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仙道求索(十三)
恒玉沒有去找謝婉, 他出了崆峒派,漫無目的坐在雲端, 神識不經意的散開,見到了清嶼宗山門外的景象。
他身形一僵, 卻沒有動作。
清嶼宗開了山門, 就沒有打算躲躲藏藏, 正大光明的恢複了往昔的日常。
化神一劍斬殺了不少修士, 震懾了衆修士的心神,但作用遠沒有想象中的大, 衆修士雖畏懼清嶼宗的強大, 但更多的人是抱着僥幸的心态。
只要殺死一個清嶼宗的修士,就可以獲得進入仙人秘境的機會, 等修為強大了再出來,何懼清嶼宗的報複?
謝婉在月峰冷眼旁觀, 心知這裏面有淩元, 也就是陳然挑撥的作用, 陳然看着冷情,修的也是絕情道, 卻是一等一的玩弄人心的高手。
清嶼宗弟子出門都組隊出行, 金丹長老帶隊, 此外, 宗門派出元嬰化神高手趕往各大宗門談判。
即使如此, 短短幾月, 談判而去的長老們筋疲力竭, 卻怎麽也沒從各宗門得到準話,态度暧昧的好脾氣的陸掌教都想直接殺人,給他們個教訓看看。
雲諾和魏烨兩人侍立在陸掌教身側,溫潤如玉的君子雲諾抽了抽嘴角,上前奪過師父手裏的玉杯。
“師父,您再摔杯子,師伯就又要來罵您了。”
這幾年,陸掌教脾氣暴躁許多,具體表現在主峰的各種家具的更換頻率,管理後勤庫房的是陸掌教的一個師兄。
陸掌教嘆氣,這屋子裏就他們幾個人,他也不裝相,狠狠的抓了兩把頭發,撓的玉冠都要掉了,“一個個的,都沒把咱們清嶼宗放在眼裏。”
怎麽是沒放在眼裏?就是放在眼裏了才這麽忌憚,眼睜睜看着他們倒黴,雲諾從容淡定的在他面前釋放了一面水鏡,裏面清晰的映出陸掌教的模樣。
裏面的人不複以往的仙風道骨,形容頹廢,眼底寫滿疲憊。
陸掌教吃了一驚,手忙腳亂的整理衣着,待會他可是又請了長老們來議事,這個樣子出現在衆人面前如何是好。
幾乎所有還在宗門的長老都來了,不過短短一個月,衆人再也不複最初的樂觀。
“掌教,我們門下坊市有十五處被附近宗門侵占,三處自行叛變,投靠別的宗門……”有長老幽幽彙報,目光迷茫。
首座上陸掌教掩在寬袖裏的手掌收緊。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與宗門同心,清嶼宗收弟子比之資質更重心性,可人是會變的,積年修為不得寸進、卡在瓶頸、身旁友人進步更快等等……都會讓一個人的心性往不好的方向發展,
陸掌教不擔心敵人太過強大,總會有辦法對付的,清嶼宗傳承悠久,秘法諸多,再不濟還可以請老祖出手,事實證明,老祖不是冷血無情的人,真到了宗門生死存亡之際,顧念多年情誼,也會出手。
──可他擔心敵人還沒有使出最強手段,內部就先散了。
散沙一樣的宗門走不了多遠。
陸掌教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後悔縱容了宗門的蛀蟲。
他一直清楚水至清則無魚,可清嶼宗不是小溪,而是大海,大海包羅萬象,不可能沒有泥沙。
他們紮根在最深處,難以除盡,陸掌教抱着把他們當作反面典型的态度留下了那些人,想着等徒弟上位了可能拿他們做殺雞儆猴的産物。
背叛來的突兀卻不讓人覺得奇怪,陸掌教心底嘆了口氣,面上依舊淡淡,“派執法隊前去追捕。”
“師尊……”雲諾臉色一變。
如今宗門哪裏還抽得出人。
雲諾就在宗門執法隊,他又是掌教弟子,比誰都清楚宗門的情況,執法隊修為最低的都是金丹,如今基本都被派出去保護外出弟子了。
陸掌教擡手打斷他,搖了搖頭,知道他是想要先放一放,等日後再處置,“外界在觀望我們,真正出手的不過小門小派。”
短短兩句話,雲諾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個時候如果表現的軟弱可欺,就會真正的被人欺負上門。
陸掌教又道,“你和魏烨同去。”
魏烨突然被點到名,愣了一下,應道,“弟子遵命。”
修真界宗門林立,也因此形成了不少家族,但家族勢力遠遠比不上宗門,多依附宗門而生。
這次他們要去處理的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中等家族,是雲諾在幾個背叛的家族中特意挑選的,以此來警示有異心的家族。
──就算是宗門朝不保夕也要在此之前先滅了敢背叛的家族。
何況清嶼宗遠不到此地步。
林家。
精美大氣的老宅上空,一個屏障籠罩着,可在屏障之外,一個又一個火球轟在上面,炸開成朵朵絢麗的煙花。
“老爺,我們該怎麽辦?”一個中年打扮華麗的婦人抱着身邊婢女的胳膊,哆哆嗦嗦的問一邊的中年修士。
說着她還膽怯的望了一眼祠堂外的天空,誰能想到清嶼宗的人真的來了,她只是個內宅婦人,不通家族之事,嫁人後就在內院相夫教子,可也清楚的知道家族背叛了宗門。
“我哪裏知道!”被她喚作老爺的人煩躁了回了一句,在屋子裏來回踱步,
“長老,還能堅持多久?”
長老查看了一下陣法,蒼老沙啞的聲音說道,“來者是元嬰修士,不可小觑,若是援兵再不來,恐怕最多一個時辰。”
“援兵真的會來?”林家主有些不相信,他雖自視甚高,可實則也清楚自家的事情,外頭看着是個不小的家族,實際上內裏都快空了。
“當然,”長老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駭人,“清嶼宗少宗都在這裏,他們怎麽會放棄?”
清嶼宗少宗?
林家主被這幾個字砸得腦門發懵,就算是背叛了清嶼宗,少宗在他心裏也是遙不可及的大人物。
“少宗怎麽會來?”明知不該,他還是荒謬的起了一點榮幸的欣喜。
可若真的是少宗,他們家的大陣能撐這麽久?一個念頭在他心底劃過,但鑒于他不學無術,也無法判斷。
“自然是另有目的。”長老微垂着眼,低低回道。
陣法外,兩名青年身着清嶼宗法袍,光明正大懸在空中。
雲諾手心對着陣法,一個又一個火球吐出,面上表情卻可以看出是在走神,魏烨無奈,只能跟着他放火球術。
沒辦法,誰讓他不知道這位少宗大人的計劃。
……
這邊,月峰又來了一位客人。
緋色的衣擺出現在金桂下,謝婉如常給他沏了壺茶,飽含靈氣的靈茶放在他面前,來人卻沒有如往日一般一飲而盡。
謝婉微微歪頭,有些弄不懂他的來意,越是到了離開的日子,謝婉外露的情緒就越豐富。
恒玉也察覺到了這點,他張了張嘴,本來要說的話堵在了喉嚨處。
“讓我也看看吧。”
“嗯?”謝婉眨了眨眼,“看什麽?”
恒玉一指她面前的青花瓷杯,謝婉會意,一揮水袖,裏面的茶水受到指引一般往上飛去,在半空中凝成一塊巨大的水鏡。
雲諾要等的人來了,他看着不遠處的劍修,皺了皺眉,試探的叫了一聲,“陳然?”
先受到驚吓的不是劍修本人,而是魏烨,他激動道,“他是陳然?少宗你确定他是陳然?”
“你怎麽變成了這樣?”
淩元這個外表确實說不上好,但魏烨主要說的是他渾身圍繞的血氣,那該是殺了多少人啊……
“不是我殺的,”陳然像是知道魏烨在想什麽,皺了皺眉,淩元本是散修,他脾氣不好,戾氣重,修的劍法也是如此,在散修中素有血劍之稱。
“那也差不了多少,”雲諾輕哼一聲,來之前玉衡師叔給他算過一卦,指引他來此,說是會等到陳然。
雲諾跟在謝婉身邊良久,功德因果之說他了解的不少,自然清楚陳然挑起修真界對他們清嶼宗的針對,死傷的衆修士因果都有一分會落到陳然身上,将來遇到雷劫要比之他人艱難。
“你為的到底是什麽?”恒玉眼眸亮起一道金光,注視着與陳然激動争執的魏烨身上,詫異一閃而逝。
謝婉轉頭看了他一眼,輕笑着反問道,“從一開始你不就知道?”
不對!恒玉擰眉,覺得有些違和。
“這小弟子身上氣運如鴻,比之天道之子也不差什麽。”恒玉點出事實,“他身上可是凝聚着整個清嶼宗的氣運?”
她培養出一個這樣的弟子做什麽?
不要說什麽與天道之子相鬥,這些話騙騙別人還可以,可對知道謝婉真實目的的恒玉來說,只覺得奇怪極了。
“這兩人身上你都插了手。”恒玉篤定道,但謝婉依舊盈盈淺笑,卻不答話。
如果沒有謝婉插手,天道之子陳然走的不會是這條路,他不會和清嶼宗鬧翻,而是以頂級大派天驕的名義縱橫修真界,可在謝婉的插手下,他的路要難走許多。
而魏烨就更明顯了,一個宗門,還是頂級宗門的氣運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起的,沒有謝婉的幫助,是不可能成功的。
在突破至渡劫期的恒玉眼裏,那三個青年頭頂氣運都是金中夾紫,尤其是陳然和魏烨,氣運幾乎凝聚成龍,旗鼓相當,彼此敵視。
敵視,魏烨感受到來自幼時好友身上的淡淡敵意。
“道不同,不相為謀,兩位若是要攔陳某的路,就直管來吧,”陳然拿出武器,神色淡淡,眼中卻又一絲微不可查的凝重。
他并不想現在就和清嶼宗的人對上,今天來這裏也是巧合路過。
“道不同,不相為謀。”謝婉重複了一遍陳然剛才所說的話,看向恒玉,“他說的很對。”
道不同,不相為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