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九 宋金桂
宋金桂是宋家的大妹。
這個大妹與衆不同,她生得貌美,閩南人道“孬竹出好筍”,講的就是這種情況。她父母都長得相貌平平,因家貧勞苦,早早便顯老相,又因長在市井,臉上還多了兩道刁橫的紋路,可這些全然遺傳不到她身上。宋金桂的臉,如同有雙看不見的手将老宋家祖上三代于相貌上的優勢,都集合起來,捏在一塊,再精心打磨,往細處不厭其煩地淘換調節,最終形成了她這張令多數人過目不忘的相貌。
她樣子全然不似父母與弟妹,在一家子平淡無奇的長相中,她就如突兀而出的一個異類,可即便如此,老宋從未懷疑過她不是自己的種。原因很簡單,就憑她親娘年輕時的那張臉,也斷然勾搭不到一個豐神俊朗的公子哥兒與她春風一度。那怎麽解釋這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從何而來呢?老宋寧可選擇另一種說法,他們宋家兩代人都盡心盡力靠侍弄花草為生,大概哪一刻,在他們都沒意識到某個瞬間,天上的花神為其誠意所感,遂命座下侍女投生肉體凡胎,為的就是給他們宋家賜福。
這個說法随着宋金桂越長越大,那張臉越發俊俏,流傳出越來越詳細的版本。原來講的是生她那日,恰逢桂花開,于是取名金桂。後面慢慢添加了枝葉,比如那盆桂花原本快枯死,可随之等嬰兒一落地,桂花随即轉危為安,還開出朵朵桂花,滿屋異香。再後來,老宋又嫌棄這個版本不夠傳奇,于是重新添加細節,比如那盛開的桂花卻不是普通桂花,乃是朵朵有小拇指大小,金光燦燦,花蕊沁出陣陣奇香,那嬰兒也不是普通嬰兒,而是一出生便粉妝玉琢,不會哭,反倒朝人咯咯發笑。
可見宋金桂是有福氣的。
戲文上不也這麽演嗎,九天玄女下凡塵,或為報恩、或是賜福、或是拯救生靈,總之她們來世一遭都背負責任,端看怎麽完成,何時完成而已。老宋為此還特地花一塊大洋,請街頭巷口的算命先生“南北尋”給蔔了一卦。“南北尋”擅長尋物,算四柱八字卻不甚了了,可看在這一塊大洋份上,也盡心盡力搜刮枯腸,将能想到的吉利話堆這女娃兒身上。老宋聽了果然大悅,向來的胡扯驟然得了旁證,高興得合不攏嘴,又經過大力宣揚,街坊鄰居皆知宋家生了個來歷不凡的大妹。于是那幾年,誰家娶親,誰家做壽,誰家娃娃辦滿月,誰家女兒要歸寧,都要尋宋家大妹去坐坐床,沾點仙氣。
有一年五仙觀恐來觀裏新年祈福的百姓過多,便于觀外搭建竹臺擺上五仙像,可只有仙人像,無道童卻不合适,于是便有人出了主意,于民間尋幾個俊俏孩子扮道童,既省事,于孩子本人也添功德,實在是各方都滿意的好事。這時,便有好事者将懷仁巷宋金桂的名字推薦了上去。觀裏道人來相看,一見宋金桂便表示滿意,當即拍板,定下這回事。
哪曉得臨到大年三十,小宋金桂突然發了高燒,灌藥喂仁丹均不管用,刮痧催吐也不見效,小女孩病得在榻上都起不來,哪裏還能去扮道童?老宋無法,只得去五仙觀賠罪,說了一車好話,賠了四盆挂滿果的大金桔,這才作罷。
可宋金桂這一病,卻成了她人生的轉折點。沒過幾日,懷仁巷裏漸漸流傳出一種說法:扮真人座下道童本是增福增壽的好事,可為何這樣的好事輪到宋金桂,她卻承受不起呢?只能證明她福薄,甚至于與仙人福地相克。
謠言一傳十、十傳百,事情驟然變得嚴重起來。
五仙觀是什麽地方,那是相傳五位仙人騎羊喜降的福祉之地。舊城羊城八景,五仙觀裏就占了兩景。其中“穗石洞天”一景尤為出名,皆因那塊“穗石”乃仙石,遍體紅色,上頭有碩大的拇指印,古稱“仙人拇跡”,歷經風吹雨淋、火燒兵禍、朝代更疊,仍然清晰可見。省城內知名道觀有若幹,但論歷史久遠,靈驗異常,大抵還是要算上五仙觀。被挑上扮道童的孩子,不說自己增福添壽,家門一年也會平安。然而偏生號稱這個花神下凡的宋金桂,卻會在正宗道門添福增壽的機會面前病倒,這裏頭能說的東西就多了。
有那與宋家不虞的,或對老宋為人不敢恭維的,一聽這個傳聞,哪還有放過的道理,有人甚至說了,一個花房裏,有花神,就同樣也有花妖,若是神仙一類轉世,五仙觀仙君相邀,那是相映得彰的好事,然而若是個花妖呢?
花妖轉世,可不就是進不得道門。
謠言越演越烈,加之生了宋金桂,老宋家确乎未見得家道中興,年節下的花草生意也越做越小。老宋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在外頭被人奚落得多了,回家連帶着連以往疼寵的宋金桂也瞧着不順眼。這還不算,算命先生“南北尋”又在這時候落井下石,他喝醉酒跟人講,當初之所以給宋金桂批了個好命,全是老宋求的,他收了利是,又欠了老宋人情,不得已這才說盡好話。人家便笑他怎見得不是你算不準,掐指推演推到別的地方去?“南北尋”急了,說到不信我立即給那小姑娘起個卦,你們就懂了。他趁着酒興果真摸出幾枚大錢起六爻,出來竟然是個“水火既濟”的卦。這下“南北尋”有話講了,他興致勃勃道:“水在火上,初吉終亂,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就是說那女仔初初看起來是好的,養大了終究要與雙親不睦,水火不容曉得吧,老宋生了這麽個女兒,不要講破財,破家都可能!”
“南北尋”是酒後醉話,藏着為自己開脫的心思,卻不料這句話傳到老宋耳朵裏,老宋二話不說,抄起家夥沖到他那砸了他的算命攤子,老宋老婆拖了孩子們緊随其後,扯着“南北尋”哭鬧不休,說他以言殺人,胡說八道不給他們家活路,既然不活了大家都不過了,都在“南北尋”這讨飯吃算數。“南北尋”被女人孩子們扯破長衫,扯亂頭發,掙紮了許久才灰頭土臉溜走,到別處躲了好幾日才敢回來重新開攤。
借着老宋倆公婆這麽不要臉面地鬧了一場,關于宋金桂的流言到底漸漸消停了下去,老宋也不再提自己女兒的來歷。他心裏也漸漸生疑,這個原本寄托了厚望的大女兒除了臉能看之外,實際上毫無出彩之處,仔細觀察能很快發現她不僅舉止怯弱,膽小如鼠,為人不伶俐,沒什麽眼力勁,做起活來,還不如底下弟妹利索。老宋找了再找,也找不到宋金桂身上有一丁點不凡的地方,他便是再自欺欺人,也沒法哄自己相信他早年編出的那套花神轉世的話來。
女孩子臉長得好,卻生在平常人家,實際上平白無故要給家裏帶來諸多不必要的麻煩。宋金桂還沒長成人已經流言四起,等長大點,少女的風姿一點點顯露出來,街頭巷尾的地痞流氓、光棍無賴,簡直跟聞到臭的蒼蠅一樣趕之不盡。人人都想占這個出名的美人一點便宜,說句話摸個手都行。他們圍着宋家的花檔,不買東西只為看人,看不到人還要鬧事,攪合得宋家都不能好好開檔做生意。
倘若女子本人性子潑辣兇悍,那些個男人也能有些顧忌,可宋金桂不知是不是在家被老宋嫌棄得多了,性子越發畏縮,見到陌生人連頭都擡不起來,遇上無賴只會躲在別人身後,躲不過便哭,她一哭不要緊,調戲她的男人只會越發來勁。這樣的事隔三差五上演一遍,宋金桂已經吓得輕易不敢出門,連家中最小的孩子都曉得跟大姐上街,手上要抄根棍子以備不時之需。
老宋曉得,再不想法子,遲早有一日,養這個女兒得養出禍來。
他想起當年“南北尋”起的那個卦,水火既濟,不利于家,還是要把人送走為妙,然而到底是親生女兒,怎麽送,往哪送,都得費思量。
可巧這時來了個蘇錦瑞。
宋金桂臨去蘇家那晚,老宋本是有心想給女兒講點在大戶人家為人處世的道理,可還沒進房,就聽見她在哭,哭聲凄哀,仿佛明日不是要去做工,倒像是要去上刑場。
老宋的腳步就進不去,他無奈地想,去蘇家做工是多好的事啊,哭什麽呢?蘇家大小姐親自尋上門來,說請女兒去養花,首先就給足了體面,加上商議工錢又豐厚,還有寒暑補貼,四季衣裳,到哪去尋這麽好的工?說出去又好聽又妥當,跟着大小姐也惹不了閑言碎語,家裏省了麻煩不說,還給家裏多添了進項。養了這個女兒十來年,終于開始有所回報,這樣的活計旁人求都求不來,怎的輪到她頭上,卻只有哭呢?
老宋還有一層不好說的心思,金桂進蘇家門,憑她的長相,若福氣來了攀上任一位老爺少爺,都好過總好過在街面上尋個販夫走卒,也算沒白白地浪費老天給她那張臉。
這點攀高枝的心思原該旁敲側引,或由當媽的親自去說,可他只開了個口,自家婆娘便含了兩泡淚一言不發,老宋見慣了她撒潑哭嚎,突然來這麽一手,反而應接不暇。他疑心婆娘瞧不起他賣女,罵:“我有那麽眼淺,我是為大妹好。你看大妹生得那樣,便是不想招蜂惹蝶,那狂蜂浪蝶自己就會往她身上撲,懷仁巷從巷頭到巷尾,哪家門樓能受得住?真要有點什麽冬瓜豆腐,算誰頭上?人家只會罵她不檢點,品性差,罵我們姓宋的養了一個□□。”
他婆娘落淚問:“懷仁巷消受不起她,難道東山西關那些大屋裏,就有她能呆得住的地方?是什麽人就有什麽命,硬要人穿龍袍扮太子,像嗎?”
老宋一下啞了,他摸了摸腦殼,頓時茫然起來。他對于大戶人家的理解,實際上也只是停留在兩扇厚門偶然一開,瞥見中間那道富麗堂皇的風景。都說她們穿金戴銀,裹绫羅綢緞,出入坐黃包車,怎麽看都是享福,總強過起早貪黑在家做家事,在檔口幫幹活,還得應對四下流裏流氣不務正業的地痞無賴。他輕拍了下床板,折中道:“她去蘇公館做活,還不定會怎麽樣,總之你讓她心裏有數,要真有人看上她,還是不要太犟的好。”
“我才不去講,要去你去,我不賣女!”
“要有那麽一天,由得了你?”老宋半是鄙夷半是悲哀,“那就是她的命,你也說了,什麽人什麽命,注定的。”
也不知倆夫妻這番話是不是教宋金桂聽了去,第二日宋金桂去蘇家,抱着包袱,眼睛哭腫,面如死灰。她将攢了許久的灰泥撲滿摔了,将裏頭的大錢盡數交給親媽添家用,又把自己舍不得穿的兩件細布褂找出來給了兩個妹妹,再拿出蘇錦瑞預支給她的工錢塞給親爹,低頭說:“給阿弟們上學堂使。”
老宋嗤笑:“阿爹也知道上學堂是好,可好也得分人不是?家裏就這個光景,哪還有閑錢讓他們學那些個不頂用的東西,還不如讓他們安安心心在檔口做學徒,學養花種樹也能混碗飯吃……”
宋金桂猛地擡頭,哭腫了眼眶竟有目光凄厲:“讓他們上學堂。”
老宋罵她:“上學堂有鬼用?學堂不用學費?不用書冊費?學了又怎樣?現在還有秀才舉人考來光宗耀祖?”
宋金桂像沒聽見,執拗地道:“讓他們去,學認字,學道理,學做人,學什麽都好,學了就不會像我,不會像阿娘,不會像阿爹……”
她懦弱了十幾年,頭回在父親面前清晰地堅持自己,老宋聽得心煩,舉起手想給她一巴,手停在半空才想起大妹從今日起是要進蘇公館了,照規矩說,給人家做妹仔的女孩,往後要打要罵也輪不到他了。老宋莫名有些心顫,手就打不下去。他回頭,幾個小的都含了淚,忍不住的孩子偷偷拿袖口擦臉,不敢哭出聲,最小的男孩懵懂地摸着一根撥火棍,遞上去說:“大姐,你帶着它,用得上。”
他雖然最年幼,卻已經曉得些事,知道這個大姐生得最靓,出門上街,也最需要保護。
宋金桂驟然間嗚咽出聲,上前抱着小弟哭成一團。
老宋只得上前把他們分開:“又不是再也見不到,哭什麽哭,家裏財氣都叫你們這群敗家的哭沒了。快走,頭一天上工不早些去,人家要嫌你沒規矩。”
他雖惡聲惡氣,手下卻沒真使勁。他扯着宋金桂上了路,一直送她到了蘇公館側門。父女倆從西樓夾巷那道門處通報了,半日都不見有人來領。宋金桂抱着粗布包袱神情呆滞,與父親兩人沉默以對,冬日難得有點滴陽光凄凄楚楚從厚雲層中灑落下來,落在宋金桂白皙的臉上,給臉上的細微絨毛鍍上些許金光。
等通報的時候,老宋問她冷不冷,餓不餓,宋金桂也不作聲,低垂着頭,像是認了命,溫順得令人不知如何對待她才好。這道偏門時不時有蘇家傭人出入,人來人往皆看多這倆父女兩眼,目光冷漠又審視,盯得他們渾身不舒服。又等了許久,裏頭始終沒動靜,倆父女像是被人遺忘了一般,眼瞅着快晌午,肚子餓得咕嚕叫,老宋等不住了,上前接連攔了兩人,哪知都是話還沒說出來,就被人不耐煩推開。
老宋先前在家裏誇過海口,說自己與蘇公館做了好些年的花草生意,蘇家上上下下都打過交道,人人都給他三分薄面。可如今站在西樓夾巷外頭,被人晾在邊門沒人管,又托不到人傳句話進去,在女兒面前又丢臉又難堪。正一籌莫展之際,忽聽得門嘎吱一聲開了,蘇錦瑞帶着阿秀女從天而降一般,笑吟吟走出來,一疊連聲地道怠慢恕罪,蘇錦瑞更是親自上前挽了宋金桂的胳膊領她進去,老宋懸着的心突然就落了地,他在這一瞬間對蘇錦瑞感激涕零,覺得有這位大小姐在,女兒就有了依靠一般。他看着默默随蘇錦瑞走進門內的宋金桂,突然間湧上不舍,還未來得及反應,已先叫住了她。女兒轉過頭來時,老宋卻不知說什麽合适了。他嘴唇顫抖,飛快将手上套的絨線手套剝下來塞到宋金桂手裏,結結巴巴道:“戴,戴着。”
“我有。”
“戴着,戴着做活好。”
宋金桂最後就是這樣懷揣着父親從手上剝下來硬塞給她的絨線手套進了蘇家的門。老宋在女兒進去後,走遠些,獨自鑽在一條窄巷裏,蹲人家檐下石板,摸着腦袋,搓着臉,心裏酸得想哭,又咧嘴無聲地笑。這是一件好事,他對自己講,你好我好,最好那個是金桂,沒錯的。大妹在蘇公館裏頭呆幾年,又跟着大小姐,早晚會改了她的性子,等她出來二十了,整個人都會變樣,說脫胎換骨都不為過。
工錢得幫她攢,走一步看一步,不管她今後嫁什麽人家,做少奶奶還是做姨太太,終歸要嫁得體體面面的。
就是不知道這一進去,女兒何時能再見呢?大戶人家規矩多,一年半載恐怕都回不了一趟家吧。
從來沒離過家半步的女兒哦,老宋想到這,又濕了眼角。
他還是願意把事往好裏想,卻沒想到不過時隔月餘,卻有蘇家傭人跑來喊他趕緊去一趟蘇公館,金桂出事了。
那人大中午急沖沖闖入他家門,态度不耐又倨傲,他講宋金桂不識好歹,不守規矩,自己做錯了事還膽敢在蘇家拿腰帶繞了橫梁尋短見,幸虧發現得早,不然不知道要給主家添多少麻煩。主家說了,一向雇人雇得多,可還從沒見過這麽沒規矩的妹仔,蘇家左右是不敢用,也用不起,讓他速速去将人領回家。
老宋唬了個肝膽俱裂,面無人色。他婆娘尖叫一聲,直接癱到地上哭嚎起來,底下幾個小的也惶惶然亂作一團。老宋搭上棉襖就渾渾噩噩随着人跑,腦子裏亂成一鍋粥,只想着那日送大妹去蘇家,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蘇大小姐和煦可親,待宋金桂一點架子沒有,他把自己那雙舊手套脫下來給女兒,蘇錦瑞在一旁看了,一句重話也沒講,還說金桂是可人疼的,讓他放心。
他當時還想,終歸跟着這樣的主家,宋金桂會有長進。
可怎麽一轉眼就鬧到尋短見的份上?
那是他家大妹,是螞蟻都舍不得踩死的女孩,地痞流氓欺負到她頭上,也只敢躲在人身後哭,連六歲的小弟都懂得挺身而出,揮着撥火棍保護她,她最是怯弱,沒主意,沒氣性,大聲點呵斥她,她都要吓得抖一抖。
她哪來的狠心上吊?哪來的氣力去上吊?
老宋像是猛然驚醒,一把攥住來人的胳膊:“我家大妹為什麽要上吊?”
來人譏笑:“為什麽,沒臉見人了呗,還能為什麽。”
老宋心裏發涼,問:“什麽沒臉見人,你說清楚。”
那人一把甩開他,鄙夷中又帶着猥瑣:“你女兒幹的好事我怎麽好講,你去了就知道了。”
“有什麽不好講,你說,”老宋不得已哀聲道,“老弟,你跟我講一講,我是她爹,就這樣不知頭尾地跑過去,等下沖撞了主家怎麽辦?要帶累到你,你也不好交差啊。”
那人不耐道:“你還是快走吧,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幹嘛。”
老宋摸了摸身上,摸出錢袋,抓了幾個錢塞到他手裏,繼續求:“求你了老弟,把事情先同我講,我也好心裏有底。”
那人掂量了手裏的錢,啧了一下,不甚滿意,但還是道:“行了,跟你透露一聲也好,你那個好女兒,在房裏私會男人被抓了個正,她還咬死不肯認,我同你講,這下阖府都被她驚動了,她害得大小姐丢臉不說,連大房都被她帶累,大老爺說了,既這麽不安分就趕出去,昨天夜裏她就尋了短見……”
老宋如五雷轟頂,呆立無語,那人見他不走,推了他一下道:“走啦,多少人等着呢,人家生女兒,你也生女兒,你倒生出個騷狐貍來,嗤,還扮什麽貞潔玉女,摸一下手都要哭哭啼啼,死都不挑個地方,還要給主家添晦氣……”
老宋暴怒湧心,揪起那人衣襟罵:“你說什麽,夠膽再講一遍!”
“你女兒敢做我有什麽不敢講?”那人不甘示弱,橫着眼罵,“也不知道暗地裏被多少野男人睡過,進了我們公館倒有臉立牌坊裝小姐款……”
他一句話沒說完,臉上已重重捱了老宋一拳,頓時也火了,反撲過去跟老宋扭打作一堆。老宋悲憤交集,拼了命揍他,可到底年紀放在那,沒幾下又被那人反過來打趴在地,他還不過瘾,升起一腳猛踹老宋腹部,頓時令他縮成一團。那人邊踢邊罵:“幹你老母,敢揍你大爺,死老東西,活該你家出了個小騷貨小爛□□……”
正罵着突然間哎呦一聲驚呼,随即砰的一下重重摔到石板路上,疼得他直叫喚。老宋勉強睜開眼,卻見一個男人背着光看不清臉,只看到身形高大,一出手就把蘇家的男仆摔了個狗啃泥,他彎下腰攙扶起老宋,語氣溫和:“老宋,這是幹嘛呢?家門口就被人打,是年底給人追債不成?”
他說的是一口官話,老宋醒過神,反應過來這是前頭門樓裏新搬進來的葉家二少爺,聽說先祖也是省城大戶,惜乎家道中落,流落外省,最近才扶靈返鄉。他家小妹與金桂平時也有往來,葉二少與金桂也算相識。老宋腦子裏靈光一閃,忽而憶起那一日蘇家大小姐來相人,葉家人也在場,言語之間跟蘇家好似有點交情。
他們怎麽說來着
老宋紅了眼,登時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揪住葉二少的袖子,張開嘴,卻哽咽出聲,這節骨眼上全然顧不得臉面了,他膝蓋一軟,就給葉棠跪了下去,哭道:“二少,二少救命啊二少……”
葉棠一把架住他,不讓他行大禮,皺眉問:“有話好好說。”
“二少啊,你要不救,我們大妹就完了,不,不對,是我們一家都要跟着完了,”老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我求你,求求你……”
與此同時,蘇錦瑞正在房裏不安地來回踱步。
她閉上眼還能清晰看到宋金桂的情景,慘白如紙的臉色,頭發蓬亂,幾縷貼到臉頰上,黑的黑,白的白,兩相對照,更是觸目驚心。她的唇幾乎成淡紫色,脖子上一道紅到發黑的淤血痕,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仿佛下一刻風一吹,整個就會摧枯拉朽,灰飛煙滅。
可她偏生還睜着眼,那雙眼前兩日分明還眼波流轉,清澈透亮,天生含着欲說還休的不盡之意,似乎回眸凝神,俱是風情。可只過了兩日,那兩汪清泉竟都成了枯水坑,直白地□□着幹涸和麻木,愣愣盯着不知名的遠處,無聲無息地流淌着絕望。
宋金桂屋子裏亂哄哄,許多人進出,看熱鬧的占了多數,仆婦丫鬟們早瞧她不順眼,當着她的面叽叽喳喳,說什麽的都有,可宋金桂都木雕一般毫無反應,只有蘇錦瑞進去時,宋金桂眼中突然迸射出光華,可沒等蘇錦瑞說什麽,那光華又漸漸褪去,再度歸于沉默。
就是這一眼,讓蘇錦瑞寝食難安。
她想起自己的母親,在幼年時,遇到她喝多了鴉片町心情暢快時,她也會像歡樂的小鳥,爬起床,披着長長的烏發,穿着雪白寬大的綢褂,滿屋子轉咯咯發笑。天窗的光線射進古老的廂房裏,形成光束,當中有無數粉塵飛揚,母親笑嘻嘻地追着這些粉塵轉圈,舞動松垮垮的衣袖,一擡手,綢緞流水一樣一下滑到肘底,露出蒼白而骨骼玲珑的手臂,如兩只翩然嶙峋的骨碟,再多曝曬點陽光就會支離破碎。蘇錦瑞躲在箱櫃邊,看得觸目驚心,突然,母親一轉眸見到她,那眼神會直勾勾地定在她身上,空茫而不承載任何內容,然後逐漸的,她的眼慢慢亮起神采,像是認出了她,認出了自己骨肉相連的女兒,她朝她伸出手,柔聲說:“囡囡,過來啊,來阿媽這裏。”
她怎麽敢過去?她搖着頭,吓得直哭,傭人沖了進來,不由分說先抱住她,小聲說:“大小姐乖,不哭不哭,太太沒有要打你,不哭不哭啊。”
她擡起頭,淚眼朦胧中,大太太的面目已經模糊,可那雙逐漸黯淡下去的眼眸卻怵目驚心,母親再沒看她,繼續自娛自樂,轉着圈,發出咯咯的笑聲。蘇錦瑞卻知道,在那一瞬,有一扇通往母親的門戶在她面前用力關上,哐的一聲,此後一直到死,蘇大太太都沒再招呼她。
她與宋金桂之間也仿佛是那樣,在宋金桂看到她的剎那,她是有希望的火苗燒蹿起來的,只可惜那火苗很快熄滅,她并不真的信蘇家大小姐會對自己施加援手。
她不信蘇錦瑞會救她的命。
蘇錦瑞突然意識到,這裏面誰也不是傻子,宋金桂再懦弱,也懂得自己被安置在這個尴尬的養花顧問位置上不會事出無因,她的那點算計,宋金桂只是無從反抗,卻并未無從知曉。
那她又怎會來跟自己求援?
蘇錦瑞以為自己已經夠心狠了,為了收拾二姨太,她連自己過世的母親,連父親對母親那點殘餘的眷戀之情都拿來利用。她事先也知道宋金桂可能會受池魚之殃,她看到那個女子含羞帶怯卻又柔順跟随自己進門來時也曾有過那麽一會心虛,可正因為心虛,她反而不願細究,只想一廂情願認為這沒什麽大不了,若父親真個看上宋金桂,她一定會幫忙她弄個姨太太的名分,有三姨太的頭銜,也不至于讓宋金桂吃虧。
可她從未真的親眼目睹過一個鮮花嫩柳一般的女子在一夜之間枯萎凋謝,她沒看到之前不知道這個場景有多可怕。她這才明白,原來摧毀一個年輕女子,一個進公館做工的女子,根本不需太複雜的手段,只需簡單粗暴,便可一招致命。
她如犯了錯不知如何是好的孩童,她咬着指甲,茫然地想我原本是可以制止的,在宋金桂遭人有意排擠的時候,在父親留意到宋金桂的時候。
或者更早,她就不該讓宋金桂卷入蘇家。
她原本是可以救這個少女的,就如她原本是可以讓大太太記起她在世上還遺落一個孤零零的女兒一樣,可是她兩次都沒有抓住機會,兩個面目相類的女子,注定要在她面前無可奈何地消亡。
蘇錦瑞知道宋金桂想死是攔不住了,或遲或早,她總要聽到那個少女自尋短見的消息。你怎麽去制止一個一心想死的人呢?你怎麽能讓她們活下來?沒辦法的,那就是一條一去不返的路,在她們踏上這條路之前,她們都曾經在分叉口,為她停留了片刻,可她卻因自負和自私而選擇轉過身去假裝什麽也沒看到。
蘇錦瑞哭出了聲,她不是同情,不是懊悔,而是真正地感到懼怕。
她怕永遠也忘不了這個面目與生母有幾分相似的女孩,忘不了她的眼睛,怕以後只要一想起這件事,總要意識到自己在整件事中扮演了一個什麽角色;最重要的,她怕她其實很清楚,她與她最讨厭的二姨太,行事也沒多大區別。
她怕成為自己所嫌惡、怨怒的那些人。
“大小姐,大小姐。”
蘇錦瑞手忙腳亂擦了臉,擡起頭,卻見阿秀女跑了進來,木屐敲在樓板上咚咚作響,她一進屋子看清她的臉便大驚小怪:“哭了?你躲在這哭哇?”
蘇錦瑞啞聲:“收聲啦,你要把整棟樓的人都喊過來看我的狼狽相嗎?”
阿秀女欲言又止,拿水罐往木架上的銅盆裏注水,浸入一條帕子,絞了遞過去。
蘇錦瑞接過敷在眼睛上,問:“金桂怎樣了?”
“還是一句話都不說。也是,說什麽呢?那麽多人見到她大白天跟個男人在屋子裏拉拉扯扯,管家當衆搜她的箱子,個個都瞧見裏頭有拿布頭包着紮給男人的衣裳鞋襪,她還能講什麽?”阿秀女嘆息,“公館裏一人一句,都替她講了,她還能講什麽?不就唯有不開口?”
蘇錦瑞閉着眼不說話。
“上公堂大刑伺候之前,也得讓人出句聲啊,現在一個個都當自己是縣太爺,問都不問一句,直接就判她私通男人,壞規矩,沒廉恥,真是好威風啊,我幫她說句公道話,那些人個個拿看猴子的眼神看我,還有人笑我是不是收了她的銅子,真是氣死我了。”
蘇錦瑞仰着頭啞聲:“是阿,在他們眼裏,金桂已經壞了貞潔,怪不得雜志上講,禮教就是女子的枷鎖,是吃人的野獸……”
阿秀女瞪眼:“可你上次不是給我讀報嗎?說政府提倡新,新那個文明……”
“可我們公館裏沒有新文明,出了這種事,怪金桂頭上不是最容易嗎?”蘇錦瑞一把扯下帕子,哽噎道,“阿秀姐,老實同你講,我覺得整件事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金桂,她要是死了,這筆賬也要算在我頭上……”
阿秀女忙打斷她:“你說的什麽糊塗話?你招工她做工,契書上白紙黑字都寫着呢,入了府做妹仔就要吃苦耐勞,看主家眼色做活,難不成反過來要主家日日看着她,不叫她受欺負受委屈?沒這個道理。”
“可是我當日找她進來,根本就沒安好心……”
阿秀女一把捂住她的嘴,正色道:“這話出你口入我耳,再也不要講。大小姐,你聽我講,一切都是金桂的命,是她命中帶了桃花煞,才會入了府出這種事。要講哪個錯,那個摸進她房裏想占她便宜的臭男人是錯,那些故意把事情吵得阖府上下都知道的,嚼舌根的碎嘴八婆是錯,唯獨不是你的錯,你對她已經夠好了。”
蘇錦瑞像個沒主意的小女孩,問:“真的?”
“真的。”
“阿秀姐,我曉得你無論如何都會站在我這邊,可我騙誰都騙不了自己的,”蘇錦瑞擦了擦眼淚,“是我的錯,我作孽了。”
“不要這樣想,”阿秀女大聲憨氣說,“這幾年是年景好,人命跟着值錢,要放在荒年,一個丫頭都不抵幾鬥米,買進來做妹仔,打死就打死了,草席一卷,讓家裏來領屍,最多給十塊二十塊,誰敢怨主家不好?窮人家莫講女子了,就是男子也命賤,入人家鋪頭做學徒,起早貪黑給師傅做牛做馬,給師娘倒屎倒尿,跟牲口似的被使喚個七八年才叫出師,有那身子骨單薄的得了病,師傅那會給錢找大夫抓藥阿?還不就是熬呗,熬得過就活,熬不過就死,這種事太多,誰會多一句嘴呢?”
蘇錦瑞低頭道:“你不曉得,她那雙眼長得像我親娘,我看了就心慌。”
“嗐,太太都過身多少年了,講句大不敬的,她墳頭的草都生得高過你,太太生前心善,這會定是投胎到好人家,哪還管得了閑事。你莫要自己吓自己。”阿秀女忽然一拍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