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讨人喜歡

徐溪晚牽着林幸上了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坐在車後座,而開車的正是剛才那個穿着職業套裝的女人。

“去機場?”女人問。

“嗯。”徐溪晚撐着額角沉聲應道,她側着頭看窗外,并不理會坐在一邊的林幸。

那女人是徐溪晚的助理,名叫薛曲雙,聽徐溪晚應聲,便不再多問,驅車駛往機場。

林幸從沒坐過這樣幹淨敞亮的轎車,純黑色的真皮座椅做工考究、質感極好,坐起來感覺比她平常睡覺的小床還柔軟,腳下的羊毛腳墊一塵不染,林幸都不敢把自己的鞋子踩上去,她身上的舊襖子已經穿了一個多月,領口袖口黑乎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林幸坐在車裏,僵硬得像個機器人一樣,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弄髒了哪裏。

車子飛速向前,林幸轉頭,看窗外景物飛快後退,她熟悉的房子和道路在身後越行越遠,終于看不見了。

林幸長這麽大從來沒離開過她居住的那片筒子樓,今天以前,她的眼睛裏只看過被筒子樓圍起來的那一片狹小天空,她夜裏睡不着的時候,經常趴在窗戶上,看窗外被電線割裂開來的星空,幻想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她想過自己終有一天會到外面的世界去,不過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

窗外再沒有熟悉的景色,可林幸的眼睛依舊死死盯着窗外看,臉上沒什麽表情。

薛曲雙一面開車,一面分了個神,從後視鏡裏打量這個瘦小孩子,有些好奇。她接觸過不少孩子,大都任性吵鬧,也有少部分家教很好、乖巧懂事的,這些孩子都有一個特點——活潑開朗,即使初遇陌生人膽怯,也能很快熟絡起來。薛曲雙從沒見過一個孩子像林幸這樣,被陌生人帶走,依舊安安靜靜不哭不鬧,甚至讓薛曲雙開始懷疑這孩子是個啞巴,要麽就是智力低下。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林幸被凍僵的身體逐漸回溫,手腳慢慢有了知覺,因為溫度升高,手上腳上的凍瘡也開始發癢。剛開始只像螞蟻咬,只有細微的癢痛,後來手腳上的凍瘡發起來,又痛又癢。手上癢還好辦,能自個兒偷摸着撓一撓,可她腳上奇癢無比,又不敢把鞋拖了,只好兩只腳勾在一起,隔着鞋在癢的地方蹭蹭,依舊難受得很,整個人坐立不安。

徐溪晚注意到了林幸的異動,不過她懶得搭理,只瞥了林幸一眼,繼續撐着頭,閉眼假寐。

薛曲雙心細,發覺林幸的異樣,從後視鏡裏看她,溫柔地問:“小朋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林幸一驚,吓得不敢再動彈,雙唇微微顫抖,嗫嚅着回答:“沒、沒有。”聲音蚊蚋一樣細弱,畏畏縮縮的。

徐溪晚聽了,閉着眼睛,忍不住皺了皺眉。

“小朋友你不用怕,姐姐不是壞人。”薛曲雙笑得吹風和煦,愈發溫柔地安慰林幸,“你不舒服就告訴姐姐,姐姐帶你去看醫生。”

“沒有、沒有……”林幸拼命搖頭,眼神驚恐,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孩子,怎麽膽小成這樣。

薛曲雙暗自嘆氣,看林幸眼裏含着淚的模樣,只好專心開車,不敢再問。

林幸受了驚吓,連手腳的凍瘡痛癢都忘了,等确認她們不再注意自己,心裏定了,癢痛感又像潮水般襲來,這回她連隔着鞋子搔癢也不敢了,全靠耐力忍着,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就看看窗外的風景,分散注意力。

徐溪晚擡起半邊眼皮看了眼林幸,這孩子大概是真的難受,尖瘦的一張臉龇牙咧嘴,憋得通紅,就是這樣,依然一聲不吭。

徐溪晚搖頭,懷疑自己是不是領錯了人,林靈那樣鐘靈毓秀的人物,怎麽會生出這樣唯唯諾諾的女兒?可在此之前她已經調查過三遍,就是這個孩子,絕不會有錯。

機場在遠郊,開車需要大約兩個鐘頭,冬天日子短,等薛曲雙把車開到機場時,天已經全黑了,她看了眼時間,正好晚上六點,于是問徐溪晚:“離登機時間還早,要不先吃點東西?”

“不餓。”徐溪晚說着,指了指林幸,“你帶她去吃吧。”

薛曲雙看向林幸,林幸立馬又正襟危坐,薛曲雙笑了,輕聲細語道:“小朋友,跟姐姐去吃飯好不好?”

看到林幸瑟縮着點點頭,薛曲雙先解了自己的安全帶下車,走到林幸那一側,打開車門,領林幸去吃晚飯。她伸手去牽林幸的時候,才發現這孩子的手又紅又腫,生凍瘡的地方通紅油亮,跟個小饅頭似的,難怪在車上的時候那麽坐立難安,薛曲雙驚嘆,這麽小的孩子竟然這麽能忍,成年人的手凍成這樣也未必忍得住,她在車裏坐了兩個多小時,硬是一聲也沒吭過。

停車場陰冷,下車時林幸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薛曲雙摸了摸林幸的衣服料子,那身棉襖不知洗了多少遍,裏頭的棉花都結塊了,毛衣也是硬邦邦的,完全沒有保暖效果,難怪林幸穿得這樣多還冷得直哆嗦。

機場附近沒什麽好吃的,小孩又大多愛吃漢堡薯條之類的洋快餐,薛曲雙便帶林幸去了麥當勞,她不知林幸口味,按照店員的推薦點了個兒童套餐,又找了處靠裏的單人位子,放下餐盤,囑咐林幸一個人吃,吃完乖乖坐着不要亂跑,等她回來。

“姐姐。”林幸拉了拉她的衣角,怯怯地問:“你不吃麽?”

薛曲雙稍微一愣,笑道:“我不餓,小幸自己吃,姐姐出去辦點事,馬上就回來,嗯?”

林幸乖乖點頭,“好。”

目送着薛曲雙出了麥當勞,林幸才回到自己的位子,她個子太矮,半跳半爬才坐上椅子,聞到油炸食品的香味,肚子忍不住咕嚕一聲。她從沒吃過這樣的東西,只有一次舅媽買給弟弟吃,她隔着門聞到了一點味兒,真是香極了,隔了那麽老遠依舊香氣撲鼻,林幸當時聞着味兒直吞口水。

林幸先把每樣東西分出來一半,給薛曲雙留出來,這才開始吃自己那一份,飲料只有一杯,全部留給薛曲雙,她雙手捧着一塊麥樂雞,小口小口地慢慢吃,林幸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油炸食品的香味在嘴裏蔓延,她吃完一塊,恨不得連手上的味道也嗦幹淨,才依依不舍地吃第二塊。

兒童套餐的分量本就不多,林幸再怎麽珍惜也很快吃完了,肚子裏并沒有什麽飽腹感,好在她長這麽大從來也沒吃飽過,壓根不知道飽是什麽滋味。薛曲雙還沒有回來,她聽話地坐在原處等,手腳的凍瘡又開始發作,林幸四下瞧瞧,确認沒人注意自己,便悄悄把手伸到鞋裏面去撓。

只撓了一會兒薛曲雙就回來了,看林幸彎着腰,還以為她肚子疼,忙跑過去問:“小幸怎麽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林幸慌張把手抽出來,背在身後,猛地搖頭,“不、不是。”

“不是就好。”薛曲雙放下心來,把手裏的幾個購物袋放在桌邊,拿出一管藥膏,道:“小幸把手伸出來,姐姐給你擦藥。”原來薛曲雙去給林幸買了幾件防寒保暖的衣裳,還有一管凍瘡膏。

林幸剛用手摳過腳,怕被薛曲雙嫌棄,背在身後怎麽也不願伸出來,薛曲雙只當她害羞,就把凍瘡膏重新放回購物袋中,“那姐姐把藥放在這裏,小幸待會兒自己記得擦,好不好?”

“嗯。”

“小幸真乖。”薛曲雙笑着摸摸林幸的腦袋,“吃飽了麽?吃飽了咱們就走吧,你徐姐姐還在等着呢。”

“姐姐,這個,你吃。”林幸把盤子推到薛曲雙面前。

薛曲雙看看盤子裏還剩下一大半的食物,只當是林幸吃不完剩下的,也沒在意,“姐姐不吃,走吧。”

“姐姐沒吃飯,餓。”林幸拉着薛曲雙,巴巴地解釋道:“這個,我留出來的,不、不髒。”不髒的,林幸知道她是個受人嫌棄的人,所以早早就把姐姐的一份預留出來了,自己碰都沒碰過,一點也不髒。

薛曲雙看她着急的樣子,知道她誤會了,拍拍她的頭,安撫地笑,“小幸不知道,姐姐正在減肥呢,不能吃這些炸過的食物,只能吃青菜,小幸知道減肥是什麽意思麽?”

林幸點頭,“知道。”舅媽愛看電視,林幸也跟着在電視上看過一些減肥廣告,減肥的人的确不能吃炸過的東西。

“那小幸替姐姐把這份也吃了好不好?”

“嗯!”林幸奮力點頭,好像身負什麽重大使命。

這個孩子,敏感而早慧,太會察言觀色,早早地失去了天真。

并不是什麽好事。

吃完東西,薛曲雙把盤子裏附贈的玩具塞到林幸手裏,“就當是姐姐送給小幸的禮物,小幸可別嫌棄。”

那是一個帶着牛仔帽的唐老鴨,捏一下還會亮燈,林幸簡直愛不釋手,怎麽會嫌棄。

“姐姐,你真好。”林幸拿着唐老鴨,仰頭看薛曲雙,一臉感激和讨好。

薛曲雙又是一愣,接着笑了。林幸這樣的孩子,并不讨人喜歡,她膽小懦弱,性格孤僻,讨好人的時候又跟狗腿子似的,實在讓人生厭。薛曲雙不過是因為自己的一點同情心作祟,對這孩子稍微上心了一點,沒想到僅僅是這樣一點小動作就能換來她的谄媚,難怪徐溪晚對這孩子看都懶得看。別說徐溪晚,就是薛曲雙自己,也很難對林幸生出除了同情以外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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