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更)
如果要給世界上常見的謊言排名, 那“長輩說相親對象是萬中無一的優秀人士”大概能名列前十。
也許長輩對優秀二字有什麽錯誤的理解。
很快到了周五。
一起吃飯的同輩共有六人,恰好三男三女。出發前,母親信誓旦旦地說都是來自各行各業的人才, 性格忠厚讨人喜愛。
事實是, 其中兩個男人确實樣貌和工作都不錯,可他倆一來就和同桌兩位美女聊得火熱。由于這四人的工作有連通點, 更将身為半吊子老師的鄧芮茗撇在旁邊。同樣落單的還有一位做銷售的竹竿男。
這種局面在長輩眼裏竟一點都不尴尬,反而母親還用欣慰的眼神打量自己和竹竿男。
不知是否因為無所挑選, 竹竿男對鄧芮茗表現出很大興趣, 殷勤得她想報警。又是倒水又是夾菜, 動作間隙穿插各種無聊話題。即使鄧芮茗想不出回答,他也能接着自己的話說個不停,愣是把她聽得想打人。
竹竿男姓朱名文靖, 身高目測得有一米九。剛進包廂時就把她給吓壞了,簡直看到了毀容版陳睦。
生命中出現第二座珠穆朗瑪峰,震驚之餘,她研究朱文靖的臉出神忘了動筷。
世上怎麽會有如此巧奪天工的臉型。這從鼻梁開始往裏凹的長臉, 從側面看就像個……
啧,像什麽來着?她盯着他,皺眉琢磨。
月亮?不不不, 比月亮還要胖一點……怪了,那是什麽呢?
朱文靖還在滔滔不絕聊自己的興趣愛好,恰好一個轉頭,那彎度完美的側臉給了鄧芮茗答案。
她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心, 恍然大悟。
芒果。這妥妥的就是顆行走的,伫立在珠穆朗瑪峰上的大芒果。
那就更讓人害怕了。
鄧芮茗收回視線,驚恐地垂下了頭。
“聽說你從前也是做PLC的?”朱文靖忽然湊近,給她夾了個大蝦。
她向後躲開這張毛孔粗大痘印明顯的臉,敷衍回答:“嗯算吧,不過沒做長,只了解些皮毛。”
朱文靖的眼神一下亮了,謎之興奮起來,“我雖然只在這行幹了幾年,但也有好幾個穩定客戶。首都那個GW集團知道不?他們前年不是成立了F市分公司麽,現在就是由我負責聯系。他們那個負責人上次來我們公司參觀,還特地找我吃了頓飯。嗨,這小子,花頭精就是多……”
從如何與對方維系合作關系到自己的單子數額有多大,他恨不得把所有細節都說出來,差點精确到小數點。絮叨的模樣如同在說相聲,不光讓鄧芮茗瞪大眼,連鄰座侃大山的四位也不由吃驚,附帶幾分嘲弄。
鄧芮茗聽不下去了,礙于臉面只得強顏歡笑。一手撐頭掩額,一手擱在腿上飛快按壓手機屏幕。
謝聞暫時是唯一知道她相親的人,自然充當起了吐槽的對象。
[鄧芮茗]:害怕了,感覺自己不是在相親,而是在逛水果市場。你有見過芒果一樣的臉嗎?
謝聞大概也在相親,隔了很久才回複:朱元璋?
“噗——”她正低着頭,看見這個回答一下把嘴裏含的茶水噴漏出來,惹得母親眉頭輕蹙。
用紙巾小心把嘴邊的水漬吸去,又想發去“你那裏怎樣”,手機卻被母親悄然奪走。面對後者嚴厲的眼神,她悻悻地兩手搭在腿上,繼續聽朱文靖天花亂墜地吹。
這場煎熬持續了兩個半小時,待桌面的菜品都被掃光,鄧芮茗總算松了口氣。眼見其餘幾人都起身道別,她也一把從母親那兒奪回手機,準備跟着離開。
哪知幾位長輩趕在他們說再見之前開了口:“我們還要去喝茶打牌,你們小的不如也約着去唱個歌什麽的?”
鄧芮茗左腳已跨出包廂門,硬生生止住了步伐。轉頭掃視默不作聲的四位,再擡頭瞅瞅朱文靖黑洞般的鼻孔,她率先推脫說想要回家看書複習。從未有過這般對學習的熱愛,說得自己都信了。
朱文靖一聽,立馬接口:“那我送你回去呗,天暗了姑娘家一個人在路上走多不安全。”
“哈?”她連連擺手,“這就不用了吧,我自己回去就好,很方便的。”
芒果臉堅持要送,與之一同前來的他三姨也笑眯眯地慫恿鄧芮茗跟他再多聊一會兒。
後者尴尬眨眼,沉默數秒後還是被自己不善拒絕的性子擊垮,選擇投降。
就當搭個免費的順風車,她這樣自我安慰。
朱文靖人高馬大,動作也麻利,不一會兒就從車庫出來。鄧芮茗上車後說明自己的住址,便裝聾作啞直視前方,一心祈禱交通順暢利于落跑。
奈何事與願違,周五的夜晚正是出行高峰,擠在車流中緩緩向前,車速慢得幾乎能被忽略。
芒果臉吹牛逼的毛病又犯了。
他的左手在方向盤上輕敲,右手指着中央後視鏡上懸挂的玉飾說:“這是我初中同學送的,他家是做玉石這塊的,家底挺厚。從前讀書的時候就跟我關系特別好。可惜他膽子太小,老跟在我屁股後頭‘靖哥靖哥’地叫,可崇拜我了……”
她正在發呆,一聽這話,鬼使神差問:“為什麽不叫你靖哥哥?”
他大笑三聲,撓撓鼻頭上發癢的痘包,“還真巧了,他就姓黃。哎,可惜不是妹子……嘿嘿,你要是樂意,也可以叫我靖哥哥啊。”
鄧芮茗咕咚一聲吞着喉嚨,把嘔吐感強行咽下。
朱文靖或許是傳說中流落民間的天之驕子,短短十多分鐘就說了好幾位牛逼哄哄的朋友的事跡,而且這些號稱有千萬家産的兄弟還都把他當大哥。他越說越起勁,唾沫橫飛,聽得鄧芮茗頭昏腦漲,拼命馬虎點頭就差沒喊兩句666。
他十分鐘裝了人家一年的逼。
等他牛逼吹完,重點終于來了。他眼珠骨碌一轉,把話題扯回她身上,試探道:“你現在是當小學老師?”
“是啊。”
“你教幾年級呀?”芒果臉饒有興趣地問,“平時累不累,很晚下班嗎?”
鄧芮茗低頭看了眼手機,沒有新消息提示,又鎖上屏,順口回答:“二年級,還行,一般四點多就放學了。”
他哦了一聲,又問:“當老師待遇怎樣?人家都說挺好的,福利很多吧?”
她抿抿唇,望着窗外,随意道:“就很普通,沒什麽特殊的。”
有待遇也和你無關。何況當老師能有什麽不得了的待遇。
芒果臉并未止住,繼續打聽:“家長應該都會送些月餅票啊超市卡什麽的吧,這還挺好的,去哪都能花。家裏有人當老師就是好啊,比我們這些普通白領收的油水多多呢。”
她沒接話。
“那你每年寒暑假還給人補課嗎?”他打着方向盤,車開得比蝸牛還慢,話卻說個不停,“現在補課應該挺貴吧,一節課就能收一兩百,這一個假期下來能攢不少。”
“我不補課的。”鄧芮茗始終側着頭,冷漠看待車窗裏倒映的旁人的臉。
這人想必今天是要将底細都摸清楚,立馬接口:“不補課啊,那也不錯。這樣的話以後等你結婚了,就比別人多很多時間帶小孩了。”
鄧芮茗終于轉過頭正視他,滿臉莫名。
朱文靖大言不慚道:“你別怪我想法傳統哈,現在太多女人口口聲聲說要融入社會,然後讓男人來管家務事,連不懂事的小孩都讓自己老公帶。這算什麽,男人也有事業心嘛。男人養家糊口不容易,做人老婆的怎麽能為了工作就不顧家庭呢?把家庭放在第一位才最重要嘛,你說是不是?”
“……”
這算什麽。提前告知對未來的打算,連家務活如何分配都盤算好了?他這麽能耐為何不使喚那些個視他為老大的有錢兄弟呢?瞄上她的職業收入不止,還想把下一代的看顧都依托在她身上?
這恐怕不是傳統,是閉塞。
她艱難地消化了他的話,費了好大勁才忍住沒噴他,帶着滿是嘲意的笑容搖頭不語。
她的脾氣談不上好,但為人略慫,一般都不會與人起太大争執。可相識幾小時就讓她産生生理性厭惡的人,還是第一次碰到。
一秒都呆不下去了,這簡直是煎熬。
芒果臉又開始第二輪吹牛逼演練,喋喋不休如炎夏吵鬧的蟬鳴,惹得鄧芮茗不耐煩地四處張望,就是不願看見他的臉。
就在她打開車窗透氣時,遠遠瞧見馬路對面有一女人走進便利店,立即眼含熱淚想跪下喊爸爸。
竟然是林音,堪比幹涸沙漠中的綠洲。
“麻煩你靠邊停一停!”鄧芮茗趕忙出聲喚道,眼睛死死鎖住便利店門口,不想錯過救世主。
朱文靖茫然不已,“啊?發生什麽事了嗎?”
她語速飛快地說:“我看見閨蜜就在附近,正好想起有點事要找她談,所以請你停車讓我下去。”
前者撓撓腦袋,在她的催促下靠路旁停下。
車剛停穩,鄧芮茗說了句“謝謝你送我,再見”便開門就跑,連下車時鞋跟崴了下都不在乎。
她在車水馬龍中穿梭,身手出生以來最敏捷,一溜煙竄到正買好水從店裏出來的林音面前。
“爸爸!”終是遵從內心喊了出來。
林音:“……”
她被突然冒出的謎之感動的閨蜜吓壞了,懷裏的水也險些掉地上。好不容易拿穩水瓶,疑惑不解,“你哪裏跑出來的?”還特麽叫她爸爸!
“爸……呸!”鄧芮茗激動上頭,連忙改口,“剛才相親……別這樣看我,你先聽我說。就是那個相親的,媽的,我除了罵髒話竟無話可說。太裝逼了,裝得我都怕了,就是個腦殘!差點就要坐他的車回家,還好被我看見了你,所以立馬沖過來了。”
林音迷茫點頭。
鄧芮茗瞅瞅她捧着的兩瓶水,問:“那你在這幹嘛?”
“哦,找娘炮幫忙辦事情,就一起出來了。”她指了指不遠處的車子,“先過去吧,站這裏好多蚊子。”
鄧芮茗已有多日沒見到趙孟西,有了朱文靖這種奇葩作對比,她發覺娘炮竟是這般順眼友好,于是熱情地打起招呼。
趙孟西正在看手機,擡頭瞧見笑嘻嘻的她,先是一怔,然後脫口而出:“茗茗?你不是跟聞聞出去了嗎?”
她懵逼,“關我什麽事?他明明在相親啊。”
“WTF?聞聞這家夥太可怕了!”娘炮露出驚恐的神情,仿佛被欺騙感情的初中小妹,“大寫的渣男啊!”
此時,剛送完妹子回家,坐在自己車裏的謝聞打了個大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