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假龍
趕在謝煐、白殊和賀蘭父子登車之時, 翁夫人匆匆送來前線消息。
後土教頂層一批權力人物,和最忠誠最拼命的教衆,都集中在江南東路。因此禁軍在江南東路的幾座重要城池遭到較為頑強的抵抗, 但也只是多耗些時日而已,薛元承曾去信詢問是否需要支援,還被那邊拒絕了。
如今卻在最後的圍剿階段吃個大敗仗?這聽着可夠稀奇的。
謝煐幾人返回衙中,聽翁夫人細說。
翁夫人這邊的消息來源倒也不是來求援的禁軍,而是來自先前薛元承派往江南東路打探伏龍教消息的那支精銳斥候隊。
“江南東路的叛軍如今被分割為南北兩部分。南邊的已經沒什麽士氣,不過茍延殘喘, 等着禁軍過去收割而已。北邊的抵抗一直較為激烈,叛軍主力該是退守在這一片, 禁軍同樣将主力放在這邊。
“現下北邊還未收複的地方,只有背靠長江的江州三座城池, 以州治所在的浔昌城為核心, 三城防禦相互呼應。禁軍的打法是發揮兵力優勢, 正面強攻浔昌, 同時圍點打援。”
翁夫人展開地圖, 細細解說。
“四日前, 浔昌城快守不住了,出現破城之相。晚間有一支隊伍悄悄出城往東北跑,被禁軍發現, 當即分兵追上去。範氏兄弟大概想着将功折罪, 率鷹揚衛沖在最前面,最後在光河邊追上對方。
“雙方接戰不久, 光河上突然冒出一支船隊, 殺下來衆多裝備精良的叛軍。禁軍這方猝不及防, 加之先前追擊時隊伍拉長, 此時被叛軍從側腹沖擊,一下便首尾不能相接。
“最終分出去追擊的數千禁軍死傷大半,叛軍不僅從光河上安然撤走,還把範氏兄弟一并抓走。”
白殊細看地圖。光河是長江的一條支流,從長江分出之處,是江南東路與江北的淮南東路相接的一小段江面。
謝煐嘲諷道:“禁軍貪功,不願讓小舅父出兵。不然水師封鎖江面,兩路夾擊,江州早就拿下了。”
白殊目光還停留在光河分出長江的那一處:“果然沒有料錯。不管伏龍教養的那支私兵是藏在長江上還是光河上,他們給自己預留的退路就是往淮南東路逃。”
那邊的水師裏必定有人被買通,放他們過江。
賀蘭和有些看不明白,問道:“那支從浔昌城裏跑出的隊伍,是專門誘敵的,還是真有伏龍教的首領在裏面?”
白殊笑着答他:“那支隊伍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支私兵。私兵既然出現,那極大可能,伏龍教的核心人物當時還在江南東路。不管具體在哪裏,他們都要确保自己處在私兵的保護之下。”
畢竟那支私兵可是他們的保命符,必然不會離得太遠。
賀蘭和想了想,又問:“他們竟然在江南留到現在,還沒有逃走嗎?有沒有可能,他們已經逃到江北,再把私兵派回來接一批人?”
這回是翁夫人向他解釋:“不能說絕對沒有可能,但這種可能性很小。他們逃過江之時必定會帶着兵,可就算江北的水師裏有人被收買,也不可能再二再三地讓這支兵來來回回随意走,能放過一次已是冒了大險。”
賀蘭季南接話道:“伏龍教和前魏國公有深仇大恨,父債子償,想抓範氏兄弟也在情理之中。”
白殊補充:“這次他們自斷江南財路,估計還和範氏兄弟起了不可調和的矛盾。真是被仇恨蒙住了腦子啊,既想抽身,又不第一時間走,那還是別走了。”
謝煐轉向翁夫人問:“舅母,舅父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翁夫人笑起來:“和江州的消息前後腳到的,就等着殿下過去了。”
賀蘭和吃了一驚:“伯父那邊是什麽消息?”
“自然是好消息。”白殊拍下他肩膀,“走吧,帶你找季貞去。”
四日前的夜裏。
範大、範四被五花大綁地拖進船艙,膝蓋上又被狠踹一腳,巨痛之下頓時跪到地面。緊接着,兩人的肩膀、後腦都被大力按壓下去,沒一會兒就咚咚咚地嗑了三個結實的響頭。
兩人被這幾下沉沉的叩擊撞得頭昏眼花,即使壓在後腦上的力量松開了,也緩上許久才回過神。
一個滿臉陰鸷的年輕人站在他們前方,約莫二十四五歲,眉間的皺紋卻深得如同刀刻,全身上下散發着濃濃的陰郁之氣。
他垂眼睨着地上兩人,聲音冰冷:“本來還想多留你們兩年,結果你們自尋死路。既然你們想逼死我們吃獨食,那就幹脆砸了碗,大家都別吃了!”
範家兄弟先前已被鞭打過一輪,此時遍體鱗傷,若不是肩膀被身後的兵士扣住,怕是跪都跪不穩。不過,當他們口中的布被抽走後,說的話倒還算硬氣。
範四啐了一口,嘶聲道:“要殺便殺,使這種辱人手段算什麽好漢!”
範大也嗤笑道:“沒想到黃絲商號和後土教竟是一家,棋差一着老夫認了。但讓老夫給你一個嘴上沒毛的小子磕頭,你就不怕折壽嗎?”
年輕暴出一聲怪笑:“不過是讓你們死前給我家先人賠罪罷了,何來辱人?”
說到這時,年輕人猛地厲聲一喝:“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你們是在給誰磕頭!”
範家兄弟這才留意到,年輕人其實站在艙中側邊,身旁的案臺上擺着一排牌位。昏暗的油燈光亮下,兩人睜着發花的眼睛看了半晌,方才認出上頭一溜的“封”字,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範四抖着嘴唇:“你……你竟是封家後人?”
年輕人:“我封家一百多條無辜性命在此,今日就是用你們範家的血來祭奠他們的時候!”
範大用力閉上眼睛。他知道,今日他兄弟二人是必沒有活路了。
年輕人卻沒這麽簡單就放過他們,續道:“不過有一點你們猜錯了,我如今不姓封,而姓項。我不僅是封家後人,更是項家後人!”
他的聲音中漸漸帶上颠狂之意,森森冷冷:“所以,別以為只你們兩條命就夠賠了。待我恢複身份之時,就是你們範家全族被屠之日!”
範大睜眼看他,面上冷笑:“前朝餘孽,就憑你手上這點兵,便想改天換日?”
年輕人不和他廢話:“你只管在地下看着好了。”
說完,他舉起手,再猛地揮下。
站在範家兄弟身後的叛軍兵士立刻抽出腰刀,利落斬下。
年輕人側身退到一旁,看着那兄弟兩人的血濺上自家衆多牌位,眼中卻沒有太大情緒起伏,只冷聲吩咐:“屍首扔進江中喂魚。”
兵士将兩具屍體連同砍下的頭顱一起拖出艙去。
年輕人拿起案臺上三支香點燃,随意地往香爐裏一插,也轉身走出艙。
好幾個中年人面色複雜地候在艙外。
年輕人擡眼掃過他們:“大仇報了一半,你們也進去上柱香吧。”
這幾人輕嘆口氣,正要進去,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一個兵士喘着氣跑來,急聲禀道:“主公,江面上有支船隊在靠近!”
衆人頓時一驚:“難道淮南東路的水師那邊沒打點好?!”
兵士:“不是,是從東邊來的,速度很快!”
衆人此時也顧不上祭拜,都往甲板上跑。
到得甲板一看,果然見東邊遠處亮着成片的火光。
“東邊……難道是薛元承的水師?可這裏不是兩浙的江段啊!”
“現在說這個有什麽用!傳令快劃,靠到北岸就沒事了!那邊的水師會給我們打掩護,薛元承的兵也不能随意踏入淮南東路!”
衆人七嘴八舌地叫嚷,兵士不斷奔跑。
很快,船的速度明顯快了一截。
衆人死死盯着東邊那一片火光,好一會兒之後,眼見着該是無法在他們靠岸前追上來,才終于松口氣。
可這口氣剛松到一半,突然有好幾聲沉悶的轟鳴聲傳進他們耳中。
“什、什麽聲音?!”
很快有兵士發現:“有兩艘船在下沉!”
衆人大驚,連忙四下尋找。
就在這時,他們腳下也響起一聲轟響,緊接着又是幾聲連續響起,船也跟着猛烈晃動,随後緩緩下沉。
下方艙內隐約有兵士在喊:“船被炸了,進水了!”
衆人一邊忙着扶東西穩住身形,一邊驚愕:“這是在水裏,根本用不了火藥,怎麽會被炸?!”
可,不管他們如何不願相信,船都在緩緩向水中沉去。
項麟和一衆屬下并沒有死在江中。
在他們的船徹底沉沒前,薛元承艦隊的快速戈船就沖到了近前。
一邊是訓練有素、戰鬥經驗豐富的水師,一邊是船在不斷下沉、軍心大亂的叛黨,即使不是泉州水軍最熟悉的海戰,這場江中夜戰也沒有一點懸念,伏龍教的核心人物全在此戰中被俘。
一群人被同關在一個艙裏,卻無人審問他們,只每日給些水米,保證他們不至渴死餓死。
衆人就這樣在暗無天日的艙中渾渾噩噩過了幾天,終于等來了一個人。
來人容姿昳麗,一身白袍,頭發未束,懷中抱一只黑貓。
衆人雖未親眼見過,對他的畫像卻也很是熟悉。
有人眼中燃起一點光,但很快想到什麽,光又滅了。
不過白殊什麽都沒說,只進來看了一眼又出去。
衆人卻平靜不下來。
“他來幹什麽?救我們還是殺我們?”
“白泊想要他的命呢,他哪可能來救我們!”
“但我們被抓,牽扯白泊,他也跑不掉。他是不是要先殺我們滅口?”
“不可能,我們好歹也是朝廷欽犯,他能随意滅口?”
“有什麽不可能,薛元承是謝煐的舅舅,他要是能哄得謝煐點頭,直接砍了我們,說是死在混戰中,有誰能挑出錯。”
“等下,白殊不知道白泊和我們有關系吧?”
項麟突然冷笑一聲:“他原本可能不知道,但現下你們說了。真以為在這艙裏說話外面聽不見?”
衆人頓時一靜,無言地相互望望。
好一會兒之後,有幾人相互使起眼色,還打起手語。
——我們全被抓,沒人進京報信求救。餓了那麽些天,現下詐死應該有可信度了吧?
——還求救,白泊現在可不可信都不知道!
——我也懷疑,是不是白泊透露了我們的信息,不然怎麽會被薛元承堵個正着。
——你們不信他,我信,我去求救!反正如今已是沒了活路,把消息送出去總是個希望。
——呵,你該不會是想自己逃跑吧。
——你不信我,便跟我一同去好了。
項麟盯着他們,突然伸出手。
被他伸手的人卻搖頭,以極低的聲音道:“殿下不行,即使是屍首,他們也會留下。”
項麟靠回艙壁,狠狠閉眼。
衆人很快也都躺下。
有兩人在旁人的掩護下吞了藥。
一日後,衆人呼喊着有人死了,才又有兵士進來看情況。過得一會兒,便将兩個死人拖出去扔進江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