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礙事,就是我這粗人也不會做什麽好的,都是些平常的農菜,怕是不合姑娘的口味……”餘老伯見容蕪穿着雖簡樸,說話也親和,但身邊既有奶娘又帶丫鬟的,如何會是尋常人家的?說話也有些拘謹起來。
“餘伯客氣了,今日是我們姑娘不懂事,竟勞煩您去下廚……今後若有何困難,只管過來說一聲,杏春這丫頭跑跑腿還是可以的。”馮媽媽直起身來有禮道。
“不敢不敢……”又互相客氣了幾句,見餘老伯實在不自在,拉着的瘋婆婆也一直想要掙脫他的手出去,容蕪和馮媽媽也不再多留,再次道謝後讓杏春送了他們出去。
用完膳,容蕪早早就爬到床上睡下了。因理佛論的緣故,這幾日都停了早課,但她也沒有偷懶多睡,到了卯時便起了身,一個人在屋子裏念了會兒經文,約摸到了該做午膳的時間,便再次向大廚房走去。
此時的大廚房正是熱火朝天,淨法師父帶着三個小徒弟翻炒着竈上的菜,柴火燒的鼎旺,根本就沒意識到容蕪的進來。
“虛臺!去把土豆都削了,這幾日人多,得多備一些!”
“是!師父。”叫做虛臺的小和尚立馬蹲在地上奮力削了起來。
“我……我來幫你吧?”容蕪湊到跟前,小心翼翼地插話道。
“……施主是?”虛臺并不識得她,往旁邊讓了讓。
還未等容蕪自我介紹,就被淨法師父給一眼看見了,也不問緣由,直接大聲指示道:“小阿蕪你來的正好!這裏有一壺剛煮好的茶水,虛臺還要削土豆走不開,你替我送到念佛殿吧!”
容蕪接過大壺,雙手提着才能掂起來。寺裏人多,平日燒茶大多用這種快趕上半個容蕪高的大壺,尤其是遇到集會時,那普通的小茶壺根本就倒不了兩杯。
“怎麽樣,還能行嗎?”淨法師父這時才意識到身高和力氣問題,遲疑道。
“……行。”昨日做了錯事,替人家跑跑腿也是應該的!
容蕪咬咬牙,用力提了起來。
“真能幹,路上小心些!”淨法師父滿意地揉了揉她的頭發,又回頭忙活去了。
虛臺擡眼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容蕪也羨慕地回了個眼神。
她也好想留在這裏削土豆、學做飯啊……
沒辦法,只能先把這壺茶水送到念佛殿再說了。
晃晃悠悠地提起來,走走停停地來到了前院,才發現原來所有人都集中在了這裏,屋裏坐滿了,許多人都站在外面,伸着耳朵往裏聽。
人雖多,卻安靜的很。
容蕪擠出一條縫,剛走到殿門外,就聽到裏面正有清冷似泉的聲音潺潺傳來,緩而清晰,讓人忍不住就靜下了心去傾聽。
“世事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僞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薮……”
容蕪擠開一條縫,湊到了門口前排,累熏熏地把茶壺放到了地上,喘着氣向前面看去,不自覺地就放緩了鼻息,小心翼翼地不叫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音。
大殿正中是佛祖的金像,下面坐着兩排高僧,住持和惠濟大師都在前列。
在說話的,正是姬晏。
只見他并未坐在很顯眼的位置,卻在此時成為了衆人的焦點。
面容依舊的清俊淡漠,如雪白衣,身姿端坐筆挺。他在當衆清晰而平緩地說着自己的佛論,如冷泉潺潺的聲音十分悅耳,好似只是在禪房中與住持一起煮茶常談一般,卻讓人聽着聽着就不禁沉浸了進去。
容蕪歪着頭靜靜看着,一時倒忘記了自己是來做什麽的了。
世人皆道公子晏有谪仙之姿,蓮君之貌。她一直想不起年少時的姬晏是何模樣了,好似自他進入她心中的第一刻起,就是這麽個遙不可及的存在,根深蒂固,從未改變。
“阿蕪……小阿蕪?……”
有聲音輕輕将容蕪思緒喚了回來,她向右邊看去,見是淨空師父正向她打着手勢,又指了指腳下的茶桶,突然反應過來,吐了吐舌頭,急忙提起來搖搖晃晃的走了過去。
“淨空師父……”
淨空從她手中接過茶桶,見她手心都勒紅了,不由小聲道:“淨法怎麽讓你來送了,虛臺呢?”
容蕪搓了搓手,不在乎地笑道:“不礙事,他們都忙着呢。”
“這幾日外面來了許多僧人塵客,大廚房事情是多了些。”淨空點點頭,“我來提着桶,阿蕪幫忙給各位師父舀水吧?”
“好叻。”容蕪拿起水瓢,跟在了淨空身後,每到一人面前,她就從桶中舀一瓢水倒進前面的碗中。
快輪到姬晏時,兩人本想先繞過去,等他講完了再去加水,卻不料他先停了下來,目光靜靜投來,像是在等待。
淨空見狀只得走了過去,容蕪當是他說的口渴了,急忙在桶裏舀了滿滿一瓢倒給了他。
“多謝。”姬晏淡淡道,優雅自如地端起來,鎮定地喝下半碗。
容蕪覺得他等不及講完就喝,一定是渴急了,便又舀了一滿瓢拐回去倒進了他的碗裏,并好心地等在一邊看他是不是還想要。
姬晏愣了下,并未再端碗,收起心緒正色又開始緩緩道來。
容蕪左右瞧瞧,見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裏,倒顯得她很突兀傻氣的樣子,不好意思地抹抹袖子,轉身追到了淨空師父身後。
她跑的匆忙,沒有見到姬晏黑眸一閃而過的笑意。
送完一圈,容蕪拎着空桶回了大廚房,飯菜都已經燒好了。
虛臺和另外兩個小徒弟一起推着飯車往飯堂去了,淨法師父這才放松了下來,活動着腰背随意往柴火堆上一坐,大口往嘴裏灌着水。
喝完後才對容蕪招招手叫了過來,拍拍身邊讓她也坐下。
容蕪沒有太在意,靠着淨法師父一屁股坐到了柴火上。
“小阿蕪怎麽想着來大廚房了?”
“嗯……阿蕪有事要向淨法師父道歉……”容蕪咽了口吐沫,将昨日之事又向他道了出來,沒想到卻惹來哈哈哈哈一陣大笑。
“你這小丫頭,想吃什麽直接說就好了,師父給你現做,何必拿那剩菜?”
“師父……”說的容蕪臉更紅了,一頭埋進了自己膝蓋中。
淨法知道小姑娘臉皮薄,也不再提這件事,轉而問到:“你的奶娘傷還沒好,以後膳食你就來大廚房來拿吧!”
“不不不,阿蕪不是那個意思……淨法師父每日要準備那麽多人,怎能再來添亂?”
“那……”
容蕪向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撲閃着眼睛道:“阿蕪以後每日都來這裏跟着師父學做飯可好?”
“咦?”淨法沒想到她會這般想,“這裏又亂又累,阿蕪可能受得了?”
“能的!”伸手晃了晃他的袖擺,鼓起小臉期待地看着,
“那……那好吧,你沒事時就來看看好了……”淨法師父摸摸鼻子,只覺得她這副萌萌的模樣真是完全拒絕不了呀。
“太好了!那阿蕪就先回去了,晚膳時再來~”
“去吧去吧……哎,等等!”淨法師父說着從鍋裏盛出一大盤菜,又裝了三個饅頭遞給她,“這是你今天幫了師父送水,師父獎勵你的,快拿回去吧,路上走的小心些!”
“謝謝淨法師父。”容蕪笑彎了眼,再次道謝轉身走出了大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