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二蘇大太太

這一回的事令蘇錦瑞生出深深的不安。

以往她與二姨太過招多年,各憑本事,各有輸贏,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你仗着半個長輩的身份倚老賣老,我便能以大小姐的名由恃寵而驕。

然鬥歸鬥,蘇錦瑞從來不敢小看了二姨太。

這位姨太太身上有某種特質,你可以将之視為癡心妄想,卻也能将之視為持之以恒。靠着這種特質,二姨太真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她就如蘇家這棟老宅子暗角裏總會滋生的蚊蟲鼠蟻一類,不管幫傭們每日灑掃多少遍,熏多少遍艾草蚊香,它們總也不會真絕跡,總是會伺機卷土重來。你根本不曉得它會在哪裏繁衍,不曉得它們在何處出沒。然冬天一過,春暖花開,它們總适時出現,時日久了,你才知道它們跟人其實是傍生關系,有過日子的油煙,就有它們在,有它們在,人才懂得了何為清潔。

二姨太便是如此的人物,這麽多年下來,二姨太俨然成了蘇錦瑞心中微妙卻重要的存在,沒有她,蘇家自幼喪母的大房小姐怕不知要以教養為名淪到哪房太太手中;可有了她,原該嬌養長大的小姐卻早早學會了察言觀色,明争暗鬥。

這麽多年過去,她們的争搶無非圍繞些吃穿玩樂、衣裳首飾等雞零狗碎之事,贏的人未見得争到多大的實惠;輸的人也未見得多傷筋動骨,一蹶不振。

吵得多了,兩人漸漸有了區別:有些事,姨太太能指桑罵槐,大小姐卻只能佯裝落落大方;而有些事,大小姐可以仗着年輕氣盛落入铢厘毫發的細眼裏,姨太太卻縱然心裏撥弄算盤珠子嘩嘩響,面上卻一定要帶出三分不與小輩計較的長輩氣度來。

她們暗地裏維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各種保有底線,不至于撕破臉拼個兩敗俱傷。二姨太的底線是女兒蘇錦香;蘇錦瑞的底線是過世的蘇大太太。二姨太無論如何指桑罵槐,也斷不敢把主意打到先太太頭上;同理,蘇錦瑞再嫌惡二姨太,也不妨礙她跟蘇錦香做對客客氣氣的姐妹。

從沒一次如這次的事情般從裏到外,令蘇大小姐敗得個一塌糊塗。

若只是争個輸贏倒罷了,不尋常的是,今日的争鬥竟夾雜了個邵家,準确來說,是邵家大少爺邵鴻恺。

邵鴻恺不是尋常人,認真算起來,他跟蘇錦瑞不僅有隔得不遠的表兄妹關系,還有一塊長大,真正的青梅竹馬情誼。

更要緊的是,邵大少還是蘇大太太在世時定下的未來女婿人選,蘇大太太在病榻上與表姐邵太太約定,雙方結為兒女親家,雖無文書信物,然這樁事人盡皆知,蘇錦瑞打小被人拿此事打趣,心裏頭從未懷疑過這事不可行。

這種念頭根深蒂固,它與其說是一種盟約,不如說是已故的蘇大太太留給女兒的念想,這念想證明蘇大太太也曾真個為自己女兒打算過。

可現下二姨太卻截了邵家給蘇錦瑞發的帖子,讓蘇錦香取而代之,陳公館的游園會名動省城,名流雲集,邵太太斷不會當衆落二小姐的面子,一回生二回熟,再加上一算時間,邵鴻恺差不多要回省城,二姨太意欲何為,已是昭然若揭。

蘇錦瑞又氣又無力,她此時才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兒,她話講得再光鮮漂亮,這種事卻到底力所不逮。她忽然想念起已故的蘇大太太來,若生母在世,二姨太敢把手伸這麽長麽?

可一想蘇大太太留在她記憶中的印象,蘇錦瑞又想哭了,蘇大太太若活着,沒準她過得連現在都不如呢。

蘇大太太出身并不高。鹹豐年間,她的祖父還只是個茶販子,跟同鄉從福建跑來廣東販茶,做的是赤足買賣,小本生意。廣府茶葉貿易百來年都由大商行壟斷,閩地小茶販經過層層盤剝,得利微薄,蘇大太太的祖父便想尋另外的出路。他千辛萬苦托人使了錢,搭上與美利堅商船做生意的買辦,想在一來一往的茶葉貿易中占個倉位。不曾想來年商船返航算清貨款時卻出了大纰漏,那艘商船的白人船長是個貪得無厭的賭棍酒鬼,他在賭桌上欠下巨債,不敢動大行商的東西,便将主意打到那些零散的中國小商人身上,紅口白牙誣蔑茶商運上船的都是陳茶黴茶,險些害他失了信譽,這會倒有臉找他要錢。霎時間,一艘商船上萬兩白銀的茶款,一下全成了泡影。這還不算,那美國佬還叫嚣着不能白跑這趟,要中國茶商賠償損失。這一虧,虧了好幾個福建茶商,蘇大太太家在其中虧得最慘,她祖父幾乎将全副身家都押了進去,頓時血本無歸。

平頭百姓沒做過大買賣,哪曉得要命的還在後頭:照着當時的規矩,商人要給海關總署繳交重稅。海關總署可不管你賣不賣得出貨物,有沒有被人坑,東西上船靠岸,一進一出,稅銀一兩都不能少。若賠不起稅款欠銀,人就得抓起來抄家問罪,衙門裏先賞板子,人要打不死,便往大牢裏一丢,擎等着抄家封號,流放伊犁磋磨死。伊犁這個地名,曾令廣東福建商人個個談虎變色,人人傳說那道路險阻,氣候惡劣,更兼野獸出沒,強人遍地,循規蹈矩的閩粵商人一過去,哪還有什麽活路?從嘉慶年間以往,憑你原本多大的行商,多大的體面,一旦走上流放這條路,能撈得個好死就算祖上積德。

蘇大太太的祖父驚懼交替,一病不起,父親傾家蕩産,到處舉債,卻仍湊不夠賠銀,一家老小愁顏相對,就差齊齊解褲腰帶上吊。

沒成想天無絕人之路,事情到後來竟然有了轉機,這轉機不是人為,卻是天意。那一年,洋鬼子入京燒殺搶掠,黃埔港英吉利炮船來去自如,江山板蕩之際,許多事再無法循着舊例。當時粵海關一分為二,洋人管洋關,華人管土關。洋人入了粵海關總署,反倒沒清廷原來派遣的滿洲官員那般敲骨吸髓,涸澤而漁。他們雖也貪,卻貪得不那麽難看,凡事還能講些章程。與此同時,粵地幾大行商之間原本明争暗鬥,可一遇上國難當頭,不管情不情願,外頭表現出來都要放下那點私人恩怨,彼此間多了點同仇敵忾。洋商氣焰太甚,華商正想轍要滅滅洋人的威風,正好福建小茶商的事爆出來,商會便以此為由頭,聯合多家商行找那個白人船長的晦氣。不僅如此,商會還主持公道,将茶商們的欠款分攤開來,由大行商出面,一紙訴訟将那位白人船長告到粵海關衙門,确認其敲詐蒙騙後,又将追款書直寫美利堅總統閣下收,遞送美利堅駐華領事館,最終迫使那個美國船長被遣回國,所謂賠償不了了之,着實為大夥出了口鳥氣。

這樁往事當年曾轟動一時,大太太家借此逃過一劫,絕處逢生,此後十來年雖世道不寧,可他們家偏偏能逆水行舟,順順當當。到蘇大太太出生那一年,她祖父請人給她起四柱算大運,結果是富貴亨通,攜帶家運的好命,恰逢那一年家裏新開多間鋪子,正好應在這個新生女身上,全家人個個喜逐顏開。蘇大太太從小長在糖罐裏,全家人都當她福星,心甘情願寵她愛她,連根繡花針都舍不得她撚。長到十六七歲時更是花容月貌,偶然間出個門看大戲,便被西關大行商蘇家的大少爺一眼相中,不嫌門第,執意将她娶入門。

蘇大太太名聲在外,好相貌、好福氣,又有好脾性,好運道,人人都對她又是贊嘆又是豔羨,簡直過不好都不行。可實際上呢?逝若沒有“美人早逝”這四個字墊底,誰又會真舍得在她身上浪費口舌?蘇錦瑞有時甚至會大逆不道地想,若自己的母親沒死得那麽及時,而是跟二姨太,跟每個西關大屋裏的太太們一道生活在這老宅子裏,每日踩着狹隘的樓梯上下,心下算着帳,面上挂着笑,如她那樣的女人又能撐多久?

正是因為她早逝,才成全了她的美名,才讓她成為那個被人們挂在嘴邊,記在記憶裏的傳奇。

她在世時蘇錦瑞還小不記事,卻對小時候的境況有模糊印象。那時候蘇大老爺正是意氣風發之時,他将蘇家商行的分行開到了香港澳門。他娶了遠近聞名的大美人為妻,轉頭又笑納了白淨嬌怯的秀才家女兒為妾,真正嬌妻美妾,享盡齊人之福。

新妾入府諸種細節蘇錦瑞已然毫無印象,唯獨對二姨太入府數月後,有了身子前來請安那個場景,蘇錦瑞卻終生難忘。

那天,小小的她被死死抱在母親懷裏,仿佛成了一塊肉盾。母親的胳膊勒得她生疼,但她不敢哭,她懵懂幼稚的心裏奇跡般清楚,她若敢哭,母親就敢把她舉起來從窗戶樓上扔下去。

蘇錦瑞後來才頓悟到,原來從那一刻算起,母親已然豁出去了。

她怨怒滔天,恨蘇家全部在場的人,那恨意太濃,她已顧不上自己死活,當然也顧不上女兒死活。

可她是誰?她是衆口相傳的溫柔美麗的蘇大太太。

她掌控不了內心的怨恨,只能自己挖個坑硬生生把那些怨恨埋了,當二姨太來請安時,她甚至親自起身,扶二姨太入座,又轉頭吩咐傭人多給她進補湯水,甚至開了衣箱取了绫羅綢緞相贈。

她臉上看不出有什麽多餘的情緒,那些溫良賢淑就像加諸她身上緊緊捆綁的枷鎖鐵鏈,她明明是恨的,卻不允許自己恨,因為恨一個妾毫無意義,但恨一個男人又不符合她的教養。她在想恨的欲望與不能恨的痛苦之間無法自處,一發現原來對不了別人發狠,她就只能對自己發狠了。

蘇錦瑞悵然地想,那時候,她連自己的死活都顧不上了,又怎麽會将女兒放在心上呢?

從那以後,蘇大太太以肉眼能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終于卧床不起。

她的房裏終日竹簾低垂,大白天也點一盞昏黃的絹燈。房內始終萦繞一股濃濃的湯藥味,可躺在床上那個人,卻怎麽也無法從湯藥中吸取治愈的能量。

蘇大老爺大抵也曉得妻子的心病,沒什麽比辜負癡情的美貌嬌妻,導致她纏綿病榻更令一個男子愧疚的了。他開始重拾新婚時的殷勤小心,連去自己姨太太房中都像做賊,偷偷摸摸不敢讓太太知曉。首飾布料精致用具流水般送到她房中,可都沒用,蘇大太太像是閉了眼,自顧自一頭紮入島瘦郊寒的境地裏誰也不理。

這時有親戚上門了,來人是蘇大太太的娘家表姐,倆姊妹待字閨中時都曾以美貌著稱,都嫁入富商之家。只是表姐心大,表妹心小;表姐是自幼無家人嬌寵,只能且顧眼前,頗有些萬事皆浮雲,手中能抓的實惠才是真;表妹卻從小關愛無數,但凡有個頭疼咳嗽,全家皆要噓寒問暖,手被繡花針紮一下,全家皆替她心疼。表姐眼中是世上無大事,表妹眼中卻是世上無小事,她樁樁件件皆拿西洋放大鏡來端詳,表姐從旁看着不由得又好笑又頗有些嫉妒。可哪個能想到,不過幾年功夫,那個記憶中嬌滴滴的美人就成了現下瘦骨嶙嶙的模樣?表姐心頭那點嫉妒早煙消雲散,只剩下濃濃的憐惜。她在表妹床頭哭成淚人,回去後便托在英國彙豐銀行任買辦的丈夫為表妹請西醫,隔天親自領着牛高馬大的洋大夫來蘇家,打仗一般殺到蘇大太太房中。

蘇大老爺抹不開面子,只好同意讓洋人給太太瞧病。那來自英吉利的洋大夫發現,這卧榻上脆弱如琉璃盞的中國婦人并無病症,卻在不明原因地消耗自己。他雖然無法理解這種深鎖閨閣的女子極致的愛恨交替,但這并不妨礙他将她視為詩篇歌劇中有着脆弱神經的美婦人,在試圖給她放血遭到蘇大老爺拒絕後,他只好在臨走前留下一個棕色扁平帶木塞的玻璃瓶,內有專治婦人愁緒的鴉片町。

世上再沒有比鴉片町更好的東西了,這簡直是為蘇大太太量身定做的靈藥仙丹,她從此愛上這樽神奇的藥水,每日喝一口,賽似活神仙。很快她又能笑顏如花,又能起床琢磨穿衣打扮了,再見蘇大老爺似乎也不怨不恨,那點因愛生怖的感情在亢奮而微熏的空氣中也輕飄飄了起來,輕抿一口鴉片町,頓時便煙消雲散。她喝了藥後,對傭人格外寬容,對長輩格外孝順,對女兒蘇錦瑞更是像驟然發現了好玩的新奇玩意兒一般,親自抱在膝蓋上逗弄她,拿兩個翡翠镯子用紅線穿了,碰來碰去發出叮當的脆響逗她玩。連帶對那細眉細眼的二姨太,她也沒以前看那般刺眼,甚至還嘆息那也是個可憐女子。

這樣的大太太全家都喜歡,為了讓他們喜歡的蘇大太太保持原樣,人人都支持她喝那種神奇的藥水。于是蘇大太太越喝越多,劑量也越來越大,一開始是一次抿一小口,慢慢變成拿玉色高腳小瓷杯倒一小杯,再然後她連杯子都不拿了,直接對着瓶喝,一次就是一大口。她心裏住着一只猛獸,這藥水就是壓制猛獸的靈符,她沒法殺死那頭野獸,只好不斷地靠藥水尋求短暫平和的光景。她臉色蒼白如紙,臉頰高高聳起,眼睛顯得格外大,臉上帶着病态的紅暈,情緒如繃緊的絲線一般,稍微撩撥便反應強烈,那些溫良賢淑到此時都見了鬼,她想笑便笑,想哭便哭,笑也無緣由,哭也無緣由,可哭笑之間,卻有驚心動魄的激昂。

可尋常人哪裏消耗得起日日這般激昂?

等到那位憐香惜玉的英國大夫再也不肯給大太太開藥水時,一切已為時過晚。

藥水已經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高過她的丈夫,高過她的女兒,高過她半生勤學苦修的淑女規矩,誰要跟她搶藥水,那就是活生生要她的命。

蘇大老爺還想跟她講理,告訴她已經有做西醫的朋友來講,這等東西就像抽□□,即便能治标也不治本,對她根本沒好處。

可大太太根本聽不下去,蘇大老爺落入她眼中就是她最深仇大恨的敵人,她一把掃落邊桌上一只梅瓶,紅了眼尖聲罵:“對我不好?你也配跟我說什麽叫對我不好?對我最不好就是你,就是你忘記當初成親時的盟誓,是你親手弄來樓下那個賤人讓我現眼,我還沒個兒子傍身,你就讓那賤人懷了身子爬到我頭上來,好,我都忍了,我忍你,我忍你那麽多,你為什麽不能反過來稍微忍忍我?現下我不過喝個藥,怎麽就不好了?你蘇家生意敗了?掏不出買藥水的銀錢?行,我自己掏!”

大太太從來沒有過如此酣暢淋漓的痛罵,到了她生命中的末尾階段,那些賢淑規矩全被當成屁,她終于肆意妄為了一回。連這個丈夫都不算什麽,她還有什麽豁不出去的?

她活這一步,就像扁平玻璃樽裏的鴉片町,去掉無謂的顧慮和規矩,迄今為止的人生全濃縮成極致而濃烈的情緒,不用兌水,反正喝一點少一點,過一日短一日,還有什麽好在乎?

她的丈夫被罵懵了,他從來沒被一個女人如此疾言厲色地痛罵過,他在對方歇斯底裏的尖利嗓音中驚慌失措,灰頭土臉,近乎踉跄地逃了出去。

大太太将倆人間那層窗戶紙捅破,令蘇大老爺愧疚也愧疚不成,深情也深情不下去,他突然間發覺自己進退維谷,怎麽做也不對。最終,大老爺倉惶離開,躲入自己的書房閉門不出。他驚恐地發現,夫妻昔日那些缱绻恩愛已然一去不返,可他明明身處其中,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那些情意綿綿怎麽就一下子一去不返了?當天晚上,蘇大老爺宿在書房,他聽見妻子房中傳來的尖利叫罵,也聽見傭人咚咚咚急下樓的急促腳步聲,他曉得那是出去給大太太尋法子買藥水去了。他想無知婦人真個荒唐,難道要死在這上頭才肯悔悟?他下意識地起身想管,可暗夜裏不知怎的手一撥,案幾上一個茶盞被掃落下地,發出哐當一聲銳響。霎時間蘇大老爺心頭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點舊情突然就洩了氣,他頹然坐下,無力地想,我便是阻得了一次,又能阻得了幾次?不讓她喝藥,她是要跟我拼命的,且不說好男不跟女鬥,便是鬥起來,我哪裏拼得過她?

他愣愣地出神,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得那個傭人回來了,啪嗒啪嗒上樓去,蘇大老爺鬼使神差地開了一絲門縫,親眼見着那傭人一手提着煤油燈,一手捧着一個全新的扁平棕色玻璃瓶,燈光搖曳,玻璃瓶閃着詭異的光。他像渾身被抽去力氣一樣,心裏壓抑得難受,卻又詭異般地激動起來,就如幼年觀看城外斬首示衆的劊子手手上的刀,恐慌中卻隐隐帶出一絲興奮。

直到深夜蘇大老爺也無法入眠,他後來如游魂一般來到蘇錦瑞屋裏,将奶娘趕走,把女兒抱了起來,像凍壞的人需取暖一樣緊緊抱住她。他臉色慘白,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似乎在嗚咽,卻一滴眼淚也沒流出來。

這是蘇錦瑞記憶中唯一一次父親抱過她。

大太太很快就因服用鴉片町過量而死。臨去前幾日,她将表姐請到家中,倆姊妹密談良久,出來後表姐眼眶紅腫,默然不語。

等到大太太一過身,姊妹相談的內容才被揭開。人人都道大太太清高,豈不知她最後卻務實了一回。她将這些年攢的私房體己,換成現大洋共計二萬塊有餘,盡數存入表姐夫所在的彙豐銀行。這筆款項明言留給蘇錦瑞做嫁妝,另有首飾若幹,也在銀行托管,待蘇錦瑞年滿十八便可取出自用。蘇家上下,連蘇大老爺在內,誰都別想動先太太留下的一個仙。

甚至連女兒未來的去處她也想好了。表姐生的長子邵鴻恺與蘇錦瑞年紀相當,自小聰穎伶俐,長得也讨人喜歡,表姐夫家殷實,與蘇家算門當戶對。她還想到,若邵鴻恺長大後品性不良,或者他不喜歡蘇錦瑞,或者蘇錦瑞不喜歡他,這門親便作罷。因此她給表姐交代身後事,均以托孤為主,親事只做口頭協議。

一直到臨終,一輩子錦衣玉食的大太太,也并未真正明白幼年喪母對蘇錦瑞意味着什麽。她只擔心蘇錦瑞沒錢花,她對表姐說的原話是,有這筆錢做底,有蘇大小姐的身份做幌子,蘇錦瑞便是蠢點笨點,也會過得不賴了。

蘇錦瑞的父親對大太太所做的安排毫無異議,或者說他已經被大太太折磨得身心俱疲,一心只想讓整件事快點過去,哪裏耐煩管那兩萬塊大洋存哪個銀行。而二姨太算了筆帳,發現自己女兒将來能得到的財産,與蘇錦瑞的相比差別甚大,不覺又妒又怒,繼而化作委屈。她在靈堂上将這委屈統統變成眼淚,哭得比死了親姐姐還慘。

小小的蘇錦瑞就這樣變成一個沒娘的孩子,偏這孩子還有點錢,親媽留了一筆,親爸出于憐惜愧疚也不會對她吝啬。這樣一個女孩兒,處在這樣的位置,已經無法任誰随意擺布,可憐不得,嫉恨不得,親近說不上,疏遠又不甘,人們頓時不知怎麽對她合适。

父親是疼她的,可他過不了自己那關,因為一見到她,便要想起在亡妻那領教到的挫折和愧疚;二姨太不消說,是恨不得把彙豐銀行存的那筆款項全挪來補貼到自己女兒頭上,可她沒那個本事,但凡她稍有動作,旁人便能見微知著,防微杜漸。至于蘇家其他人,只有大太太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下凡仙女,餘下的個個都是人世間不曉得打滾了多少回的人精。大家都碰不到那筆錢,自然相安無事,蘇家各房都不缺這兩萬塊錢過日子,未見得就眼紅一個沒娘的孩子。可這麽一筆款子若給一個姨太太算計了去,那讓其他人如何自處?還不如替蘇錦瑞守着這筆錢,至少還能博個好名聲。

在這種情況下,蘇家從上到下待蘇錦瑞都有些刻意。有人是刻意的冷漠,有人是刻意的熱絡,也只有表姨媽和邵鴻恺上門才拿她當個普通的小女孩兒。

把她從二姨太手裏弄出來也是表姨媽的功勞。

表姨媽自己從小沒人疼,要點什麽都得從姹紫嫣紅的姐妹堆中奮力争奪。嫁人後,她料理過表姨夫的外室,打發過冒充的私生子,對付過花樣百出想來占便宜的窮親戚,她靠一路面不改色的厮殺才掙得自己的好生活。推己及人,表姨媽從不信一個姨太太會真待蘇錦瑞好。她來蘇家事先不打招呼,專殺二姨太措手不及。她入蘇家不坐廳不喝茶,直上蘇錦瑞的卧房,摸一把五更雞上煨的茶水,撩一把繡花帳上繡的紋樣,轉身又走到博古架上端詳那些小擺件,繼而走到梳妝臺前一拉首飾盒掃一眼,将上頭小女孩兒用的東西一樣不落盡入眼中。二姨太這邊還沒會過意來,表姨媽那頭已經檢查完畢,胸有成竹款款下樓,路過二姨太身邊時,居然還笑了一笑,跟她道了聲辛苦。

二姨太被這一笑弄得心裏惴惴,可一直要過了好些天後才曉得表姨媽那一笑實乃笑裏藏刀。那一日正是蘇家的宴客日,每一年蘇老太爺都會選兩日在家中宴客,或請商行朋友,或請世家知交,或單請自家南北行分店的掌櫃及得力夥計,他三個成年兒子,一幹蘇氏親戚都要到場作陪。每逢這樣的日子,蘇家從廳堂到後花園皆張燈結彩,上下都忙得團團轉,雞鴨魚肉、海參鮑翅、新鮮蔬果皆要及早準備。廣府富戶多講食不厭精,各家皆有秘而不宣的招牌待客菜,蘇家最以做海參為人稱道,負責焖制海參的廚子前七日便得挑料發料,殺雞煨湯,力保海參燒出來色亮質糯。所有雜事全由蘇家各位太太通力合作,大太太亡故,二姨太代表大房攙和進來,忙亂中也有種與正房太太們平起平坐的錯覺。她為了這一日,明知廚房油煙大,還是堅持穿上自己最好的平金百褶裙,梳得油光的烏鴉鴉發髻,戴上平時舍不得戴的金剛鑽攢翡翠簪,不用照鏡子,她也曉得自己比起二房三房的太太要年輕華美。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來了一幫人,搬着各式各樣的東西要進來,仔細一看,那些東西居然有衣料,有繡帳,有時新擺件,有女孩兒用的玩的各式衣裳花樣,全部都來自省城專營女子用品的有名字號,簡直只看商标,便曉得裏頭是什麽東西。後面一位來的居然是順天成洋服行的相熟裁縫,他手藝好,在場的人或多或少都要與洋商打交道,都在他那訂做過洋服。

表姨媽最後登場,她可不跟別人一般穿緞子繡花衣配同款長裙,而是穿了一身厚絲絨帶蓬松袖子的歐式長禮服,頭頂斜戴一頂英式小巧女帽,帽上插着精致絹花,她腳踩麋皮鞋,脖子上帶着小拇指粗細的圓潤白珍珠。雖說這時大清已關張,省城的男人們陸續剪了辮子,婦人間也開始流行洋服,可在這等場合,中式裝扮才是主流,一色綢褂中表姨媽格外鶴立雞群。大家紛紛側目之下,這位洋行買辦太太若無其事地笑眯眯說:“哎喲,我不請自來,來得不巧呀,該打該打,親家老爺和表妹夫快別管我,我只是來給大小姐送點東西,你們自當我沒到,別為我叨唠了大家的興致。”

她人都到了,還怎麽好當她沒到?于是就有蘇家的女眷上來同她講客氣話,邀請她去偏廳,吩咐廚房重開一位專門款待她。表姨媽一路都落落大方,笑容得體,将一個見過世面的時髦太太演繹得爐火純青。就在此時,不知是誰将蘇錦瑞領了過來,剛剛睡醒的小女孩兒一臉茫然,又瞥見滿桌好菜,咽了下口水,怯生生地看向表姨媽。

表姨媽立即紅了眼眶,眼淚說來就來,她從來會哭,也懂得如何哭,何時哭。她哭起來不是蘇錦瑞母親那種梨花帶雨的美人樣,而是強忍着,仿佛集了全天下最不得已的苦衷,最無可奈何的委屈,令聞者莫名其妙也跟着傷心動容。表姨媽哭的時候從來不避開人,但不知為何,她一哭就是能讓人感覺她是迫不得已才哭,是沒辦法了才在人前流露出不為人知的脆弱。她平素為人頗有些潑辣,可到她哭的時候,這潑辣是給她加分的,因為它不僅讓表姨媽的眼淚難能可貴,更顯得情真意切。

她哭着上去揉蘇錦瑞:“我可憐的囡囡啊,可是餓壞了?你們家今日做宴,沒人顧上你吃喝吧?瞧這小臉瘦的,快快跟表姨媽來,表姨媽喂你吃點好的啊。”

這叫什麽話?

在二姨太手裏,蘇錦瑞即便沒能吃上龍肝鳳膽,也斷不至于被克扣夥食,只是她年紀還小,正是饞嘴的階段,見到吃不由得就露出渴望,這渴望被表姨媽當衆一哭訴,全然變了味道,話裏話外的譴責批判呼之欲出。二姨太當場就白了臉,她想申辯一句自己明明有囑咐傭人先喂大小姐吃飯,嘴一張,話還沒出口,就被二房正頭太太冷飕飕瞪了一眼,頓時不敢言語一聲。

二房太太與三房太太不約而同站出來,一左一右圍上,笑眯眯打着圓場,好話一串一串不要錢似的倒出,又是奉承表姨媽疼愛侄女之心令她們慚愧,又是寵溺地取笑蘇錦瑞小饞貓真個拿你沒法。

這便是正房太太與姨太太的區別了,這等場合,若讓一個姨太太開口申辯,無論實情如何,她都落下苛責嫡女的名聲,整個蘇家勢必都要跟着丢臉,而由嬸母們表現寵溺愛護則全然不同,化繁就簡應對過去,才是大戶人家常見的法子。

表姨媽也是深谙此道,她就驢下坡,攜了蘇錦瑞的手跟着入宴,才坐下,剛舉筷喂了蘇錦瑞吃一口鮮鲈魚,跟着她來的老媽子就适時問:“太太,順天成的師傅還等着呢。”

表姨媽放下筷子,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對哦,瞧我這記性,倒把師傅們給忘了。錦瑞啊,你乖乖吃,吃完表姨媽喚裁縫與你做新衫啊。你那衣櫥我瞧過了,裏面沒見幾件鮮亮顏色的,全是上一年你母親還在時做的款,早不時新了。小孩子長得快,又是好打扮的年紀,穿那些死氣沉沉的舊衣衫做什麽?表姨媽給你好好打扮打扮,咱們也穿洋裙皮鞋,就跟沙面使館裏的洋人小姐們一樣時髦好不好?”

蘇錦瑞還小,她能說個什麽好壞來?可在場衆人一聽都不是那麽回事,蘇家女眷的臉沉了下來,這是譏諷堂堂蘇家連給大小姐做新衣裳的錢都沒有?

三房太太皮笑肉不笑來了句“表姨媽可真是有心喲,就是心太大,萬事都落進去……”話音未落,表姨媽又開始抹淚悲聲道:“三太太,您千萬莫怪我多事。實在是我一世人統共只有一個表妹,從小就疼她跟眼珠子似的,現下她走了,就留下這一粒遺珠,我不多看顧點,心裏頭怎麽過得去?我曉得你們都很疼她,可太太們,你們自己也有兒有女,有一大家子的事呢,神仙還有個打盹的時候,咱們做當家太太的哪能難免沒個疏忽?像床上的被子緞面磨花花,繡花帳脫了線,五更雞上的茶水涼了沒人換,首飾盒子裏沒預備女仔人家的時新花兒,衣櫥裏沒一件拿得出來見客的小洋裙,這些細微小事,你們每天要管家管仔,一時半刻替侄女想不到也正常。我反正閑人一個,就索性越俎代庖都替她置辦好了,也省得你們麻煩不是?”

二姨太太這時忍不住嗆聲了:“表姨媽的意思我們可擔不起,難不成我們蘇家還沒分例給大小姐做衣裳?”

表姨媽掩面就哭道:“姨太太這話可是屈死我了。我出來那陣,我家老爺就說蘇家規矩大,我好心怕要被人嫌多事,果然被我家老爺說中了,我可不就是多事麽?我一輩子最是恪守本分的,何苦來多事這一回?可人活着要摸良心啊,難道讓我看着她過得不好也不出聲?那我怎麽有臉去見我死去的妹妹哇……”

她說得堂皇冠冕,抹淚抹得情真意切,幾句話功夫,已經将表妹升格為“妹妹”,将蘇錦瑞那點小委屈升格為與良心休戚相關的大事。蘇家女眷個個咬碎銀牙,也只能先将二姨太拉下,個個強笑着誇錦瑞好福氣,有個好疼她的表姨媽。

于是在蘇家大宴賓客的那日,許多人都目睹了邵太太指揮一幫人将一大堆細碎物件搬入大小姐的閨房,鬧的動靜着實不小。蘇老太爺似笑非笑,瞥了眼尴尬得沒地縫鑽的大兒子道:“沒娘的孩子,當爹的再不盡心,可不就是要靠她表姨媽撐場?”

蘇大老爺漲紅臉道:“邵太太管得也太寬了,我明日便給她将東西退了……”

“她敢送來,你為什麽不敢收?再說又不是給你的,是給我們家大小姐的。”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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