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口
蒼星垂罕見地沒有出言譏諷,聲音也平靜如深潭,可是蒼恕就是知道他動怒了。全盛時期的魔尊,怒火可讓六界的天空燃燒,現今重傷在身的他動怒,卻一點異動都無,就連身邊的小小灰色毛團都還安穩地睡着——即便如此,身為他的伴生神,蒼恕還是有所感應。
魔尊盛怒,蒼恕幾乎以為他下一秒就要合攏五指,輕易地掐死手中這只染了風寒的虛弱倉鼠。
可是他沒有這樣做,也沒有說話,而是重新将白色毛團塞回衣襟裏,從外面用手托着不讓他滑下去——比剛才捂得更緊了。
風寒症讓從不知道生病是何滋味的神族也心緒不寧起來,不知是因為身上不舒服,還是心裏不舒服,蒼恕難得急促地追問:“你怎麽了?”
蒼星垂說:“不怎麽,剛答應休戰,不好反悔,眼不見為淨。”
他果然是想掐死自己。為什麽?是覺得自己沒有記住這有關他的重大時刻,感覺被蔑視了嗎?
“這些大事在第一重天和第九重天的卷宗裏定有記載,如需考證,問和合神君即可,無論我記住與否都無關緊要。”蒼恕試圖與他講道理。
蒼星垂冷淡道:“這是自然。”
“那魔尊為何如此動怒?”
“與你無關。”
蒼星垂忽然态度冰冷了起來,蒼恕很不是滋味,倒寧願他像往日那樣冷嘲熱諷他幾句,也好過現在全然摸不着頭緒,只能茫然追問:“難道那日是你特意邀我去做個見證?若是這樣,忘了确是我的過失,如有機會回到九重天,我就找和合神君調來卷宗,補上就是。”
“慈悲神,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情緒不佳只因忽然憶起我的愛侶,誰稀罕你記得不記得?別自作多情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蒼恕說不出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心口堵得更厲害了。
一提到愛侶,蒼星垂的話又多了起來:“我墜下九重天的那處,是除了第七重天之外,唯一能看到全部彩霞盛景的地方。”
那是長樂神女誕生之時,天道賜予神界的盛景。為顯寵愛,廣袤無垠、永世長明的神界天空有一半被潑灑上絢爛的光華色彩,只有在長樂神女所住的第七重天觀霞臺才能飽覽全部的壯麗彩霞。
而蒼星垂所住的第三重天有這麽一處絕佳觀景地,純粹是碰巧罷了。
也許是思念太過,無人訴說,蒼星垂竟對着蒼恕回憶起往昔來:“我和他經常在那裏密會,那是只有我們知道的秘密之所。”
現在我也知道了。蒼恕默默地想。他注意到蒼星垂說的是“密會”,這一個詞透露出了許多隐秘:原來蒼星垂口中所謂的“愛侶”并非成魔後才有,而是早在他還是戰神時就有了,并且……
“你們為何要密會?”蒼恕問,“神庭并未禁止相戀。”
“我與他相戀太過驚世駭俗,若是公開于衆怕是會引得天下大亂。”蒼星垂說,可他語氣中卻全沒有哀怨,反而頗有些自負的狂傲,“我們是為神庭的平穩着想才一直背着所有人秘密行事。禁止?這天下沒有什麽可以禁止我們!”
所以他脫離神庭之後,就公開了此事?這麽一說,故事倒還挺通順,要不是他口中那個驚世駭俗的“愛侶”從沒有公開過具體身份,又經再三調查證明萬年裏魔尊身邊根本無人,蒼恕都快要信了。
好好的一個魔尊,怎麽就瘋成這樣了呢?
“我們第一次親吻就是在那個秘密觀景地。”蒼星垂自顧自地說,“是他主動親我的。後來我們常常在那裏親吻,有一次險些被我座下的神官撞見,他羞惱得好些日子沒肯理我。”
他說這些的時候,白色的毛團緊緊伏在他的心口上,感受着他的心髒一下一下有力的撞擊。
明知道多半是假,蒼恕還是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敘述吸引了,仿佛看到了墨色神衣的英俊戰神與一位神女站在第三重天邊緣秘密相會,缱绻親吻,他們背後是漫天的絢爛彩霞。
這畫面在蒼恕腦中揮之不去,卻并沒有什麽溫馨甜蜜之感,蒼恕只覺得別扭。
蒼星垂也會與人親吻嗎?他實在想不出那會是什麽樣子,這位生殺予奪的戰神,這位統領一界的魔尊,若是将全部的溫柔盡付一人,那對方該是什麽樣的天人之姿啊!
等等,要說九天最美的神女……那不就是……
經常一起看彩霞……驚世駭俗……蒼恕越想越心驚,再一想長樂神女是在大戰的最後關頭才加入慈悲神陣營的,似乎是很難做選擇的樣子……
“在無間之淵的時候,”蒼恕仔細回想着過去的一年,帶着些震驚,“魔尊的運氣……似乎也不錯。”
蒼恕不常與人聊天,一旦聊起來,他的思路就比較跳躍,蒼星垂習慣了,雖然很不爽自己的回憶被打斷,還是接話道:“确實是不錯,幾乎沒碰上淵內的兇險。怎麽,慈悲神不會覺得我把你逼到那境地是靠運氣好吧?別忘了你自己還有神姬的祝福加身呢!”
神姬最後的那句“祝君好運”,真的是在祝慈悲神君好運嗎?如果是這樣,這一切都能說通了,長樂神女最終選擇了慈悲神的陣營,沒有與蒼星垂一起離開,所以蒼星垂對慈悲神懷恨在心,這萬年身邊也并無人相伴……
蒼恕不知自己心裏是何滋味,一面覺得長樂神姬不愧是這六界第一的好運之人,想來蒼星垂對待愛侶很是忠誠貼心,一面又生出些不該有的遺憾來。
遺憾什麽呢……蒼恕也說不出,是這一對登對的璧人被時勢拆散,魔尊因此變得瘋瘋癫癫?還是如此一來,蒼星垂絕不可能與他再生出什麽友誼來了?
從來都是孤身一人、高高在上的神君,平生第一次發現了一個也許可以成為朋友的目标,這個人與他勢均力敵,無須他的憐憫和慈悲……只是可惜,造化弄人,這一點莫名生出的渴盼也很快被掐滅了。
“我好困呀。”蒼恕慢慢地說,有些低落,“我要接着睡了。”
聊得好好的,突然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緊接着就說要睡了,蒼星垂額上青筋一跳,只是聽蒼恕聲音有氣無力,确實不舒服,他勉強按住了脾氣沒有發作,只是隔着衣服揉了一頓裏面的毛團。
蒼恕伏在他的心口再次沉沉睡去。不同于慈悲神君冰冷的心口,魔尊的心口是炙熱的,無論過去和未來他們的關系如何水火不容,至少這一刻,蒼星垂給他的溫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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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用水洗了毛的白色毛團受了風寒,蒼星垂不得不過上了白天用原身恢複神力時心口揣着一只倉鼠,晚上變成倉鼠養傷時壓着一只倉鼠的日子,有時候他恍惚覺得自己在這個山谷裏除了用來取暖以外沒什麽別的用處。
每次有這種錯覺産生,他都會把灰毛小團子抓來摸一頓,宣洩情緒,以示霸權。
不過日子一久,就連膽子小得不行的灰色小倉鼠也習慣了,被摸毛的時候還可以淡定地抱着果仁繼續啃。
蒼星垂十分煩躁。
好在在他夜以繼日的照看下,嬌貴難養的雪白大毛團漸漸健康了起來。
這一天,蒼星垂正把白色毛團拿在手裏喂食——放在地上怕再次着涼,而且前幾日白色毛團總是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蒼星垂幹脆讓他在自己手心吃東西。
白色毛團吃完了今天的早餐,仔仔細細地用一片大些的木屑清潔了自己的嘴邊的毛毛,這才說:“我覺得自己已經好了。”
他說的自然是風寒,不是傷勢。一年裏都在最兇險之地和最兇險的人搏殺,閉關養傷數十年都不奇怪,是不可能一個月內養好的。
“恭喜你在我耐心耗盡之前活過來了。”蒼星垂說,因為最近幾天毛團漸漸好轉,不用時時塞進衣服裏避風,他把毛團放在肩上,“我已經受不了天天挑幹淨的大片木屑給你當帕子用的日子了,既然好了就自己挑吧。”
蒼恕道:“我也不用再挑木屑了。”
“嗯?”
“因為我……”
憑空忽然現出一個人來,不偏不倚就出現在蒼星垂身上,蒼星垂一下沒反應過來,直接被那人壓倒在地。
“……自己帶了帕子。”蒼恕說完了後半句。
慈悲神君白衣勝雪,這清冷出塵之姿已好久不見了,如果他此時沒有兩腿分開跪騎在蒼星垂的腰身處的話,蒼星垂可能還會有閑心欣賞一下。
“你、是、不、是、故、意、的!”蒼星垂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說,“三番五次騎在我身上!”
蒼恕也有點尴尬,他太久沒變回神身了,一時沒注意落點,但他還是認真糾正蒼星垂的錯誤說辭:“不是故意的,沒有三番五次,這是第二次。每天晚上你都不肯讓我在上面。”
他說着身子一輕,上浮了一小段立在半空,似乎是為了化解剛才的尴尬,左顧右盼地感慨道:“真是好久沒有飛過了。小灰去哪了?”
“到那邊花叢裏玩了,自從腿傷好了就野得不行,天天睡得比我們還晚。”蒼星垂哼了一聲,“既然慈悲神又能用神力了,就請現在點一塊金給我。”
蒼恕莫名道:“為何?”
“那只蠢頭蠢腦的倉鼠,我之前說要放生,你不肯,偏說腿傷沒好全放生容易死。現在它好倒是好了,賴在我們這不走了,你知道它每天吃多少東西嗎?”蒼星垂每天要喂兩只倉鼠,憋了一肚子火,“這個月它吃的東西全是我買的,下個月該你出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