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更)

清晨,鄧芮茗揉着脹痛的脖頸睜開眼,驚訝地發現自己枕着謝聞的肩膀睡了一夜。

她猛地直起身子,這一動,連帶着後者也清醒過來。

“幾點了?”他迷迷糊糊,鼻音比昨晚還嚴重。

她看看手機,“五點不到。”

謝聞點點頭,頭一歪又想睡過去。

鄧芮茗把他拉回來,“別睡了,趕緊把他們叫起來,收拾收拾回家再睡。”

他茫然地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定睛挑眉。

林音和趙孟西怕也是嫌累打起瞌睡。而坐着睡覺并不舒坦,于是娘炮辛苦地側身靠着沙發,将溫暖厚實的背部讓女生依靠。

“啊,靠着背一定很舒服吧。”想起自己被肩膀磕疼的腦袋,鄧芮茗有些感慨。

“你這什麽表情?”謝聞側頭一看,注意到她的欣羨,質問道,“我讓你擱了一晚上,你還不滿意,跑去羨慕人家?”

她嘟哝:“你肩膀上骨頭太硬了,磕得我臉疼。”

“你腦袋還重呢,我胳膊都麻了。”他揉着臂膀,轉過頭不想理她,“有本事別靠我,就知道瞎嚷嚷。”

鄧芮茗知道他撐着她睡覺不容易,連忙湊上去狗腿地幫他按捏肩膀,嘴裏亂哄一通:“是是是,我腦袋重,磕着你了。哪裏還麻,我幫你捏捏?”

“不稀罕,力道都沒有,捏着跟蚊子咬似的。”謝聞大手一揮,讓她退下。

她毫無顧忌地白了他一眼。

他們把其餘兩人叫醒,理完包确定無遺漏東西後出了門。

趙孟西太累,就負責送林音一人。而謝聞跟鄧芮茗順路,便一起打車回去。

目送娘炮的車離去,他招手攔了輛出租。困歸困,他還不忘幫她開門讓她先上去。

五點多的天已經全亮,鳥鳴伴着涼風從半開的窗戶偷跑進來。他張望車外空蕩的街景感嘆:“已經很多年沒有醒這麽早了。”而後吸溜着鼻子,努力讓鼻腔通暢。

鄧芮茗半個身子越過他,伸手關上車窗,“感冒就別吹風啊。哎對了,等下你還去上班嗎?”

“當然放假一天,回家睡覺了。”謝聞揉了揉發酸的鼻子。

她又問:“那力力呢?”

“我爸媽帶着。所以你也可以休息一天,不用幫他補課了。”

鄧芮茗大喜。

謝聞讓司機把車子開進小區,在樓底将她放下。

她放輕手腳開門,盡量不吵醒還在睡覺的父母。一進房間,換完衣服就倒在床上繼續酣睡。

這一睡就大半天,再次醒來時已是下午。她眯着眼摸索手機,抓來一看忍不住罵出聲。

鎖屏上列着一長排未讀消息,都是出自昨天那個相親對象。粗粗一看,除了朱文靖早上醒來後給她問好,其餘都是在自說自話聊自己的事情。從新聞時事到人際關系,內容豐富應有盡有,還夾雜着對她朋友圈已發動态的見解。

為什麽芒果臉的世界這樣精彩,一個人能撐起整個舞臺。

她猶豫很久,把回複框內的已閱二字删去,選擇了不搭理。

起床才發現家裏除了她,再無旁人。後知後覺想起今天是周六,父親輪班,母親約人打牌。

她頓覺神清氣爽。打開窗猛吸一口新鮮空氣,回味無窮。

自由的感覺真好。

洗漱完以吸|鴉|片的姿勢半仰在床上,捧着手機思考點哪家外賣。就在這時,來電鈴聲響了。

是謝聞。

她不解地接起電話,還沒出聲,那頭謝聞就叫喚起來。

他的聲音比早上更沉悶,聽着像在拉風箱,“你下午有沒有事?”

“沒有啊。你沒事吧,怎麽聽起來要死了?”鄧芮茗問道。

他大口呼吸,“是啊,快憋死了。你沒事的話,能不能過來幫我看着小孩做作業?我要去趟醫院。”

鄧芮茗:“……”

半小時後,她根據地址,找到某幢高層住宅。

電梯在16樓停下,整層就一戶人家。她按響門鈴,數秒後大門打開,露出一個小腦袋。

“鄧老師,你來啦。”謝皇上拿了雙拖鞋整齊地擺在她腳邊。

謝聞循聲走來,示意她進屋,穿上鞋子準備外出,“冰箱裏有飲料,水壺在旁邊,随便你喝什麽。我馬上就回來,你看着他別讓他搗亂。”

“知道了,你趕緊去吧。”鄧芮茗揮揮手,一臉無奈。

謝聞的爸媽去看親戚,臨時把外孫寄在這裏。結果他重感冒要看醫生,只好叫她來管孩子。

她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欠了他的。

跟着小家夥走進去,她不由被淩亂的客廳驚呆了。屋子很寬敞,多餘的裝飾品一概沒有,性冷淡的風格和死變|态一點都不搭。然而四處散落着碎紙片和橡皮屑,茶幾上還有記號筆塗到的印記,一看就是小屁孩的功勞。

難怪要她看着,不是怕小屁孩出事,是怕屋子被拆。

謝皇上絲毫沒發覺自己在制造髒亂,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剪刀繼續玩紙片,還像小主人一樣招呼她坐下。

鄧芮茗平時看着一群調皮鬼,最見不得的東西有三樣:橡皮屑、彩紙碎片和亂塗亂畫。

職業病犯的她奪走小家夥的剪刀,把他趕去洗手,然後指揮他把桌面整理幹淨。

“平時在學校我怎麽說的?給我重複一遍。”她板起臉。

謝皇上将濕的手往身上蹭了蹭,又被鄧芮茗阻止,尴尬回答:“不準亂丢垃圾,不準在桌子上畫畫,自己的東西自己收拾。”

“很好。”她點頭,“我昨天發了張考卷,你做完了?”

“沒有……”謝皇上的聲音小了下去。

她拾起地上的紙屑,拿了個坐墊擺在茶幾前,“去,拿出來,我看着你做。”

小東西腦袋一垂,意興闌珊地取來書包。

期末考卷是學校裏自己出的,因此近日做的複習卷,大多是會考到的體型。但小孩子不管做多少遍,總會出錯。謝皇上學習動力不足,必須有人盯着。

謝皇上坐在靠墊上,鄧芮茗跪坐一邊輔導他做題,要求一筆一劃做到規範。

“……莊稼的稼不會寫啊?想想看,和稻谷有關的,所以是?”她引導小家夥記起筆畫。

兔崽子想了想,落筆就寫,“禾字旁。”

“嗯,終于寫對了。看來平時沒白默。”她檢查他的看拼音寫詞語沒問題,指向下一題,“這些組詞也是反複做的,我看看你會錯幾個。形似字一定要看清,別搞錯了。”

有老師盯着,他也不敢胡鬧。寫字動作有些慢,但态度很認真。經老師提醒後發現錯誤,立馬劃掉改正。

完成一張雙面卷後,孩子累得趴在桌上。鄧芮茗知道他沒心思了,讓他去拿本課外書放松一下。

他一下來了興趣,爬起身就往書房跑去。但是個子太小,夠不到上層,只得喊大人幫忙。

書架占了半面牆,她搜尋片刻,踮腳将他想要的天文故事書取下來。抽出的同時,旁邊緊貼着的本子也随之掉落。

她彎腰拾起,将攤開的一面反過來,被上面整齊排列的文字震驚,“這誰寫的?這麽多。”

是一本練字簿,密密麻麻全部抄滿了詩詞。

小朋友瞟了眼,“舅舅的。”

她不敢相信,指間迅速翻閱,不由瞪大眼。

揮灑自如,筆鋒蒼勁,落紙如雲煙。每一頁都有日期,粗粗推算,應是謝聞高中時期所寫。

想起他對文學的莫名熱愛,以及曾說身邊坐着古詩詞大神,想必興趣就是那會兒培養起來的。本當他只是裝逼愛胡鬧,豈料并非一頭草包。

只是怎麽都估不到他高中的時候字就寫得這麽好看。本子很厚,日期跨度數年。最初字形飄忽,模仿跡象嚴重,但越到後面越成一體。最後,已是行雲流水,矯若驚龍。

實在沒法把他和眼前的字聯系起來。

忽然,腳踝蹭到某樣毛絨物體。鄧芮茗低頭查看,見一只毛發又長又白的異瞳貓咪和她對視,頓時喜出望外。

差點忘了,謝聞家有只大Rossi。

她想見Rossi很久了,當下親眼看見,一下來了興趣。把本子遞給小朋友,自己小心翼翼地抱起大胖貓,嘴裏喃喃自語:“你從哪裏竄出來的呀?”

“它剛才在睡覺,現在醒了。”謝皇上擡手撫摸Rossi。

她樂了,像哄孩子似的輕拍貓咪。

一大一小抱着貓和書回到客廳。茶幾上攤着課本,小家夥便趴在地毯上,雙手托腮看書。她則靠坐在旁一邊逗弄貓咪,一邊翻看謝聞的練字簿,時不時與小朋友讨論書上的問題。

午後帶着些許熱氣的清風從敞開的落地窗飄進,蔓延了時間。

當謝聞拖着疲累的身子回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白色紗幔被吹起一角,拂過孩子和女人的身體。浮雲的倒影印上玻璃窗戶,金色光束在木質地板上斜斜拉長。飛舞塵埃中,是互相依偎、談笑自若的兩人。

毫無防備的笑容如溫婉粉荷間蕩漾的粼粼清波,又如蜻蜓白蝶掠過如鏡的湖面,一霎水光潋滟,落入心扉。

他忽覺鼻尖順暢,氣息恬逸。

“你回來啦。”鄧芮茗擡眸看見了他,笑容未減。

他彎起唇角,周身勞累不再,低聲應答。

“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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