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毒蛇
徐溪晚略帶歉意地微笑,“請問先生是……?”
年輕人笑了,“二姐貴人多忘事,連三弟也不認得了。”
徐溪晚想起來了,這個年輕人是徐興言。
徐興言是徐家三老爺的兒子,叫徐溪晚一聲二姐并不為過,傳言自小體弱多病,不常在人前露面,今兒稀奇,竟然參與這種宴會。
徐溪晚只在少年時和徐興言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徐興言才十三歲,還是個孩子,如今已經是個成年人,難怪徐溪晚認不出來了。
既然徐溪晚想起來,出于禮節也少不得要她這個便宜三弟打招呼,笑道:“原來是三弟,多年不見,你愈發玉樹臨風,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二姐認不出我,我卻認得出二姐。”徐興言走上前,拿自己手中酒杯碰了一下徐溪晚手中的杯子,自己先幹為敬,喝完之後端着空杯子朝徐溪晚示意。
徐溪晚微微一笑,只抿了一口,道:“三弟好酒量,我可比不上。”
徐興言也笑,“沒關系,三姐您随意。”
徐溪晚打不準徐興言找自己搭讪是何目的,不動聲色應酬了一會兒,徐興言雖文質彬彬,但徐溪晚卻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一絲邪光,徐溪晚向來看人透徹,再說從徐家這口大染缸裏出來的又能有幾個好人?徐溪晚不想與徐興言糾纏,找個借口要離開,徐興言卻道:“二姐,與其結交外人,何不與我聯手?”
這話一出,徐溪晚終于對他有點感興趣了,漫不經心地搖晃手中的高腳杯,微眯起眼睛打量他。
徐興言從容一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這裏人多,空氣不好,我自幼體弱,受不得這樣的嘈雜,二姐可否陪我去花園透透風?”
徐溪晚眼裏閃了閃,思考兩秒,欣然同意。
花園就沒有宴會廳裏的宜人溫度了,春寒料峭,徐溪晚的晚禮服又是露胳膊露背的抹胸款式,虧她定力好,凍得皮膚刺痛,面上依然跟個沒事人一樣。
徐興言年紀不大,舉止卻頗有紳士風度,剛出宴會廳,便把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徐溪晚肩上,只是他從小體弱留下了後遺症,個子不像徐興安那般高,只有一米七五左右,徐溪晚又穿了高跟鞋,徐興言給徐溪晚批外套,還要踮一點腳尖,也虧他身上的病弱斯文氣質,做這個動作才稍微減輕了一點尴尬。
徐溪晚攏了攏肩上的西裝,雖覺膈應,還是接受了自己這個三弟的好意,道了聲謝。
兩人走了一段時間,行至一處人煙稀少的僻靜涼亭,徐興言揀了一處石凳坐下,右手虛握拳,遮在嘴邊輕咳一聲,目光若有若無往徐溪晚身上飄。
對于公事,徐溪晚一向極有耐心,縱使這個所謂三弟的目光裏已經有些冒犯之意,她也不急不惱,胳膊環在胸前,從容站立,也看向徐興言。徐溪晚一雙眼睛生得尤其漂亮,眼尾上翹,眼中波光婉轉,尤其在夜裏,與璀璨星空遙相映襯,給人一種極為深情的錯覺。
徐家二少爺畢竟年輕,定力不夠,看癡了,竟喃喃叫出一聲“溪晚”來,聲音很輕,在寂靜的涼亭裏卻被放大數倍,他本人說完都覺失态,不由一愣。
徐溪晚心底劃過一道諷刺的笑意,面上柔情卻是分毫不變,“你我血緣手足,這裏又沒有外人,三弟有話不妨直說。”
“二姐爽快人。”徐興言朗聲一笑,遮蓋住自己先前的狼狽,道:“二姐想要什麽,我很清楚。”
徐溪晚側頭看他,不置可否。
徐興言見她不接茬,繼續說:“可惜,你我上頭還有一個徐興安,大哥雖天資愚鈍,到底是長子,這些年把徐家的産業管理得也不錯,徐家長輩的認可有目共睹,僅憑二姐一人之力,想撼動他的地位,只怕難于上青天。”
徐溪晚道:“我回國不過為了借徐家庇佑,混一口飯吃,三弟說的長子、地位是什麽意思,我卻不懂。”
“二姐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徐家這樣的百年望族,想從外面攻破,那是癡人說夢,不過……”徐興言略一沉吟,輕笑,“不過徐家內部,各個勢力盤根錯節,都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盤,這裏頭可以操作的地方,可是比二姐在徐家外面見到的多多了。”
徐溪晚暗忖,看來這個傳言中的病秧子徐家二少爺,也并不像外界傳聞的那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侍花弄草閑情雅致。
“看來三弟早就謀劃好了,何必找我來多分一杯羹?”
徐興言笑得文靜雅致,“人人都說徐二少是個閑雲野鶴的甩手公子哥,二姐,在徐家這片森林裏,我是只手無縛雞之力的兔子,兔子怎麽敢跳出來和老虎搏鬥呢?”
徐溪晚暗自冷笑,人人都說徐興言是只人畜無害的兔子,誰能料到他是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
“小弟知道二姐的顧慮。”徐興言咳嗽一聲,又說:“二姐擔心,我在徐家多年,根基深厚,你我聯手扳倒了大哥,到時做弟弟的翻臉不認人,你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徐溪晚道:“你既然知道,何必還來找我。”
“随二姐信不信,我志不在徐家。”徐興言語氣極溫和,“徐家所有盡歸二姐,我想要別的東西。”
徐溪晚問:“你要什麽?”
她此時似乎被徐興言勾起了好奇心,身體下意識向前傾了一點,于是那一段修長雪白的脖頸在夜色中越發分明,簡直晃人眼睛。
徐興言凝視她片刻,才道,“二姐到時就知道了。”
用不着到時,徐溪晚現在就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兩人又在涼亭裏坐了片刻,徐興言突然捂着胸口猛烈咳嗽起來,徐溪晚冷聲道:“夜深露重,三弟身體不好,還是回去吧。”
“二姐說的是。”徐興言邊咳嗽邊站起來,和徐溪晚一起,慢悠悠又走回宴會前廳。
到了門口,徐溪晚把身上披着的西裝外套還給徐興言,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三弟,保重身體。”
徐興言臉色蒼白,虛弱地笑,“多謝二姐關心。”他只穿一件純手工制白色襯衫,西裝搭在肘間,非常文弱乖巧的模樣。
徐溪晚再待下去也沒什麽意義,找了個理由,先行告辭。
她走以後,徐興言也借口身體不适,回了自己的別院,轉到暗處,才把搭在手肘的西裝拿起來,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下。
徐溪晚是自己開車過來的,她回到自己車裏,坐在駕駛室,脫了高跟鞋,把車開出了徐家大宅的地界,才深吸一口氣,重重吐出來。
然後,她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真是讓人惡心。
徐溪晚雖不是徐家名正言順的小姐,畢竟在那所深宅大院裏待過幾天,裏頭的龌龊事徐溪晚也在下人的竊竊私語間聽過不少,誰想有一天,這龌龊事竟然發生在了自己身上。
想起徐興言那副道貌岸然的書生樣,徐溪晚就一陣冷笑。到底是年輕人,徐家即便是座弱肉強食的森林,他也在強者的庇護下溫順太久了,沒有經過歷練,竟然這般天真。
徐溪晚天生冷血的性子,最能忍的一個人,她想要的東西,還從沒有得不到的,既然有一條送上門來的毒蛇,不用白不用,何況徐興言說的對,要攻破徐家,從內部當然容易得多。
一晚上勾心鬥角,比和客戶談判還讓人疲憊,徐溪晚停好車之後連高跟鞋都不想再穿,拎在手裏,光着腳就上了樓,打開門,見着屋裏柔和的燈光,聽得林幸那一聲稚嫩軟糯的“晚晚,你回來啦”,她心情才好些,露出笑容,“小幸在家乖不乖?”
“乖。”林幸點點頭,湊近徐溪晚,秀氣的鼻尖動了動,“晚晚,你喝酒啦?”
“只喝了一杯。”
林幸簡直震驚,“不行不行,晚晚開車,不能喝酒!”
“這你倒是知道。”徐溪晚笑着答應,“好吧,我以後開車就不喝酒了,行嗎?”
“嗯!”
徐溪晚摸摸她的腦袋。
林幸的頭發細而柔軟,摸在手裏絲綢一般順滑,手感極佳,徐溪晚差點舍不得把手拿下來。什麽公司,什麽徐家,這些亂七八糟的煩心事此刻統統被她抛到腦後。
這個年就這麽波瀾不驚地過去了,初七,基本所有人都開始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薛曲雙從老家回到津嶺,給徐溪晚和林幸帶了特産若幹,還有一大箱給林幸買的玩具,順便問了徐溪晚有關徐家那邊的動靜。
“小幸,帶着玩具回房間去玩。”徐溪晚道。
于是林幸抱着薛曲雙給買的航模盒子一颠一颠回自己房間裏慢慢拼。
徐溪晚這才把徐興言想跟自己合作的事跟薛曲雙簡要敘述一遍,當然,省去了令她非常不愉快的那部分。
“徐興言這個人我也聽說過,外面都說他只鐘情詩書字畫,從來不管徐家外面那些俗事,啧啧,沒想到背地裏小動作倒是挺多。”薛曲雙道,“學姐,那你怎麽想?”
徐溪晚不屑地輕笑,“送上門來的午餐,不吃白不吃。”
“學姐你可小心點,這麽看來徐興言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徐溪晚道:“放心吧。”
薛曲雙一想也是,自己這個學姐簡直是天生地長的玲珑人物,徐興言那點小把戲,在她面前真不一定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