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屈辱
老管家拍了拍他們疊在一起的手,說着撕心裂肺地咳起來,手上也失了力道,蒼恕下意識地要抽回手,蒼星垂卻忽然收束五指,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蒼恕驚得幾乎要跳起來——上一次蒼星垂這樣不容置疑地抓住他的手時,還是他中了藥的那晚,那時候,蒼星垂的另一只手在……
一絲熱意爬上了他的臉頰,他不動聲色地掙了掙,沒能掙脫。
“您放心吧。”蒼星垂沉聲說。
這凡人的嗓音比蒼星垂自己的還要粗一些,說話時,總給人或兇狠或沉穩的印象。
那老管家感受到的顯然是後者,他欣慰地一點頭,氣若游絲道:“好。你們好好的,別去管什麽世俗禮教,旁人怕是會覺得我老糊塗了,我自己知道,我是,咳咳,活明白了。這一輩子,我見了太多……太多薄情的皇家事,本想着,臨走前能看見太子娶上一個知心知意的賢妻便能安心走了,不想又遇到了這等變故……太子啊,霍統領護着四皇子離京時,你叫他好好為四皇子效忠,永世不要再回來,可那晚卻在書房怮哭不止……我照看太子從牙牙學語到成人,你從小要強,我從未見你這樣哭過……”
蒼恕似乎是呆了,又似乎是情緒趨于平靜,臉上逐漸變得一片空白,眼中空洞無光。
老管家因這回憶而神情痛苦,他歇了口氣,喘息一會兒,才繼續道:“我那時便想,管什麽禮教,什麽世俗?若是還有機會,我定頭一個,咳咳,頭一個告訴你們聽——人生難得知心人,不要錯過了……”
蒼星垂側目看了蒼恕一眼,道:“我們已經說開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管家說着,眼角流下一滴渾濁的淚來,合上了雙目。
蒼恕面無表情,探身去查看,才發現老人還有氣息在,只是睡過去了而已。
他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屋子,走到院子中,站在一棵枯樹下不動了。
蒼星垂跟在他身後,看到樹下的人已經變成了雪白神袍的神君。神君那張傾世出塵的臉上此刻神色淡漠,無悲無喜,一如他們一年多以前在無間之淵上空相逢的樣子。
任哪一個神明來看到這副模樣,都會敬畏且理所當然,因為對所有天神來說,這就是慈悲神該有的、慣有的模樣。
然而此刻,黑衣的魔尊卻對他說:“慈……蒼恕。別陷進去。”
別陷進去。
仿佛被擊碎了冰面,慈悲神完美的神明面具上出現了一絲裂紋,他回過身看着蒼星垂,問道:“什麽?”
“悲歡離合,世間常态。你已經看了數萬年,還是看不開嗎?”
蒼恕露出一絲笑意,那笑雖沒有苦意,但也沒有甜味,他說:“慈悲神若看開了,還怎麽救苦救難呢?”
正因為他比誰都見不得悲苦,才做了這慈悲神。人間每逢大災,皆有數十萬人跪地祈求慈悲神相救,災厄過去後,人世間輪回幾世,那些苦痛便只能在宗卷竹書上看見,凡間後世無法切身感知的那些悲戗,卻全部留在了永生的神明心裏。
蒼恕并非天生無淚,他依稀可以記得,人界初建的那幾百年裏,他常常流淚。為了被天災殃及的城市,為了悔恨亡國的皇帝,為了遲暮的英雄,為了纏綿病榻的老人,為了愛而不得的有情人,為了掙紮求生的小獸……他心軟善良,見不得悲苦,每一個都想救,可這談何容易啊!
兩國開戰,幫誰?二位姑娘癡心一位郎君,幫誰?餓狼追兔,病虎捕羊,又該幫誰?
今日救了一只失足跌落山崖的小狗,可日日都有小獸失足,是否要放下一切事務不管,專救他們?今日準許彌留一位老人在陽間多活十年,可到處都有卧病老人,是否天下老人都該延壽?
若真是如此行事,恐怕剛建好的人界與鬼界都要因秩序崩壞而大亂了。
要救蒼生,便須憐憫蒼生,不能偏頗一方,又須舍下小節,才能成就大義。
可是對于蒼恕來說,舍下小節是多麽痛苦啊!他日複一日地煎熬,後來被輪回神開導,終于找到了出路,那便是——無心無情。
只需高高在上,憐憫一切,不動心,不動情,那便不會痛苦。
蒼恕遵循此法,做了數萬年無心無情的神,他治下的凡間欣欣向榮,未曾有過傾覆之險。
衆神皆道他因無心無情才能做好公正無私的慈悲神,只有蒼星垂知道,這是面具,也是防線,是那個心腸過于柔軟的蒼恕構築起來,防止自己因痛苦而崩潰失責的防線。
所以只有他會在見蒼恕收斂所有神情之後,來勸他:“別陷進去。”
蒼恕閉了閉眼,克制地說:“那兩人已經死了,那個老者終究是沒能等到,太子和霍統領此生……也終究是錯過了。”他說到這裏,擡手按住了胸膛,看向蒼星垂道:“我好難過。”
蒼恕無法向任何人訴說難過,可是向蒼星垂訴說卻可以,因為只有他能理解,他能承受。
“你倒是有空為別人的愛情故事難過。”蒼星垂面無表情道,“是什麽讓你覺得,我會開導你?”
蒼恕一怔:“……抱歉,确實不關你的事。”
“那老頭子眼看時日無多,就這幾天的事了。反正我們也要抓緊這幾天時間,從他口中把能套的話都套出來,”蒼星垂別開臉,“你要順便與我扮作一對,在最後的這幾天讓他開懷的話,我也沒意見,畢竟哄高興了才好問話。”
蒼恕眼前一亮,問道:“你願意幫我一起讓這老者走得瞑目嗎?”
“我是為了情報!”蒼星垂強調,“不是幫你也不是可憐他,是為了早點擺脫困境!”
“謝謝你。”蒼恕仿佛沒聽見似的,那層冷漠的天神面具一下子卸了,真誠道,“魔尊,你真是個好人。”
“哼。”
“可是我怕演不好。”蒼恕擔憂地說,“也不知太子和這個霍統領分別是個什麽性子……”
蒼星垂道:“找人問問就是了,這皇帝不是有專門探聽情報的天耳衛嗎?等晚上去查看大牢的時候順路抓幾個,現在還是去書房找找輿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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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因為他們白天高調地在軍營露了面的緣故,總算沒人再去折騰那個大牢了,想來是覺得鬼魂不可能在大白天那樣暢通無阻地出行。
不過蒼恕還是細心地用将鐵門連接處劈開成半斷,這樣以後萬一有什麽人心血來潮又把門鎖上,以蒼星垂所化那個凡人的健壯孔武的身體,也可以徒手拉開門。
“以後就不必日日來查看了。”蒼恕滿意地說,“就是每天日落時分仍要發作一次,山谷也去不了。”
那老管家下午醒了一次,精氣神好了許多,竟能拄着拐下地了。蒼星垂有點擔心他是回光返照,馬上就要去走黃泉路了,趕緊幾句話套出了放輿圖的秘密之處,結果發現那邊陲小城豐城離他們太過遙遠,以他們現在被限制的速度,一天一夜很難飛到,況且神力耗盡後再回到這兇險莫測的大牢來也很冒險,只能暫時作罷。
留下的食物足夠過冬,開了春,山谷裏自然會長出吃的,而且倉鼠還有屯食的習慣……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牢籠上的怨氣,減輕了一點?”蒼星垂仔細看了半晌,問蒼恕道。
蒼恕對陰怨之類的感知比他更加敏感,點頭道:“有,雖然只有一點點。我猜想,這是否是老管家解開了心結的緣故?”
“一位牽挂之人打開了心結,所以怨氣散了一點嗎……”蒼星垂沉吟道,“我一直在想,上一次你我徹底恢複神力,究竟是因為打碎了牢籠,還是因為那上面的怨氣散了?”
“值得一試。”蒼恕嘆道,“可是要解太子和霍統領留下的怨氣,恐怕要深入此局了。”
“嗯。”蒼星垂道,“不早了,去找個天耳衛問問吧,明天還得繼續忽悠老頭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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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急匆匆被護送回京時,就聽說那廢太子複活後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到處找天耳衛的麻煩,給自己的護衛找回場子。
“最近這個月……京城的天耳衛幾乎都被抓遍了。”穿着雲水服的瘦高天耳衛跪在皇帝面前,抖聲道,“廢太子不知有了什麽奇遇,他那護衛武功原就高強,現在更是神鬼莫測……”
皇帝怒瞪一雙小眼,拍着桌道:“他想知道什麽,都問了什麽?”
“他,也不想知道什麽,只是,只是抓去侮辱一番……”
皇帝問:“他怎麽侮辱你們了?”
“他逼問每一個天耳衛,‘孤是怎樣的人’,要、要逼得每人違心誇贊他……”那天耳衛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誇了他還不算,接着還要誇他的護衛霍庚辰,而且他還會反複說,‘孤要聽真話’,逼得每一個天耳衛承認那些恭維都是真話才肯放人……我等,我等為了保命繼續給陛下效力,只能生受屈辱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