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仙道求索(五)
“那又如何?”謝婉低低道, 比起情緒激動的恒玉,她要冷靜克制的多。
“飛升需斬斷一切因果, 他因果未斬,難道我就要替他付出?”不等恒玉解釋, 她又接着說, “當初他陷入心魔劫斬因果的時候, 你能夠為了讓他平安飛升而忽視他對我做的事, 如今為什麽不能再裝作一次不知道?”
月峰是古怪的,天際永遠高懸着月亮和星星, 可峰上實際卻是白天, 皎月高懸,卻沒有月華垂落。
恒玉因她的最後一句話而震驚, “你、你要飛升了?”
只有渡劫期大能飛升之前才會有意斬斷因果。
而謝婉,她莫名來到此界, 萬年之前沒有因果, 萬年之後也只有一個因果。
“為什麽這麽驚訝?”坐在石椅上墨發白衣的女子輕笑起來, “你莫要忘了,萬年以前我就到了渡劫期。”
甚至如果不是葉證, 她早早就可以飛升了。
恒玉沉默下來。
謝婉并不準備放過他, 面上依舊帶着柔和淺淡的笑意, 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刀子一樣, 像她這個人一樣, 動作優雅, 如同凡界的貴族女子, 帶着說不出的韻味,不緊不慢,卻毫不留情的刺向他的心口,他一直逃避的地方。
“你我加起來已經認識了一萬三千年,若說萬年以前你我交情比不過葉證,你幫他無可厚非,可萬年以後的今日,莫非清嶼宗在你眼裏依舊比我要重要?”
恒玉臉色驀地蒼白,難看無比,語氣也像是被氣很了一般,“你當真如此認為?”
謝婉含笑反問,“難道不是?”
月峰之上溫度降低,金桂結了一層寒霜,連謝婉手下的石桌都讓人覺得膽顫冰冷。
“看來我還誤會了一件事,”涼薄的女聲再次響起,“恒玉尊者勘破心障,修為大進,飛升指日可待。”
在她的地盤,能夠以情緒影響到此地氣候,無一不展示着,他的修為,絕對不是修真界公認的不得寸進。
始終不能釋懷的,原來只有她一人。
沉默的近乎凝固的空氣裏響起了一聲低低的笑聲,是恒玉。
他豔麗的眉眼低垂,含情的眸被遮住,被世人忽視的淩厲棱角終于顯現出來,“我知道了,你是真的想要斬斷因果。”
他補充道,“一切因果。”
包括他。
沉默的人換了一個,墨發白衣,容顏清絕的女子動作一頓,淡淡道,“雖遲了萬年,但難道不該?”
萬年之前這份因果就該斬斷了。
……
恒玉離開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話,希望她以後不要後悔。
謝婉依舊坐在石桌前,擺弄着她的茶具,茶霧袅袅升起,地上散落一地棋子。
她忽的一笑,她不知道恒玉指的是是什麽,但她早就後悔了,很久之前。
即使不論這一世,謝婉也活了別人幾輩子的時間,自認看人還是有點眼力的,卻偏偏交了兩個混蛋朋友。
一個為斬斷師門因果,硬生生困了她萬年。
一個視而不見,默許好友動作。
一個是主謀,一個是幫兇。
謝婉誰都不會放過。
萬年之前,正是修真盛世,那個時候的修真界,天才疊起,但哪怕在衆多璀璨出明珠的天才之中,清嶼宗葉證也是最出色的。
其次是他的好友崆峒派恒玉。
按說兩個人該是針鋒相對的,但偏偏恒玉此人出乎意料,不按常理出牌,對葉證一見如故,不理身邊人的慫恿,不但沒有和葉證交惡,反而還成了葉證唯一承認的好友。
謝婉聽恒玉說起那段他如何對葉證死纏爛打的往事時,問起過原因,男人多情的桃花眼得意挑起,說他知道很多人等着看他倆的好戲,他偏不想讓他們如願。
幼稚卻又讓人感嘆赤子之心。
如果說恒玉熱情的像火,那葉證就冷的如冰。
萬年寒冰。
直到他飛升的那一刻,謝婉才知道葉證修的是絕情道。
斷情絕愛的絕情道。
誰也想不到,那個看起來像是要為宗門奉獻一生的人竟然修煉的是絕情道。
也是那時,謝婉才頓悟,絕情道原來是要先入情,再斬情。
不是要克制、壓抑,是幹脆利落的直接斬斷。
謝婉是從上一個世界破碎虛空而來,世界的壓制不再,她的靈魂修為直接反應在肉體上。
加上突破世界受的傷,謝婉直接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就遇到了來歷練的葉證和恒玉。
眉梢眼角都帶着笑意的紅衣青年熱情的招呼,“醒了?你受的傷可不輕,對了,你怎麽穿着凡界的衣物?你是哪個門派的?這麽漂亮的仙子,我怎麽沒見過?”
即使看起來再無害,出身名門大派的天才也不容小觑。
修真者獨善其身,謝婉懷疑他們會等她醒來,就是為了一解疑惑。
謝婉編了個來歷,俊美卻極其冷漠的劍修青年一語道破她話中的疑點。
那時謝婉就知道,葉證那個人,是有古怪的。
他即使笑着,眼裏也沒有溫度,看着謝婉的目光,和看路邊的花花草草沒有區別。
清嶼宗當時已經是修真界第一大派,葉證帶她回了清嶼宗,見了當時的掌門,謝婉拒絕了掌門的入門邀請,只做了客卿長老。
知道她來歷的只有寥寥幾人,卻都對她的好奇不已,尤其是好奇心爆棚的少年恒玉,他常常拉着葉證來謝婉的住所,一來二去,成了朋友。
謝婉有神器相助,又有幾世經歷,修行不比兩人差,三人相交幾千年,前後都成了大能,走到哪裏都要被人尊稱一句尊者。
其中以葉證為最,他最先突破至渡劫,連謝婉都不得不佩服他的天才程度。
甚至之後,更快了,當謝婉突破至渡劫,堪堪穩定住修為的時候,他就要渡飛升劫了。
謝婉剛出關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是不信的,以為是哪個不懂事的小弟子亂傳的消息,又或者他得罪了誰,畢竟尊敬他的人和恨他的人一樣多,正巧那時葉證來找她,謝婉就打算等下問問,讓人請他去稍候。
那時的月峰還不是現在這樣頭頂布滿星辰,也不只是只有一棵金桂,花圃裏種滿的各色花朵。
謝婉穿過細徑小路趕過去的時候,以為是去與好友敘舊,卻不知是踏上了悄無聲息布下的蛛網。
“你的修為又精進了,竟能算到我今日出關,”謝婉換了一身天青色華服,長裙逶迤,笑吟吟看着他,略有些詫異,“你如今莫非真的到了那個層次,我探不到你的底。”
千年裝束不變的、藍色道袍、背着長劍的青年點了點頭,淡淡開口,“快了。”
“當真?”女子聲音驚訝,不是不信,而是為他歡喜,“你今年不到五千歲,打破了千水道人五千五百歲的飛升記錄,是萬年來最年輕的飛升修士。”
葉證唇角微彎,“你才三千多歲,待你飛升之時,也不超過五千歲。”
多年好友,聽出他話中的誇獎,謝婉略有些心虛,她不是真正的三千多歲啊,占了轉世的便宜。
心底忽略不去的慚愧之感讓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笑了笑,“你來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趕在她出關的當天就來。
劍修青年蹙眉,像是糾結苦惱着什麽,“我要飛升了,但清嶼宗後繼無人,霄雲連化神期都未突破,守不住宗門……”
謝婉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麽,更清楚他的個性,也不想為難他,“霄雲是你的弟子,與我和恒玉的弟子無異,你飛升之後,我和恒玉會看顧提點他,恒玉身份不便,我卻算是清嶼宗之人,你放心便是,在我飛升之前,無人敢冒犯清嶼宗。”
謝婉以為他承諾的已經足夠了,可她沒有想到葉證認為這不夠。
被困在陣法裏,葉證取了她一滴心頭血,簽定天道誓約,謝婉心口疼得要命,失去一滴心頭血,修為大損,靈臺不穩,心魔反噬,謝婉幾乎以為那是幻境。
可陣外青年熟悉的眉眼,強大的威壓,都在告訴她,不是。
“為什麽?”半與心魔對抗,神智商模糊間,謝婉聽到自己的聲音。
也聽到了葉證的回答,平靜的不像是剛剛暗算了自己唯二的好友之一,“清嶼宗需要一個渡劫大能坐鎮。”
這樣荒誕到不可思議的回答讓謝婉幾乎要氣笑了,就是因為這個?!“我不是答應了會看顧清嶼宗?!”
“不夠,”謝婉努力仰起頭,發現竟然有些看不清葉證了,又或者她一直都沒有看清過他。
“你天資不在我之下,千年之內必然飛升,霄雲資質不及你,千年後頂多化神。”
“所以,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謝婉努力想要笑出來,卻突然發現這行為和她過去三千年一樣可笑。
“是。”葉證平靜道。
“我欠你的,到仙界再還。”
謝婉不想聽這個,她努力撐住眼皮,陣法裏定然還布了讓她昏睡的藥物,阖上眼的前一剎那,謝婉似乎看見了熟悉的紅衣身影從雲端降落。
再醒來時,已經塵埃落定。
……
當崆峒派掌門的怒吼聲從紙鶴裏傳出來的時候,陸掌教是懵的,兩家因為祖師的關系一向不錯。
“你大爺的陸善行!我要打死你八輩祖宗!你們家老祖到底對我們尊者做了什麽!為什麽我們尊者一回來就吐血了!你們想幹嘛?決鬥!要不要本掌門領着三千弟子去問候你們!”
後面還有巴拉巴拉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話,陸掌教選擇性的忽視,只抓住重點。
恒玉尊者吐血了。
做個标注,從老祖的月峰回來。
完蛋,鬧不好兩家是要掰了的節奏。
陸掌教趕緊殺到了月峰,掰之前好歹先通知他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