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甄靈很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做夢, 因為她看見了一個月前的自己,在那場婚禮上, 她遇到了嚴明, 而這場婚禮的主人, 竟然是她曾經的死對頭, 安雨。
給自己的死對頭化妝, 甄靈是很心塞且不情願的,但不得不說,當安雨看到自己的那一幕,她的表情實在是太好笑了。
整個人就像是被人狠狠錘了一下, 瞳孔迅速收縮, 裏面融合着驚訝,錯愕,不可置信以及是不是她錯看的欣喜。
在喉嚨發出模糊的氣音後, 她幾乎是撲着向甄靈過來,聲音幾乎掐尖的喊:“甄靈, 真的是你嗎,我不是見到鬼了吧,我的天吶……”
闊別三年, 回國見到的第一個熟人竟然是安雨,哪怕甄靈再不想承認,在國外那樣陌生的環境下,見到熟悉的人時,哪怕這個人是安雨, 她的心中多少生出幾分欣喜,讓她不得不感嘆時光的可怕。
但這并不代表她會喜笑顏開的和安雨敘舊,她毫不客氣的朝她胳膊上掐了安雨一把,笑眯眯的問:“疼嗎?”
安雨傻愣愣的點頭:“疼。”
甄靈頗為嚴肅的說:“不,你在做夢,你不疼,我再掐一下。”
安雨趕緊把手背過去,定定的看着甄靈半分鐘終于松了口氣,“是你,真是你啊,我還以為你死了。”
無論是誰被說死了都不會高興,甄靈眉頭一皺,“你放心,我肯定比你走得晚。”
安雨沒生氣,反而撲出笑了一下。
這讓甄靈感嘆這幾年安雨是不是腦子秀逗了?
沒等他們感慨什麽,攝影師就來催促趕緊化妝,畢竟是人生當中的重要日子,安雨沒有過多的時間分給甄靈。
之後甄靈給伴娘化妝,當妝容完畢,一群人風風火火的上車,婚禮進行的圓滿順利,臺上的安雨穿着雪白婚紗,宣誓時淚眼含眶,不可說不感人。
落座在角落桌席的甄靈注意到,安雨沒有請曾經的同學,無論是高中還是大學。
她獨自啄了一口酒,心中五味雜陳。
只是沒想到,安雨在謝禮之後專門找到了她。
“還好你沒走。”安雨急匆匆的攔住了要離開的甄靈面前。
她換了一套小禮服,三年沒見,她氣質依舊清新,眼下的紅痣更添了一分妩媚。
比起曾經故作清純的她更為大方漂亮,當然,此時的安雨也沒有了曾經被欺負時的落魄單薄,甚至還胖了些。
這不得不讓甄靈感覺很開心,起碼現在只要有眼睛的,都會覺得她更漂亮。
基于兩個人的關系,安雨倒不可能真的很熱情的上來做什麽親昵的動作,甚至是生疏的站在半米之外,她定定的看着甄靈,繼而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
“真沒想到,你會出現在我的婚禮上,以前,我們互相約定過做彼此的伴娘的。”
“所以,你是特地來跟我秀恩愛的?”甄靈環抱雙臂不客氣的說。
安雨露出嗔怪的表情,接着咬了下嘴唇,像是有點委屈的解釋,“我沒有那個意思。”
沉默了好一會兒,安雨皺着眉頭,露出一種近似于痛苦的表情,甚至不敢去看甄靈,低聲說:“我想,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甄靈倏然一愣,她從沒想過安雨竟會來和她說這些。
“也許你不需要了,也不屑于得到我的道歉,我更不會奢求你的原諒,這是我自己的罪過,應該由我自己去贖罪,我只是想表達我的歉意,”安雨擡起頭,艱難的看向甄靈的雙眼,長久的猶豫代表了她的掙紮與羞恥,她幾乎漲紅了臉,眼睛裏泛起了濕意,喉頭哽咽的說:“對你做了那些事,污蔑你,造謠你,欺淩你,我……真的對不起。”
對于這個遲到的道歉,甄靈的确是吃驚的。
尤其是作為欺淩加害的主謀者,也許一開始會有愧疚,但這種愧疚反而會随着時間漸漸消散,大腦會自動美化那段記憶,甚至為自己的行為正義化。
哪怕是曾經高中時和安雨一起欺淩她的人,在知道真相後,也不一定會真的對甄靈感到抱歉。
他們反而會将罪過全部甩到安雨身上,把自己架在‘受害者’的神壇上,不會去想曾經對甄靈做出的種種過分的言行。
甚至有的人會借用道歉來粉飾自己的行為,給自己找種種借口,但真的會感到抱歉的人寥寥無幾。
因為承認錯誤,就是否定自己曾經的人生,看清從前的自己是多麽的失敗、自卑、醜陋。
人哪怕是欺騙自己穿着一身虱子的國王新衣,也不肯披上一層打着補丁的麻布衣服。
但甄靈看得出來,安雨是真的在道歉,甚至說,從某種角度來看,她一直受到內心的煎熬,依照自己的方式——‘贖罪’。
“我不會原諒的。”甄靈冷冷道,“你毀了我的青春。”
安雨像被審判的犯人一樣低着頭,“我知道。”
她表露出足夠的誠意,甄靈也不再虛與委蛇,“我只是驚訝,新郎竟然不是婁健。”
安雨扯了扯嘴角,“也許你感到荒唐,其實我從來沒喜歡過婁健,他那個人真的徒有其表,”她羞恥的開口,“我只是,只是想奪走你想要的而已,當我真的成功的時候,那種虛榮的喜悅完全沖擊了我的大腦,我根本感覺不到任何感情和理智,被虛僞缥缈的快感俘獲,我成為了它的奴隸。”
安雨的手指死死的掐着,指節處幾乎泛青,可以想象她的手心已經被指甲摳紅了,她可是特意做了美甲。
可身體上的痛處她完全感覺不到,安雨知道這番話是她以後都沒有機會和勇氣再次開啓的,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無論你信不信,一開始,我确實沒想鬧那麽大,我只想看到你失戀後難過的樣子,可後來一切都不受控了,當然我順勢的主導了事情一步步擴大……”
“你就那麽恨我嗎?”甄靈看着她,“難道之前我在不經意的時候傷害了你?”
安雨搖搖頭,露出苦澀的表情,“最荒唐的就是在這裏,甄靈,你很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曾給我感動的善意,你沒做錯任何事,我只是嫉妒你才做了那些事,”她閉了一下眼,沉痛道:“就像班佳音說的那樣。”
提起這個名字,甄靈眉頭狠狠一皺。
“在沒被她點名之前,我從來沒有認清過這件事,或者是我的故意回避,我不想承認,我做出這些傷害你的這些事,不是因為我喜歡上了婁健,不是因為你曾經冷待過我,僅僅是因為我嫉妒。”
她嘲諷的勾了勾唇,像是在鄙夷曾經的自己,“高中時,我是距離你最近的人,你那麽漂亮,那麽美好,家庭優厚,你就像是住在城堡裏的公主,從沒受到過任何挫折和傷害,你想要什麽都那麽輕易的能夠得來。”
“漂亮的衣服,異性的關注,美好的容貌,這些都是我從來無法輕易取得的,哪怕是其中一樣。”
“所以我才想搶走你要的東西,借由着這種妄想,我會在某一瞬間認為自己成為了你。”
“而你對我的計劃毫無知覺,我當時就想,你該是多麽幸福,才會對人這麽毫無防備心?”
“不是的,”甄靈嗓子有幾分幹涉,“你覺得我會是從來沒被欺負過的人嗎?”
安雨整個人都愣住了,像是她從沒真正意識到這一點一樣。
甄靈無奈的看着她,“我對你不防備,僅僅是因為你當時是我的閨蜜,我的朋友,我相信我的朋友,才會和她分享我的暗戀。”
安雨的表情像是當衆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幾乎倉皇羞愧到要躲起來,費勁了全身的力氣,她才能繼續站在甄靈面前,繼續闡述曾經黑暗醜陋的過往。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安雨的眼圈不可抑制的紅了,“我利用了你的信任,竊取了你的賬號,奪走了你的初戀,甚至對你做了那麽多那麽多惡毒的事情。”
安雨落下淚來,她哽咽的說,“但整件事我最後悔的,是失去了我的朋友,我真的在後悔。”
甄靈看了她幾秒,嘆息一聲,“我知道。”
“這件事同樣毀了你。”甄靈看得出來,安雨是真的認識到從前的過錯,并真心感到抱歉。
安雨渾身一顫,點點頭,“那都是我自作苦吃,我認了。”直到當年的真相被翻出,她遭受到曾經甄靈受到傷害時,她才體會到身為受害者的痛苦,更讓她難過的是,她當時的痛苦甚至還不及甄靈。
被好友背叛,初戀污蔑,全校孤立,流言困擾,這每一條都足夠摧毀一個人。
她遭受的,不過是一些皮毛罷了,可僅僅是這些,也讓她幾乎快崩潰掉,尤其是班佳音的事件後。
“我後來退學了,現在我可是就是個高中文憑的人,這還不算最糟糕的,直到現在我都會夢見那些事,高中時的,大學時的,還有那天晚上……”
甄靈抿了抿唇,這些回憶自然對她也不是美好的。
“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僅僅是出于我的嫉妒和一時沖動,為了一個我完全不喜歡的人,現在想想,當時真是幼稚又瘋狂。”
“那現在呢,”甄靈瞥了一眼在不遠處敬酒的新郎,“他是你喜歡的人?”
即使心頭沉重萬分,安雨依然露出了一個堪稱幸福的笑容,“嗯,他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但依然接受了我,我真的很愛他。”
“甄靈,從前我做的事情,我不奢求原諒,我會永遠抱着這份愧疚與抱歉,消失在你的生命裏。”
“在此之前,請你能夠接受我一點點祝福,”安雨拿出那捧茉莉花做的捧花,“按照以前的約定,捧花是留給你的。”
“我衷心的祝福你,能夠找到你的幸福。”
最後,甄靈接過了那束茉莉花捧花,在新郎走過來擦拭安雨眼淚,問她手心怎麽流血了的時候,安雨拉着新郎離開,消失在甄靈的視野中。
帶着捧花走出酒店的時候,外面的陽光燦爛明亮,很久沒見過這樣漂亮溫暖的陽光了。
甄靈站在陽光下,看着眼前曬得泛亮的柏油路默默出了神。
誠然,她無法原諒安雨。
那些事始終是發生過,存在着,傷害的。
她做不到原諒,但她也許可以試着放下了。
她曾經那麽的恨安雨,現在手裏拿着芬芳的茉莉捧花時,心底竟然生出一分感激。
原來,恨意是那麽可怕的一種感情。
那些嫉妒、憤恨、怨怼、以及徹骨的恥辱背叛就像寄生在人心上的寄生蟲,以折磨人為樂,吞噬一切過往的美好。
她見證到了安雨的堕落與重生,那麽,她是不是應該放下從前的偏執,試着走向人生的下一步呢。
畢竟,安雨竟然都結婚了,她還單着呢!
不甘心!
當甄靈睜開眼時,除了發暈的意識,心底還浮起濃濃的複雜,她自然是記起了昏迷前的一切,同時對人生的玩弄感到氣憤。
她是決定放下了,放下從前安雨的傷害,霍迦林的背叛,好不容易找到了下一目标,怎麽霍迦林就陰魂不散的冒出來了?
而且,特麽的她還頂着一頭狗啃的醜發型!
她當初想象的再見面可是戴着墨鏡一臉霸氣的從豪車出來,一手攬着帥氣小鮮肉,以人生贏家的姿态全面碾壓霍迦林的!
這才能讓她爽快是不是?
結果呢,她站在大草原上,渾身裹得跟個球一樣,凍得嘚嘚瑟瑟在火邊烤,而且頂着一頭狗啃亂發,華麗麗的,在他懷裏暈過去了。
她還沒來得及把他推開呢。
能不能讓人好好裝回逼!
甄靈懊喪的呻吟了一聲,想以手扶額時,發現自己的手動不了了,确切的說,被人攥住了。
“醒了?”身邊傳來低沉的嗓音,音質優美到令人心顫,像大提琴的獨鳴,瞬間讓人心頭一震。
而且,他的語氣那樣從容淡然,昏迷前他激動的表情,狂喜的目光,深重的力道似乎更像是一場夢。
甄靈側過頭,毫不意外的看到了霍迦林。
他穿着蒼藍色的毛衣,頭發寸短,顯得他格外的年輕而俊美,他線條深刻的五官比起從前更為迷人深邃,烏黑如琉璃的雙眸移到她的身上,看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那股勾人的禁欲感比起從前有過之而不及。
他就是那種一眼看過去,渾身包裹着冷漠氣息的男人,那種極度的克制與禁欲,更是讓人心神搖曳。
三年沒見,這男人不但沒老沒衰,反而更加強大俊美。
這讓甄靈心底不禁喊出一句: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