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林緒沒有料想到海因裏希會問出這個問題。
“花?……月季, 紅月季。”
“嗯。”海因裏希偏了偏頭,發現兩人正身處灌木高牆圍成的狹窄空間後, 又收回目光看向林緒,吞吐香氣的鮮花在灌木迷宮之外盛放,不在眼前。
海因裏希不清楚月季花是什麽模樣,只能想象着它豔紅的色彩。林緒喜歡這樣的花嗎……
林緒不知道海因裏希在想什麽,他微微仰頭看着海因裏希臉上難得顯出的還沒褪去的煩躁生硬。
海因裏希總是冷漠,帶着不近人情的冰霜,戰鬥時更添一份肅然強硬,可他很少煩躁不悅。
他不會讓憤怒的情緒幹擾自己的判斷,深淵艦隊元帥必須冷靜而理智。
但現在,即使說了些意味不明但柔軟的問題,海因裏希的煩躁仍舊沒有消失,他不高興, 這表情無損于楚元帥的英俊, 但他不高興。
林緒靠近一步, 問:“希爾小姐的話讓你不高興?你想知道那些‘不該尋找的東西’?”
“不……”海因裏希矢口否認,又停頓了一會, 聲音低沉, 似乎有一縷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大概知道我要尋找什麽, 我只是…林緒, 我不喜歡她, 我不喜歡有人步步緊逼, 用利益來脅迫我。”
遙遠行星的光輝下, 海因裏希垂下眼睫, 遮擋住他的金色雙眸, 映入眼簾的是林緒蒼白纖長,從襯衫領口延伸出肌肉線條的脖頸,上一次留下的齒痕已經完全消失幹淨,不留一點痕跡,血管與脈搏在跳動着散發出熱氣。
海因裏希的潛意識中升起一種失落感,叫嚣着想要再一次在蒼白皮膚上留下自己的痕跡,理智壓住失落的沖動,可當海因裏希擡眼掃過林緒的臉,愕然與恐慌攫住海因裏希。
林緒唇角下壓,神色複雜,他的雙睫在顫動,細碎的鋒利的光刺向海因裏希,讓海因裏希想起了兩人的初見,林緒渾身上下都寫滿了禮貌的抗拒。
那時候,海因裏希還可以用林緒不喜歡同陌生人打交道這句話作為安慰,但現在,他以為兩人至少能消卻劍與盾般對抗的交流方式,可林緒卻忽然變了。
海因裏希胸口發悶,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終于,他等到林緒大發慈悲般開口:“楚元帥不喜歡希爾小姐的手段?”
海因裏希聽不出林緒問出這話的目的,只能如實回答:“不喜歡。有些東西不能被當做籌碼。”
“嗯,好。”林緒露出了然的神色,退後一步,他和海因裏希認識的短短幾天裏,還算是有默契,不需要對方解釋,林緒就明白海因裏希所說的“有些東西”指什麽。
海因裏希厭惡有人用他的婚姻與情感作為交換的籌碼。
而他現在厭惡的對象——凱瑟琳,從一開始就給林緒一種熟悉感。
她的話語裏充滿了情緒的誘導與隐藏的陷阱,高昂地陳述海因裏希所能得到的利益,強調海因裏希所面臨的無解困局的唯一出路在她的手上。
——卻輕飄飄掠過海因裏希将要付出什麽,并對希爾家族能得到多大的好處避而不談。
林緒仿佛看到了當年在末世基地揮斥方遒的自己。
雖然凱瑟琳的心思和技巧尚且稚嫩,強大家族的保護傘讓她将一切傲慢和強勢外露,但假以時日,林緒相信,她的天賦能讓成為一位極高明的政客。
海因裏希厭惡這種人。
可林緒幾乎是這種人格的完全體。
他不會介意用自己的婚姻作為籌碼,而當年沒有答應任何一位,也只不過是因為任何一位許諾的利益都不足以打動他,鹬蚌相争,更讓漁翁得利。
林緒一開始為末世基地做宣傳動員工作,後來逐漸接手政治外交和規劃管理。
基地中的普通人最初很喜歡這位每天在廣播中播報各類消息,又為基地準備報刊、書本、繪畫等閑時慰藉的年輕人,可當他逐漸掌權,普通人便覺得他不好了,他們揭露說林緒是瘋狂的騙子、何不食肉糜的吸血蟲,骨子裏流淌着人命換來的血,咒罵他最好被喪屍啃成爛肉。
後來?後來林緒因為一場意外成為可接受異能改造的實驗體,他更換了工作方向,基地人也緊跟着更換了咒罵他、恐懼他的詞彙。
現在的林緒看上去和當初的他完全是兩個人。
但林緒知道,骨子裏的惡劣因子永遠不會消失。
他無法忍受平靜如死水的生活。
他一見凱瑟琳便覺得相似。
他應該離海因裏希遠點。
“林緒?”海因裏希試探着問。
“我在。”
“回去嗎?這兒比宴會廳冷,而且不安全。”
電磁屏障外的落雪被融化成雨水,無法透進溫室花園之中,但滾落的冰冷水珠仍會帶走一部分熱量,讓身着單薄禮服的客人們感到一絲寒意。
林緒點點頭,邁步越過海因裏希,順着來時的路返回,離開封閉幽暗的灌木迷宮。
重新回到宴會廳中,喧嚷的人聲和燈光撲面籠罩而下,林緒表情中複雜深邃的部分漸漸隐去,好像又回到了平日裏常有的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疏離。
晚宴用餐基本結束,客人們三三兩兩地往舞會大廳走去,林緒一下子融進人潮之中,晃眼便消失。室內混雜的信息素氣味、香水與食物的濃郁氣味掩蓋着幽隐的甜香,海因裏希斷了線索。
希爾家族的鮮花舞會是按照古地球禮儀布置的雙人舞,深淵艦隊和考察團的客人此次出行是為公事,大都沒有另一半跟在身邊,有些人覺得鮮花舞會新奇,就搭夥跳個舞,還有些人只是走進舞會大廳,端起一杯酒水繼續與人社交。
除了端酒的侍者,還有侍者手臂上挎着巨大的編織花籃,籃中裝滿從花園裏新鮮剪下的芬芳花束,清亮的水珠在滑過花瓣時折射出水銀色的淺底。
想要跳舞的客人,可以選一支鮮花,送給想要邀請的舞伴,如果對方接下贈花,便算作答應邀請。
希爾家族首都星主宅每年都會辦鮮花舞會,貴族們總對古地球的浪漫風情趨之若鹜。普通人對這種古舊又緩慢的舞蹈并不太感興趣。
侍者見海因裏希走入舞會大廳,迎上去向元帥展示籃中的鮮花,“楚元帥,您要選一支花嗎?今年的紅色郁金香開得很好。”
海因裏希瞥了一眼花籃中嬌豔欲滴、卻又脆弱柔軟的花束。
海因裏希的母親也是貴族出身,她教過海因裏希如何跳舞,但她去世…失蹤以後,海因裏希便幾乎不會在宴會上踏入舞池一步。
他的目光掃過豔紅絢爛的花朵,低聲問:“有紅月季嗎?”
侍者怔了怔,反應過來後快速挑出花籃中的全部的紅月季,連連答道:“有,有,紅月季都在這了,如果元帥還需要更多,我可以去找園丁再剪。”
“不用。”他吐出一個簡短的單詞,伸手從紅月季花束裏取出最完整的一支,轉身離開。
侍者有些懊惱自己沒有完成希爾指揮官交給自己的任務,又有些摸不着頭腦,難道元帥不知道希爾小姐最喜歡的花是郁金香?
林緒找到又跟着伊卡縮到角落裏去的瑞恩,覺得這位置選的不錯,被顏色厚重的帷幕遮擋,幾乎不會被人注意到。
負責二人安全的阿諾德看見林緒獨自走過來,身上還帶着花園中微涼的水汽,但追着他出去的海因裏希卻沒出現。
忍不住要多問一句:“林先生,你沒遇上元帥嗎?”
“遇上了。”林緒回答。
阿諾德一直等待着林緒的後文,卻發現林緒的确只打算回複這一句話。
瑞恩在和伊卡聊首都星大學和海文星大學的生活學習,宴會上很少有他的同齡人,又擔心安全問題,只能嘴叭叭地和伊卡說話緩解緊張。
可忽然,瑞恩的聲音停了下來,他面向林緒的方向,目光越過林緒肩頭,看向他身後的人。
林緒轉身。
“林博士,又見面了,您今天要跳舞嗎?”凱瑟琳又換了一身裙擺更加華麗蓬松的絲绡禮服,純白的光滑襯得她唇紅齒白。
“你好,希爾小姐。”林緒問了聲好,不再說話,他不認為凱瑟琳的真實意圖在自己,沒有興趣多費口舌。
果然,當凱瑟琳看到阿諾德的表情變得嚴肅恭敬時,驚喜地轉過身,嬌笑着喊道:“楚元帥!”
侍者告訴凱瑟琳海因裏希沒有選擇郁金香,而是拿走一支紅月季,并且是在特意詢問過後,而非是未嘗不可能的海因裏希不認識郁金香,凱瑟琳就知道,海因裏希還沒有被說動,他是不會親自來找自己的。
但海因裏希大概率會拿着花去邀請林緒跳舞,于是,凱瑟琳便提前出現在這裏。
“楚元帥,我們去跳舞嗎?”少女的聲音在婉轉的音樂中更加動聽,她期待而仰慕地看着海因裏希。
即使這只是一個偏遠的角落,凱瑟琳那身誇張而複雜的禮服也早早吸引了客人們的注意,但礙于海因裏希的威勢,他們不敢上前,只能遠遠觀望事态發展。
希爾家族真的要和海因裏希·楚聯姻了?
海因裏希手中還握着紅月季,放在腹前,血紅一般的顏色配着漆黑軍裝與光亮勳章,畫面濃郁奪目。
凱瑟琳擋在林緒身前,海因裏希上前一步,幾乎是無視了凱瑟琳,将花枝遞給林緒,“你的紅月季。”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三秒,手中的花才被林緒接過。
林緒用牙齒咬住舌尖,控制自己的肌肉表情,他接過紅月季後沒說一句話,低頭一寸寸掐斷月季花杆,卻沒有弄破花杆外部的纖維。
手指劃過月季的尖刺,卻沒有被劃破。當月季花杆被他碾碎成軟趴趴的一截,他上前一步,擡起手将月季花纏在海因裏希胸前最上方的金色勳章上,打了三個結。
柔軟細膩的花瓣被冰冷的金屬包圍。
完成後,林緒按着海因裏希的肩膀後退一步,手上沒用力氣,看上去卻仿佛把兩人推開。
“元帥,希爾小姐在等你去跳舞。”
說完後,林緒也不聽海因裏希的回答,扭頭像是要吃小孩般抓過瑞恩,“走,陪我跳舞。”
瑞恩驚悚又迷惑,“跳舞…林老師我怎麽就要和你跳舞了……”
他被林緒一把從剛才的談話圈子裏拉走,只覺得無數道目光緊盯着自己的後背,毛骨悚然。
楚元帥,這真的不關我的事,你信我啊!
瑞恩心中哀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上夾,提前更啦,之後都是日更三千,早上六點更,起床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