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空洞
“砰!”長毛先發制人,擡手就是一槍,子彈擦着鬼子的身體打進地裏,雖然沒打中,但逼得鬼子一個側翻,倒地後努力想爬起來,但身體發着抖,動了半天還是躺在地上,一雙眼睛死死地看向他們。
趙半括馬上把槍對準那鬼子,大聲喝令不要動,長毛上去就是一腳,兩個人謹慎地走近,好家夥,那鬼子的袖子和領口別着兩顆星,還他娘的是個上尉!
在趙半括的抗戰生涯裏,幾乎沒見過活的鬼子俘虜兵,一般都在你接近他時自殺,或者趁你過去的時候拉開手雷搞同歸于盡的把戲,眼前這個日軍上尉,放到平時別說俘虜,見都沒見過。
這個上尉倒也硬氣,死盯着長毛沒有說話,手卻往身下摸去。趙半括一看他玩貓膩,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槍托,上尉悶哼一聲翻倒在地,身下露出了一把短鞘指揮刀。
長毛罵了聲狗日的,一腳把刀踢開,順便又給了上尉一下,罵道:“我日你先人的,還想暗算老子,我他娘崩了你。”
趙半括看那上尉已經不太能動了,怕長毛再打直接就見閻王了,喊道:“別打了,死了就沒用了。”
長毛呸了一口,恨恨地說道:“不看你他娘是個官,老子非活剝了你。”
趙半括看了看四周,煙霧還是很濃,也沒看到其他活動的人,心說這上尉搞不好是唯一的活口,就把槍一擡,把落在後頭的阮靈拉了回來,讓她用鬼子話問問軍營裏發生了什麽事。
阮靈看樣子比原先清醒了些,趙半括的槍口對着她,只是微微搖頭,表情有些奇怪。趙半括又喝了一句,她才看着日軍上尉,停了幾秒問了些話,上尉并不太理睬,說了半天才慢慢地回一句什麽。
等了一會兒,趙半括終于忍不住,問了聲:“鬼子都說什麽了?”還沒得到回複,突然見廢墟後頭閃出一道黃影,一下就搶到長毛身後。趙半括下意識想喊小心,還話還沒說完,黃影就已經到了長毛後頭,雙手鉗了上去。
長毛微愣了一下,第一時間擡起手肘狠狠往後撞,動作看起來不大但非常毒辣。那黃影的動作硬生生改了,右臂往下一擋,左手馬上打向長毛的側腦。
長毛身子一低,沒占着絲毫便宜,一邊手臂上迎,一邊迅速往後轉身。那人一記短拳擂在了長毛的肋骨上,幅度看着不大,手臂沒有任何拉開蓄力的動作,長毛卻立刻仰倒在地。
等他上身一擡想要站起來,那人搶上一步,抓住長毛後腦的頭發往地上一掼,長毛一下就不動了。
趙半括眼睜睜地看到那人兩三招就放倒了長毛,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對長毛的身手還算了解,不說玩地雷,身體素質和戰鬥力也是非常不錯的,沒想到現在竟然兩下就倒。
猝不及防下,趙半括立即掉轉槍口指着那人,那人馬上又抓住長毛的頭發把他提起來擋在身前,一雙眼睛冷冷地看向了趙半括。
這人一身土黃色軍裝,個子很高,雖然面色平靜,手裏也沒槍,但趙半括還是明顯感受到了他散發出的強大殺氣。這時候他反剪着長毛的左手,另一只手屈起夾着長毛的脖子,竟然一步一步向趙半括走了過來。
趙半括沒有近距離面對過這樣的鬼子,猛然間有些震驚,轉頭對阮靈喊道:“讓他放開長毛!”
阮靈顯然也被震住了,站在那裏驚訝地看着。趙半括死死盯着那個軍曹的臉,嘴裏又喊了句:“快點翻譯!”阮靈才回過神,急忙說了一通。那軍曹倒是不再動了,但從他的眼神和神态分辨的話,他完全沒有被槍指着的緊張僵硬,而是充滿了不屑。
趙半括心裏的邪火一下蹿了出來,繼續吼道:“讓他放開長毛,不然老子開槍了。”
阮靈這回很迅速,當即就把意思傳達出去,軍曹卻還是把長毛夾在身前擋着,沒有放開的意思。而長毛眼睛閉着,胸膛看起來還在起伏,應該是昏了過去。正在氣氛凝重的時候,軍曹又往前走了一步。
趙半括不再喊話,直接嘩啦一聲拉開槍栓,軍曹冷冷地看着,忽然又是一步踏了出去。
趙半括這下真的火了,這人到底是瘋了還是覺得他沒有殺傷性?被蔑視的侮辱讓他扣着扳機的手都抖了起來。
眼看軍曹又擡起了腳,趙半括心裏大急,如果他真的開槍,他不能确保不傷到長毛,但是不開槍他也不能确保他和長毛的安全。
忽然間瞟見那個日軍上尉有氣無力地靠坐在那裏,趙半括心裏一動,猛然槍口一轉對準上尉,另一只手拔出1911指着阮靈,大叫:“讓他站住,不然我就把上尉幹掉。”
說完,趙半括的心狂跳起來,他根本無法把握軍曹下一步的行動,只能故作鎮定地看着。軍曹好像是猶豫了一下,過了幾秒,邁開的腳終于定在了那裏。趙半括暗暗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後背已經濕透了。
但接下來該怎麽辦?趙半括一時間也沒想到什麽法子,只是穩穩地端着槍,心裏快速地想着。
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在戰場上遇到過各種困難局面,每次都是痛快解決,從來沒有和鬼子這麽近距離對峙的經歷,一下感覺非常怪異。
按理說遇到鬼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這是戰場上毫無疑問的生存法則。但現在長毛在對方手上,他難免瞻前顧後。
随着時間的流逝,他忽然發現軍曹雖然還是表情鎮定,但眼裏好像出現了一絲焦慮。視線再一轉,就看見日軍上尉面色更加慘白,眼睛微微閉着,也不知道傷在了哪裏,一副廢人的樣子。另一邊的阮靈在1911的槍口下也是僵硬地站着,眼神沒有焦點地看着前方。
四周寂靜無比,連鳥叫聲都聽不見,陽光灑下來,本來應該惬意悠閑的場面,卻因為滿地燃燒崩塌,變得極其怪異。幾個人就這樣或站或躺,以奇怪的姿勢定在這幅畫面中。
在這種靜止狀态中,趙半括逐漸對時間的概念越來越模糊,當他發現自己眼中的畫面忽然出現一片模糊時,心裏陡然一驚,明白自己已經開始走神,再這麽下去脆弱的平衡馬上會被打破。
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半分鐘,最先打破僵局的,是一陣滴滴聲。
趙半括渾身一震,扣着扳機的手緊了一下,立即意識到這是背包裏的盒子發出的。短小而急促的聲音接連響起,趙半括雖然最早被微微幹擾了一下,但馬上排開雜念,繼續專心瞄着日軍上尉。
幾乎是同一時間,本來奄奄一息的上尉卻猛地睜開了眼睛,更奇怪的是,趙半括居然從中看到了一絲恐懼。
事情一下不對了,正想看看軍曹的反應,對面的叢林開始劇烈動了起來,樹木倒地的聲音混雜着巨大的嗡嗡聲驟然響起,有什麽東西迅速向他們移動過來。
趙半括一下意識到問題所在,對面軍曹冰冷的臉上也有了一絲變化,但還是穩穩地站在那裏。
轉瞬間,叢林的響動向他們推進了不少,已經隐隐可以看到樹木倒下的影子,忽然一陣氣浪打過來,幾個人頓時撲倒在地。嗆鼻的氣味裏,趙半括馬上站起來想把槍繼續指向上尉,但慢了一拍,軍曹已經滿身是土地站起來,忽然把長毛一松,一個箭步蹿到上尉身邊,一把拉起背上,毫不停頓地往營地外面跑去。
趙半括一時之間還沒反應過來,等軍曹背着人已經開始往外跑,他才手一擡三連發射過去,但那軍曹一個錯身就閃到斷壁後面,發足狂奔而去。
這時候趙半括也顧不上軍曹了,上前扶起長毛,長毛估計是摔到地上震醒了,扶着脖子咳嗽了幾下,張口就是一陣怒罵:“娘的,死猴子敢暗算我,老子非要他的命不可!”
趙半括聽他話裏的意思,是要追上軍曹找回場子,急道:“快走,怪物來了!”
長毛咳嗽着從地上坐起,一看叢林那一面,面色一變,跳起來就跑,叫道:“我日他先人,快點跟上那兩個鬼子。”
趙半括拉過阮靈跟上去,問道:“跟他們幹嗎?”
長毛的腳步有些踉跄,很快恢複了正常,叫道:“這是鬼子的地盤,他們比咱們熟,跟上去的話目标也多些,怪物總不會只揀咱們吃。”說着跑得更快了。
三個人剛跑出半分鐘,突然一聲巨響,軍營靠近叢林不遠的地方,有兩棵大樹轟然倒下,一陣塵土撲騰而起,土灰中,一個巨大的黑影,若隐若現。
趙半括不敢再看,扯着阮靈加快速度往前跑,又怕跟丢了軍曹,一個手勢打過去,讓長毛先走一步,緩沖他們跟鬼子的距離。畢竟前面的叢林沒有路,亂草碎枝滿地都是,那個高個兒軍曹背着人肯定跑不了多快,想甩掉長毛也不是容易的事。
長毛點點頭先追了上去,趙半括拖着阮靈在廢墟裏一陣疾奔,身後嗡嗡的響動越來越清晰,大量瓦礫磚頭爆裂,聲勢驚人,就像一只猛獸在沿路摧毀所有東西。
趙半括根本顧不上腳下,一腳深一腳淺也不知道是踩了碎石還是屍體,他身後那怪物沒發出吼叫,只是沉默地追趕着,引得他好奇起來,真有停下來回頭看看的沖動,但瞬間就被他摒棄,太危險了。
長毛的身形一直在他們的視線裏忽隐忽現,閃過一道殘破的石牆,他們跑到了軍營的邊緣,迎面是密集的叢林。趙半括心想那怪物再厲害,到了密林裏,想捉住他們應該也不容易了吧,一拉阮靈,轉入了野人山的森林裏。
身後樹木倒塌的聲音不斷傳來,趙半括拉着阮靈一路狂奔,這塊林子非常密,各種高矮不一的植物填滿了樹和樹之間的空隙。讓人沒想到的是,那怪物體積龐大,小點的樹幹脆直接被壓斷,幾乎不耽誤前進。但趙半括和阮靈卻不能躲過這些障礙,所以一路跑得非常辛苦。還好軍曹和長毛剛剛在前面走過,算是稍微為他們開辟了道路。
高速行進中的他們只能進行本能躲避,腿上被荊棘紮到已經不算什麽,甚至經常是看到前頭一大叢樹葉擋路,剛要伸手撥開,就會有一截橫長的枝丫出現,如果低頭躲過樹幹,還有粗大的藤蔓等着抽打。
以往也有在叢林裏急行的經歷,但這次根本來不及辨認前方有沒有什麽隐蔽的障礙,被藤蔓打多了,趙半括半邊臉都失去了知覺,但也只能咬牙忍住不發出聲音。正要努力調整因為猛然低頭帶來的身體失衡,突然間卻一腳陷了下去,帶起一片水花。
猛地一下他整個人撲倒在地,阮靈也跟着摔了下來,雖然只是小水坑,沒有摔得太慘,但還是弄得又髒又濕,狼狽得要命。
兩人來不及呼痛,立刻爬起來繼續向前狂追,趙半括聽到身邊阮靈呼吸越來越沉重,想到身後死死追着的怪物,一陣煩躁,心想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攆上,到時估計都不夠那玩意兒一頓嚼裹的。
這一通狂跑,讓趙半括感覺又回到之前被鬼子在叢林裏追趕的情景。這次換了東風,是他們在追鬼子,但情況卻更糟糕了。阮靈畢竟是女人,體力雖然很好,但那也是相對她的清秀外表而言,這時候她已經開始大喘氣,包括趙半括自己也開始呼吸不順。往前望去,只能模糊地看到長毛的身影,看不見軍曹了。
趙半括正想着軍曹背着人還跑得那麽快,腳下的地勢開始往上延伸,跑起來越發費力了。又咬牙跑了一陣,眼前的樹忽然稀疏起來,一個山坡猛然出現在他眼前。
這個山坡看着不高,植被也不太多,但竟然連了一大片。趙半括頓時有點絕望,這會兒怎麽可能再有力氣爬山?再一看長毛就站在山坡前等着他們,嘴裏大喊着什麽。
頭昏腦漲間趙半括也沒有聽清,慣性地繼續跑,長毛馬上又大喊了一聲,與此同時,趙半括腳下一空,身子往前一撲,摔了個實打實的狗啃泥,嘴裏咬進一大把東西。
長毛的喊聲也清楚地傳到他耳裏:“小心,前面有溝!”
趙半括哭笑不得,吐出草和泥,爬起來罵道:“娘的你不會站近點兒啊!那倆鬼子呢?”
長毛也沒說話,着急地招了招手示意趕緊過去,趙半括聽到身後的動靜越來越近,眼前已經沒有去路,往山上逃跑明顯死路一條,不由得心裏發慌,邊跑邊大喊:“現在怎麽辦?”
長毛也不回答,等他們接近,先拉過阮靈,使勁推了一下,阮靈當即就栽進了旁邊的一個茂密草叢裏。
趙半括奇怪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問,長毛又拉住了他,往草裏一撲,他的身體忽然失去重心跌了下去,接着眼前一黑,翻滾了幾下,等停下來才發現什麽都看不到。感覺進了一個非常隐蔽的洞。
長毛也翻滾到他身邊,趙半括猛然進到這樣一個陌生環境裏,下意識繃緊身子沒有動。等心裏平靜下來,忽然清楚地聽到不遠處有陣劇烈的喘氣聲,他心裏一驚,立即知道是那兩個鬼子,槍口迅速對了過去,但跟着被一把壓住,又捂住了嘴巴。
趙半括掙紮道:“幹嗎?”
長毛噓了一聲,趙半括還要再動,卻感到洞口處響起了聲音,同時洞裏嗡嗡地震動起來,看來和那怪物是越來越接近了。
這下趙半括不敢動了,劇烈的喘氣聲也小了,只有洞口處不斷地有泥土和樹枝碎渣往裏砸,洞壁和地上的震顫帶得他腦子嗡嗡作響。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懼瞬間籠罩了他,在那個黑黢黢的空間裏,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
看來,在死亡面前,沒有人可以毫不畏懼。
趙半括閉上眼睛,腦中一片空白,陷入死裏逃生後的思維停擺裏。漸漸地,怪物的動靜停了下來,洞裏好像除了他沒有其他的人存在,趙半括心裏一凜,突然有個念頭,難道這個洞裏只剩下他一個?
更令人覺得奇怪的是,盒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