼星垂聽懂了,他說:“你不就是想問是不是萬生魔尊給我的建議嗎?畢竟他精通醫術,醫毒不分家,他大概是我們九個……我們八個裏面最了解無間之淵的人。不過我要告訴你,不是,無間之淵是我自己選的。”
他細數理由道:“六界之中,上三界于你有利,妖魔二界于我有利,只有無間之淵在六界之外,在那裏對戰很公平,恰好還有所謂的‘一人詛咒’,甚合我意。”
上三界,這是最近萬年裏才有的說法,指的是神、仙、人這三界,這是直接在神庭管轄範圍之內的三界。
飛升後的妖族原本與得道成仙的人類一同生活在仙界,可不是同族,總是矛盾不斷。人妖沖突愈演愈烈,仙界建立不過千年,原本的極樂淨土便陷入戰火,最終非人族的修仙大能全部離開仙界,開辟妖界,與人類修仙者徹底決裂。
仙妖戰争中,劣勢方妖族之所以能夠全身而退,是因為當時的戰神蒼星垂賜下一件神器,扭轉了戰局。這是天神第一次直接插手下界紛争,世界格局因此劇變,在神界引起了軒然大波。
有這層因緣在,妖界向來堅定地支持戰神陣營,後來蒼星垂叛出九重天,妖界各族也宣布不再接受神庭管制,只與魔界來往。
除了這五界之外,還有一個地府所在的鬼界,這裏由輪回神開辟,如今歸屬和合神君。和合神君雖說還住在神庭,但也只是住着而已,他是出了名的絕對中立者,因為手握特殊權柄,并不聽命于慈悲神君。
其實,鬼界也是一個對他們都公平的地方,但是他們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這個地方不提。那是輪回神的地界,而輪回神是因他們而隕落的。這件事是他們之間永遠解不開的結。
“我信任追随我的下屬的忠心,尤其是我親封的兩位魔尊,他們絕不會背叛我。”蒼星垂說,“慈悲神,你呢?就說如今在位的那幾個神君,你敢保證他們全部和你一條心嗎?”
這就很是誅心了,蒼恕不答,仿佛他說的是句什麽無關痛癢的話,波瀾不驚地避開了,問道:“這個籠子你探查過嗎?為什麽門一打開,我們之前仿佛被封印的狀态就解開了?”
蒼星垂也不糾纏,回道:“白天我看了,普通籠子。除了陰怨有點重,其他沒什麽。”
“陰怨?”蒼恕想了想,“是我們從無間之淵帶上來的怨氣?”
“誰知道呢?沒仔細看。你當時非要鬧着洗毛。”
蒼恕已經很習慣他說話時動不動挖苦自己一番,忽略了後一句話,認真探讨道:“既然是普通的凡間籠子,為什麽門一打開,我們之前仿佛被封印的狀态就解開了?難不成關竅其實不在我們,而在籠子上?”
這個思路倒是比有人潛入無間之淵給他們施咒更靠譜。他們之前久居神魔兩界,但凡能接觸的用具都是神器靈器,各有各的妙用,一時竟然忽略了凡間的籠子不該有封印效果這件事。蒼星垂被他說得有點想立即出去恢複原身,仔細查看籠子一番,但是身為倉鼠,趴在另一只軟綿綿的倉鼠身上實在太舒服了,他不太想動,懶散道:“我要養傷一夜,睡醒了再看。”
蒼恕倒是很想出去看,不過他被壓得完全不能動彈,而且透支了神力也變不成神身,只能作罷。
夜深了,籠子裏的倉鼠們先後睡着了,兩只柔軟的毛團疊在一起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山谷內靜谧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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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再次照亮山谷的時候,蒼星垂醒了。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他确認了一下蒼恕是不是還活着。
他靜靜趴了一會兒,腹部柔軟的肚皮能感覺到身下那只白色毛團的呼吸起伏,于是便放心地爬了下去,出了籠子。
黑衣的魔尊提着籠子,準備仔細查探一下究竟有什麽古怪,然而裏面還睡着一只白色毛團,很不方便。他伸手進去把毛團撈了出來,忽然感覺和昨日的手感不同,定睛一看——睡着的白色毛團更加綿軟了,在他手心軟成了扁扁一攤。
蒼星垂端詳了一會兒這一攤倉鼠,稍覺有趣地伸手順了一把雪白的毛。
嗯……手感還可以。
他又摸了一把,這次大力了一點,蒼恕被弄醒了。
“魔尊,”蒼恕不明狀況地問,“你為什麽把我拿在手裏?”
蒼星垂鎮定地放下了摸毛的手,不動聲色地說:“我正要查看籠子。”
毛團拿在手裏太礙事,多餘的碎木屑裏面又睡着灰色小倉鼠,蒼星垂略想了一下,把白色毛團擱在自己肩膀上。
“趴穩,別摔死。”
“嗯。”蒼恕趴在他的寬肩上,跟着他一起看那只籠子,“倉鼠感應不到陰怨,你看到什麽了?”
“并不是無間之淵裏的怨氣。”蒼星垂把籠子轉來轉去地看,“不過這種關倉鼠的小籠子上為什麽會沾染陰怨?”
“那将軍不是說倉鼠不能合籠,合籠會互鬥而亡嗎?他還說在我們之前,已經這樣死了一對倉鼠,也許就是這個籠子。”
“有道理。”蒼星垂把籠子放下,“那就不是籠子有問題,而是我們本身有問題。”
“可我還是認為籠子有蹊跷,只是我們暫時沒發現。”
神族可感應天地,一般不會有沒來由的感覺,可蒼恕又暫時只是一個球,什麽都做不了,蒼星垂不客氣地把他從肩上拿了下來,塞回籠子的木屑堆裏:“那就請慈悲神恢複神身以後自己查。”
“說到恢複神身,我昨晚想了一件事,今天準備與魔尊商議……魔尊,我在和你說正事。”
蒼星垂正把睡得蒙圈的灰色小倉鼠拿在手裏把玩,那小倉鼠腿傷未愈,膽子又小,吓得動也不敢動,一只灰撲撲的毛團任由蒼星垂盤來盤去。
有點小啊,摸起來沒有剛才的手感舒服……蒼星垂一邊想,一邊漫不經心道:“我聽着呢,你說。”
“我認為如今不是內鬥的時候……你不要那樣玩它。”
“關你什麽事?”蒼星垂說,“朱顏碧是你催熟的,可是是我給将軍的,這些吃的用的都是我買來的,它這條命我也救了一半。”
蒼恕道:“那你就救人救到底,別打擾它養傷。”
蒼星垂手上的動作一頓,垂下眸看着籠子裏的一團:“我偏要玩,你能怎麽辦?慈悲神,你要以身代之嗎?”
“……可以。”
蒼星垂如願以償地把手裏的小毛團換成了雪白綿軟的大毛團,矜持颔首道:“既然你求着我玩,我就勉強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