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魏岚打馬回到長信侯府時,所有人早已在門口等候了。他剛一進門,一個粉色的身影就撲了過來,一張美麗的容顏哭得梨花帶雨,依靠着她道:“嘤嘤嘤……阿岚你終于回來了,熊兒快不行了……”

這是個極其高挑的美人,骨架修長,面容與魏岚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眉目更加秀美陰柔,看上去讓人分外憐惜。她比魏岚還要高出一寸,但氣質太過柔弱可憐,被魏岚抱着,竟也不覺得怪異,仿佛本就該如此一般。

“莫慌。”魏岚溫和笑了笑,拍了拍他懷中美人,語氣從容淡然:“萬事有我,我們先進去吧。”

“嘤嘤嘤……”美人繼續哭着,魏岚頗有些頭疼,讓乳母來将美人拉開,這才往院子裏走去。

他一來,慌慌張張的一群人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管家衛忠上前來報了原因,魏岚腳下不慢,卻走得又穩又從容,聽着衛忠的話,面色不改點着頭。

原來是他的幼弟魏熊同謝家正房的小公子謝冰打了一架,兩個熊孩子打起架來沒輕沒重,就一起落了水,謝冰熟知水性倒沒什麽,旱鴨子魏熊卻是吃了好幾口水才被救上來,救回來後就發起了高燒,大夫說是病危了。他本就是魏老夫人的眼珠子,魏老夫人一聽大夫這話,吓得當場就暈了過去,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長信侯府本來就人丁單薄,主母早逝,侯君遠在邊塞,就一個老夫人帶着三個孩子主事。此刻老夫人暈了過去,魏岚又在京郊軍營,屋中留個只會哭的嫡小姐魏華,早就亂了套,好在魏岚及時趕了回來,衛忠這才松了口氣。

走進廂房中,地上侍女正嘤嘤哭着,魏熊的乳母張氏坐在一邊,給魏熊用冷水帕子擦拭着身子。魏岚一見女人哭就煩,皺了皺眉頭,走到魏熊邊上後,詢問旁邊衛忠道:“可請大夫了?”

“請了。”衛忠道:“請了妙醫堂的坐診大夫。”

“去将張太醫請過來。”魏岚直接道:“從庫房裏拿空山居士的水墨圖送過去。”

“是是。”衛忠忙點頭應下,吩咐了下人去準備禮盒,心裏琢磨着,他家世子怎麽連個太醫的喜好都這麽清楚。

“還有,謝家派人過去了嗎?”

“謝家?”衛忠愣了愣,魏岚皺起眉頭,似是想要說什麽,然而看見衛忠的臉,他眼中變幻莫測片刻後,幽幽嘆了一聲道:“罷了,你現在備一份禮物,帶回讓下人送到謝府去,說這是我們長信侯府賠罪的。”

“世子,”衛忠面上表情變了變,頗有些不解道:“這次明明是我們小公子吃了虧,您怎麽還要去給謝家賠罪?”

“照着去做就是了。”魏岚坐到魏熊床邊,張氏趕忙起身讓開。衛忠雖然憋了一口氣,但主子的話也容不得他質疑什麽,只能去親自做了。

衛忠走後,魏岚探了探魏熊的體溫,燙得灼人。

“去冰室裏取了冰來,放入盆中,一直給他擦着,多喂水。還有你們,”他轉頭看了一眼地上還在哭着的侍女們,淡道:“你們都別哭了,身為女子,遇到點事就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

衆人都微微一愣,片刻後,張氏忙跪了下去,揣測着機靈道:“是是,世子爺教訓得是,身為長信侯府的侍女,自然是要穩得住的!”

張氏的話讓大家終于理解了魏岚的話語,紛紛磕着頭稱是。魏岚也沒說話,點了點頭道:“我去看看奶奶。”

說着,便起身去了後院。

到後院時,魏老夫人已經醒了,正斜倚在卧榻上喝藥,聽見下人的通報後,便看見魏岚遠遠走了過來。

魏華是盛京第一美人,與魏華一模一樣的魏岚自然也是極美的。如瓷的肌膚在陽光下似白雪一般,眉目秀美隽雅,身姿挺拔修長,清瘦的肩頭與纖細的腰身在男子雖然顯得瘦弱了些,但她舉止坦蕩大氣,步履之間帶着世家獨有的風流華貴,倒也不覺得羸弱,而是貴公子的清雅了。

他一路行到魏老夫人面前,端端正正行了個禮,這才道:“奶奶可好些了?”

“岚兒啊,”魏老夫人神色複雜瞧着他,似乎是想起什麽:“你今年……十五了吧。”

“上月過的生辰,”魏岚點頭笑答,魏老夫人憋了又憋,終于同旁人道:“徐嬷嬷,你先下去吧,讓岚兒喂我吧。”

旁邊正給魏老夫人喂着藥的徐嬷嬷應聲退下,将藥碗遞給了魏岚,魏岚猜到魏老夫人要說些什麽,倒也沒阻攔,任由所有人退了下去後,大大方方坐到了魏老夫人身邊,恭恭敬敬給她喂藥。

見着他這樣大方坦然的樣子,魏老夫人忍不住嘆了口氣,終于道:“若你哥哥能有你一半,這就好了!岚兒,你總不能這樣一輩子吧?”

“奶奶放心,”聽着這樣的話,魏岚面色不改:“等我将侯府穩下來,給哥哥鋪好前程大道,自然會和哥哥換回來的。”

“可你都十五了,”魏老夫人有些着急:“尋常人家十五歲的姑娘,哪個不是定下親事或者直接嫁了的?!你再熬一熬,等議親的時候都成老姑娘了,怎還尋得到一門好親事?”

聽到這話,魏岚沒有說話,從容将藥喂給魏老夫人喝下,魏老夫人看她這不急不躁的樣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徑直道:“岚兒,你實話同我說了罷,你心上,是不是有什麽嫁不了的人了?”

不然哪個女兒家到這個時候,還不着急着嫁人的?!

聽到魏老夫人的話,魏岚有些哭笑不得,将最後一口藥喂下後,安慰道:“奶奶,不是我不想嫁人,只是局勢容不得如此。我以為之前我已經同您說得夠清楚了,您看看這長信侯府……”

魏岚指着外面,認真道:“看似平安富貴,實則早已如累卵。當年因為您,讓大伯二伯母親早早病逝,雖然不是您故意的,但對于大伯二伯來說,這就是您的錯,他們自然會将此當做您的過失銘記于心。他們如今為聖上寵臣,大伯乃正四品丞相長史,二伯乃正六品倉部令史,若不是因為父親于聖上還有些用處,你以為,如今長信侯的位置還是父親的嗎?”

候位就是個虛位,聖上願意,侯爺這個位置就能手握兵權;聖上不願意,那侯位也不過就是領些俸祿。然而候位所代表的,還有世襲的身份以及侯府經年累月累積的財富,為了這個身份、這些錢財,各侯府內的龌龊事多得簡直是罄竹難書。

聽着魏岚的話,魏老夫人的面色白了白。當年許氏的死,她不是不愧疚的。

魏老夫人出身名門林家,進門之前,許氏已是老太爺的妾室。許氏與老太爺自幼青梅竹馬長大,只是因為身份不高,所以一直沒有擡正,但當年的老太爺也許諾過她,此生不會再娶。可後來出于家族考慮,老太爺被迫迎娶了魏老夫人,魏老夫人進門前也只聽聞有許氏這個妾室,并不知其他,然而在魏老夫人進門那日,許氏就在房中自缢了。

為此她吃齋念佛了一輩子,對魏嚴魏凱也是格外寬厚,這兩個孩子的仇恨卻始終不能放下,固執認為是魏老夫人害死了母親,更是從骨子裏覺得魏邵奪走了他們的嫡子之位。

“若不是因為父親善于帶兵打仗,聖上雖然不喜,卻也不願埋沒人才,您以為,候位還是父親的嗎?父親有将帥之才,可哥哥呢?”

魏岚的語調一直很平靜,緩和而淡然,卻聽得魏老夫人冷汗涔涔,提到魏華,更是戳到她心眼一般,瞧着面前人平淡的表情,聽着她道:“哥哥自幼熱愛扮成女子,行事作風與女子無異,您讓這樣的哥哥去撐起侯府,不是讓他去送死嗎?就算大伯二伯不動手,禦史大夫的折子,也夠淹死哥哥了。而且,面對殺母之仇,您覺得他們會放過哥哥嗎?”

“奶奶,”魏岚将碗放到桌上,随着那瓷器碰到木桌的聲音,魏岚的聲音也淡淡響了起來:“血債從來都是要血來償的,活着,才能想嫁不嫁人,娶不娶親,想日後榮華富貴,百年基業。”

“戰場無情,父親如今已經四十歲了,這幾十年大大小小的傷受了無數,如果不是為了撐着這個家,他早該調回來修養了。可他如今還要撐下去,就是因為長信侯府除了他,沒個撐得起來的人。如今父親垮了,那大家都垮了。所以,奶奶,”魏岚伸手握住魏老夫人的手,認真道:“你給我點時間,讓我将一個穩固的長信侯府交給哥哥。”

“可是……可是……”魏老夫人眼裏全是委屈:“你畢竟是個女孩子啊!”

聽到這話,魏岚朗聲笑了起來,聲如玉珏相擊,帶了尋常女兒家難有的坦蕩:“正是女兒家,才方要有淩雲志,踏青雲梯,立身立命,留青史功名。”

魏老夫人詫異看着魏岚,魏岚似乎清楚的知道魏老夫人不懂自己的話,也不多做解釋,含着笑站起身道:“奶奶放心吧,過幾年,一切便好了。姻緣之事,我自己會解決的。”

魏老夫人沒有說話,她一直知道,自己這個孫女,向來不是她管得住的。她記得魏岚小時候,其實還是個柔柔弱弱、扭扭捏捏的性子,和魏華在一起,幾乎是兩個哭包。可也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便慢慢成長起來。

她開始再也不哭,開始刻苦讀書,甚至還在花園裏習武練箭,無論寒冬臘月,酷暑冷秋,她都極其自律。不過十二歲,就已能寫出讓太學中的先生們都驚嘆的骈文策論,贏得了府中從邊塞退下來的将軍。

那時候她就同魏老夫人說,她想代替哥哥去太學,她甚至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喬裝方案,從十二歲到三十歲,如何遮掩,如何行事,被識破後如何推她出去抵罪而不受牽連……思緒清晰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她當時果斷拒絕了魏岚,魏岚假做妥協,結果半夜就獨自一個人跑了,跑前還留了書信,讓她不要張揚她出走的事,日後同外都說魏華是她妹妹。

魏老夫人當時氣急,但顧及着女兒家的聲譽沒有聲張,派人去追,卻音訊全無,足足失蹤了兩年後,當魏老夫人以為這個孫女再也不會回來時,突然聽到消息說,長信侯府大公子魏岚刺殺了狄傑将領,得了一等軍功,被陛下親自嘉獎,無需魏邵申請,就直接将魏岚立為了世子。

當時聖旨下來時,魏老夫人氣得眼前一蒙。

長信侯府哪裏來的大公子魏岚!只有一個嫡小姐魏岚!長信侯府的公子,一個魏華,一個魏熊,魏岚女扮男裝從軍就罷了,居然連名字都不肯改!

魏老夫人只得連夜在族譜上改了名字,将魏岚和魏華的身份掉了個個兒,然後私下裏同族老們稱當年搞錯了名字,本來覺得不是大事,但如今聖旨下來必須得改。而後心驚膽戰接受完大家的恭賀,拿着理由同熟悉的人都解釋了一遍。好在在京中多年,魏老夫人幾乎也不與他人走往,魏華和魏岚長得一模一樣,尤其是小時候,更是分辨不出來,大家也就接受了魏老夫人的說辭。

于是魏岚就這樣成功成為了世子,讓魏老夫人想起來就頭疼。

可魏岚成為世子後,好處也明顯體現了出來,畢竟,魏岚是一個讓聖上寵愛的世子。

父憑子貴,聽聞魏邵在前線,終于從前鋒的位置換下來了。若魏岚在京中再經營些時日,怕是離調回來也不遠了。

想到這裏,魏老夫人便覺得,魏岚成為世子,也不是一件那麽糟糕的事情。

但是一想到魏岚那比他哥哥還要男人的氣質,魏華那比她妹妹還要嬌弱的模樣,魏老夫人就覺得,心塞,真的心好塞。好想把這兩人都塞回娘胎,調換了性別再重新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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