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陪伴

風從竹林裏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讓濃重的夜色裏顯得更為寂靜。

六年前，程家的小兒子程祈無故去世，沒有一點預兆，是最先被下人發現的。

清晨侍女按照往常的時間點，端着洗臉水進去伺候程祈起床洗漱，誰知程祈躺在床上一直沒有動靜，侍女上前一看，發現他已經沒了呼吸，身體都涼了。

登時程家上下跟炸了鍋似得，程家老母見了她兒的屍體，當場昏了過去。

程家夫妻兩個是老來得子，對程祈這個兒子寶貝的不行，可誰知他年紀輕輕的，突然就死了。老兩口悲恸不已，整日以淚洗面，頭發一下子就全花白了。

他們想了許久，覺得自己兒子太可憐了，還這麽小，都沒來得及體會人生的精彩，人就沒了。他們想要為他風光大葬，還想要讓他經歷一回在活着的時候沒體會到過的事情，包括娶妻。

他們找靈婆物色了好久，最後挑選了綠竹。綠竹漂亮懂事，但是家裏條件不好。程家覺得，就算是為了女兒未來的生活，他們也會同意這門親事。

後來，綠竹便如程家所願，嫁了過去。

綠竹是真沒想到，自己嫁的是個死人。

“三三你知道嗎，人在接近死亡的時候，是能夠感受到鬼魂的。”綠竹坐在墳墓前，幽幽道。

人在快死的時候，能夠感受到附近的其他鬼魂。雖然看不見，但是知道他們就在這兒，還能感受到他們的來意。

“我知道他在，整整三天，他一直都在。 ”綠竹低下頭去，神情有些低落，“我挺恨他的，如果沒有他，我就不會死，我現在應該還活的好好的。可是我又覺得這不能全怪他，因為害死我的人并不是他。他生前其實都不認識我，還不知道這世上有我這麽一個人他就已經死了。三三，你說我該怪誰呢？”

綠竹其實一直都很矛盾，也很茫然。她想為自己的慘死找到一個責任人。她想要那人付出代價，可問題是，她找不到。

要說怪程祈，他也挺委屈的，英年早逝，且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死會簡接害死另一個無辜的人。要說怪他父母，可直接導火索就是程祈。如果不是為了程祈，他們也不會把自己騙過來。

更何況，程祈在她死後向她道歉，并且求她不要報複自己的父母。他說願意一命抵一命，求得她的原諒。

他都死了怎麽一命抵一命呢？他說，他可以自毀魂魄，永遠放棄投胎轉世的機會。他将話說的這般絕，綠竹就有些心軟。說到底，是他陪着自己度過了一生中最痛苦最絕望的三日，有他在一旁陪着時，死亡好像也沒那麽可怕。

後來她回家看過了，在自己死後，程家對她爹娘很好，經常給他們送去錢財和糧食，也時常派下人過去問候。除了向他們隐瞞自己的真實情況，程家沒再做對不起他們的事。

如果自己的死，能夠換回父母安穩的下半輩子，綠竹就覺得，好像也沒必要報複回去了。因為自己已經死了，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就算把他們殺了，自己的父母還要繼續活在這世上。

他們要承受失去女兒的痛苦，以後面對的不僅僅是生活上的困難，還有心靈的煎熬，因為他們會覺得，是他們親手将自己的女兒送出去，是他們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兒。

人活在這世上，就是會有很多的難處，尤其是窮苦人。

綠竹最後答應了程祈，沒有對他的父母進行報複。

可她心裏有怨恨，沒有辦法直接去投胎。她的魂魄留在的人間，就這麽漫無目的地飄了一段時日，直至遇到三三，才算安穩下來。

“我只是想知道，他既然覺得對不起我，為什麽不願意陪我留在這世上。為什麽在我答應不殺他的父母後，他轉頭就可以去投胎了。他是不是在騙我！其實他一點也不覺得對不起我！”

不是為了找人成親，綠竹留在世上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這麽輕易的死去，而沒有任何一個人需要付出代價。不甘心那個間接害死自己，向自己苦苦哀求的人，轉頭就可以放下她去投胎。

“綠竹，你是喜歡他的吧？”三三輕聲問道。

“我才不喜歡他！”綠竹聽了三三的問題，立即紅着眼睛堅決道。

綠竹不願意承認自己動了心，可如果不是因為動了心，她是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的父母的。

終究還是舍不得。

在自己最煎熬的那三日，只要知道有一個人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綠竹的痛苦就會減輕不少。在她奔潰大哭的時候，她能感受到有一只手一直撫着她的眼角，試圖替她擦掉眼淚；在她急的撓棺材板的時候，她知道他在幫自己往上推；半昏迷半清醒的時候，她偶爾還能聽到他在說話。

他說，“你不要怕，我一直陪着你。不管去哪裏，我都陪着你。你別怕啊，我的小新娘。”

綠竹是個很簡單的姑娘，成親嫁人在她眼裏是天大的事，如果嫁的那個人對她好，她就認準了一輩子不放手。可是現在，她嫁了個死人，死人對她還是很好，她就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放手。畢竟，他還是簡接害死自己的那個人。

然而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那個人卻先放手了。他放下她，一個人去投胎了。

綠竹真的好不甘心。

“綠竹，就算他去投胎了，你就拿他沒辦法了嗎？為什麽不追過去，再到下一世揍他一頓呢？你這樣讓他一個人走了，他會忘了你，重新開開心心的過一世，下下一世。而你呢，你卻要拿自己唯一的性命，去跟一個忘了你的人賭氣！”三三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斥責道。

她想，現在好好勸綠竹，應該不管用。她情緒悲憤到極點，聽不進那些大道理，只能這樣激怒她。等她真的對程祈生氣了，有了鬥志，自然就有希望活下去。

三三的話很管用，綠竹聽了之後半天沒有回應。許久之後，她吶吶道，“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她有些迷惘，突然不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麽辦。

“去投胎！找他算賬！前世的，來世的一起算！”三三堅定道。

三三為了勸綠竹去投胎，故意騙她說，自己跟冥界的人熟，可以讓他們把綠竹下一世的出生地點安排在程祈轉世的附近。三三還騙她說，凡人跟鬼魂結了親，姻緣是會轉到下一世的。她跟程祈的姻緣沒有斷，現在去投胎的話，還趕得上。

綠竹信了三三的話，轉頭就投胎去了。

三三親自将綠竹送上黃泉路，轉頭的路上，去判官殿跟判官大人要了生死簿來看。

她将生死簿從頭翻到尾，最後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其實程祈不是不想陪着綠竹留在凡間，而是他陪不了。他的魂魄當時一定很虛弱，不然不可能不能幫綠竹頂開棺材板。一般的鬼魂剛成形的時候，是有些法術的。頂開一口棺材，費不了多少功夫。而他連棺材板都搬不開，顯然已經虛弱到快要消失了。

三三猜，他能陪着綠竹度過生命中最艱難的三日，已應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因為生死簿上，并沒有他投胎轉世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