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樂事

要說這六界之中有哪一界最受天下蒼生青睐,人界大約可以排在第一位。

地府中盼着早日投胎的鬼魂,逗留人間不願飛升去妖界的妖精,甚至還有下凡過一次便不願再回神界的小神——這種小神自廢神格、進入輪回的事幾乎每隔幾千年都要發生一次,雖然這種級別的事情遠不需要蒼恕親自出面處理,但偶爾他讀起宗卷報告時,也會有些疑惑。

人間樂土,究竟樂在何處?

在蒼恕看來,人間是最苦的一界,凡間蒼生壽命轉瞬即逝,飽受輪回之苦,所以凡人們才願意逆天掙命,苦修千年,只為了擺脫輪回,得道成仙。

慈悲神憐憫整個凡間,從不覺得他們有何可樂的。

可是現在,他似乎有點明白了。

白色毛團睡成了一灘,過了一會,他又在軟綿綿的倉鼠毛絨墊子上踩了踩,換了個姿勢繼續趴着。

被他壓在身下當墊子的,是比他大了一圈的黑色毛團,兩只毛團正在樹屋的枝桠屋頂上疊在一起曬太陽睡覺。

準确地說,只有白色毛團曬得到太陽。

昨晚那藥太烈,一兩次遠遠不夠耗掉全部藥勁,蒼恕被蒼星垂強行用手折騰到天光微亮,整個人最後軟在了蒼星垂懷裏。要不是他最後失去意識後變回了廢太子的凡人之身,蒼星垂對着那副陌生模樣徹底恢複了理智,還不知要被怎麽繼續冒犯。

哪怕白天醒來,蒼恕依然虛軟無力,需要休息來恢複昨晚被消耗的精力。

一下午确實是足夠休息好了,蒼恕其實早就醒了,但是身下的墊子軟綿綿、毛茸茸還暖和,他不太想起來,一直在上面踩來踩去,換各種姿勢享受這個軟綿綿的墊子。

真舒服呀,原來倉鼠睡在倉鼠身上這麽舒服。神界就沒有這種享受,他們既沒有倉鼠,也不能睡覺,怪不得人間令人向往。

慈悲神沉迷于倉鼠睡墊的時候,被他壓着的魔尊就不是很爽了。

白色毛團又在他身上踩來踩去的時候,他終于忍不住試探道:“我們該去城裏看看情況了。”

“唔……”蒼恕掙紮了一秒,還是理智占了上風,“那好吧。”

蒼星垂松了一口氣,蒼恕總算又正常和他說話了。他倒是不在乎蒼恕生氣,只是守諾,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和好罷了。

既然和好了,他自然不必纡尊降貴忍氣吞聲地當睡墊了,很不客氣地說:“我要變回神身了,下去。”

“我正在下。”蒼恕說,努力地往邊上挪。

中午上來的時候,他是飛到了黑色毛團上方捏訣變化的,落到黑色毛團身上時已經是倉鼠了,不需要自己爬上去。

他當白色毛團的時候,要不趴在蒼星垂肩上,要不被捂在他胸口,要不就是拿在手裏,幾乎沒怎麽走動過,因此很不熟練,短手短腳地慢慢吞吞往下挪,最後一個翻滾從黑色毛團身上滾了下去,在屋頂上摔了個四腳朝天,四個粉色的小爪子無力地劃了劃。

……無論如何,總算順利挪下去了,互相都不用擔心變身時壓到對方或者把對方掀飛的問題。

白衣的神君和黑衣的魔尊下一瞬就一齊出現在樹屋的屋頂上,休息夠了,該幹正事了。

“先去看看大牢有沒有重新鎖起來。”蒼星垂道。

蒼恕點頭,想起他午間的提議,又道:“不可以直接以神力毀掉整個大牢,太過招搖了。神界已經知曉我出事了,若是我們動靜太大,很容易被猜出方位——你我現在能力受限,若是被幕後黑手先一步找到就不妙了。”

就知道他會忍不住反駁那個提議,看來中午是真的很生氣,竟能忍到現在才說。

本來也沒打算那樣做的蒼星垂關心起另一個問題來:“神界已經知曉你出事了?為什麽?除了打碎倉鼠籠的那個下午,你我的神力一直受限,根本無法被神魔兩界感應。”

“正是無法感應,他們才會知道我出事了。”蒼恕道,“魔尊不會沒有留下可供下屬判斷戰況的信物吧?”

……有,他的王座一旦失去感應,便會崩塌。

“那麽,慈悲神将什麽變成信物了?慈悲神座嗎?”

“沒有必要特意那樣做……本來,失去我的神力結界維持,第二重天便會冰封,如今正好可以叫他們以此來判斷。”

蒼星垂聽得雲裏霧裏:“第二重天會冰封?為什麽?”

“戰後就那樣了。”蒼恕平淡地說,“大約是和你對戰消耗過大的緣故。”

“……我們只對了幾招而已。”

“是嗎?”蒼恕聞言也起疑道,“那為什麽我閉關養了十年的傷?”

蒼星垂轉過頭看着他,緩緩地确認道:“你閉關養了十年的傷?”

“是啊。神界亂成一團,我卻在第二重天閉殿不出,整整十年。”蒼恕回憶道,“我的神官們數次來請我出殿,我告訴他們,我消耗過大,受傷頗重,無力處理神庭事務。”

他述說着自己的記憶,卻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他确實記得這一段,第一重天主君隕落,第二重天冰封一片,第三重天人去樓空,神庭群龍無首。

九重天之中,一小半的樞紐都停止了正常運轉,神官們焦頭爛額,他卻數次以同樣的理由将他們擋了回去,只日日緊鎖殿門,坐在他的慈悲神座上……那時候,他在想什麽呢?

蒼恕不記得了。他原本并不會在乎自己記不記得這一段無關緊要的想法,可是現在他認識了蒼星垂,又與蒼星垂一起度過了這段日子,那段想法便變得不再無關緊要起來。

蒼星垂走後的十年裏,他都在想些什麽呢?

蒼恕看向蒼星垂,發現對方也正凝視着他,臉上呈現出極複雜的神情。

他看上去正在忍受什麽極端的苦痛,可是他卻笑了:“原來如此……原來當年我傷你,那麽重嗎?那還真是……”

蒼星垂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似乎再也笑不出來了,可他仍咬牙說:“那還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蒼恕靜靜地看着他,問:“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是啊,我知道的事太多了。”蒼星垂譏諷道,語氣一下子又惡劣了起來,“你最好別在這會兒和我聊這個。”

“為什麽?”

“因為天快黑了,我不想現在和你吵架。”

“……行。”蒼恕勉強說,“等天黑了我再問你。我們現在進城吧。”

·

大牢已經被重兵團團圍住了。

蒼恕嘆了一口氣,道:“昨日走得還是太過高調了……”

蒼星垂倒是滿不在乎,兩人隐去身形,深入這個凡人國度的大內天牢裏,這裏面與昨日已經全然兩樣,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快到最裏面的時候,兩人都聽到那裏傳來韻律奇異的念誦聲。

他們拐過那個彎道,這才看到原來是幾個穿着束腰寬袍的男人跪在地上念念有詞,他們面前還供着一塊神位牌模樣的東西,仿佛正向某位天神祈禱。

蒼星垂嗤笑着嘲諷道:“他們該不會正在求慈悲神吧?”

“我不直接管鬼魂的事,”蒼恕認真地說,“更可能是……”

更可能是輪回神。這個名字是他們之間的禁詞,蒼恕頓住了,生硬地轉移了話題:“那牢籠之中,好重的龍氣。”

凡人之眼是看不到這些的,然而神卻能一眼看穿,這樣重的龍氣,只能說明一件事——這裏曾經關押過一位真龍天子。

“不該啊。”蒼恕道,“龍氣加身,又曾是太子,這個凡人怎麽在獄中含恨而終了?莫非那位剛登基的新皇龍氣比他還要重?”

蒼星垂道:“怎麽可能?一路過來,你感覺到那皇宮的方位有龍氣了嗎?這個國家國運蹊跷,不過這不是我們要關心的事。”

蒼恕點頭,看了看那牢籠的大門——又重新被鎖上了,這次用了不止三把鎖。

“空牢房,他們老是鎖着門幹什麽?”蒼星垂蹙眉道,“莫非……”

“有一個略懂些神鬼之事的人在教他們。”蒼恕接話道,“這群人看着仿佛是被請來驅鬼的,某些鬼物确實受到環境限制,尤其是鎖和符之類的東西……偏偏我們這毒也受鎖的限制,門被鎖着就完全用不了神力。”

“他們這是有多怕那太子和護衛回來找他們索命啊?”蒼星垂無語道,“這籠子上怨氣如此重,可主魂早就不在了,估計這會兒都在過鬼門關了,哪有可能回來找他們麻煩。”

“所以說只是略懂。”蒼恕道,“太陽快落山了,你來還是我來?”

“我來吧。”蒼星垂道。

他擡手一握,那鐵門上的所有鎖應聲而碎。

這動靜叫守衛和跪地祈禱的人都是一驚,一個守衛邊後退邊驚聲喊道:“鬼!有,有鬼……”

“是輪回大仙顯靈了!”一個祈禱者狂熱地喊道,“輪回大仙顯靈了!”

此話一出,剩餘的幾個祈禱者也紛紛附和吶喊,狹小的牢房**裏一片狂熱。

他們還未喊上幾聲,那牢房裏忽然憑空出現了兩個人,兩個在場所有人都熟悉的面孔。

那呼喊聲就像是被掐斷一樣,所有人都呆滞驚愕地看着廢太子和他的護衛統領霍庚辰,那兩人也正疑惑驚愕地看着他們。

兩班人馬互看許久,蒼星垂打破了沉默,問道:“輪回大仙是個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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