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人定下來,蔚岚立刻讓衛忠先去玲珑閣定了頂層。
玲珑閣的頂層能俯瞰整個盛京,而且房內由水晶琉璃加上當季鮮花布置,別具匠心,在盛京中頗受好評。只是這樣的地方,一群男人們成群結伴去不免有些奇怪,久而久之就成了盛京中的約會聖地,一般都是世家子弟用來在意中人面前增加好感的地方。
期初謝子臣還沒想起來,等上馬車時,蔚岚踏着小凳上了馬車,轉頭對他伸出手,溫和說:“小心些”的時候,他再聯想起這個玲珑閣頂層,內心開始有些不平靜了。
他伸手擋住蔚岚,淡道:“魏世子不必客氣,你我皆為男子,無需如此照顧。”
蔚岚勾着唇角微微一笑,轉身步入了馬車之中,等謝子臣走進來,她指了指小桌對面道:“謝公子,坐。”
謝子臣不說話,十分警惕。
這個馬車極大,坐墊柔軟,所見所觸之處,無一不精致合理。謝子臣揣摩着,看來這些年,長信侯府在魏岚手下的确和上輩子大不一般了。
他認真而嚴肅的表情讓蔚岚心裏十分愉悅,雖然甚至謝子臣內心還在堅守着他是個男人無需照顧的想法,然而蔚岚卻總覺着,男人嘛,都是寵出來的。誰不喜歡被寵愛,被疼惜呢?她一日一日潛移默化的寵着,把這人寵習慣了,這人也就是她的了。
所以對于謝子臣的小固執,蔚岚也沒放在心上,從小桌下方的盒子裏掏出了一堆食盒,朝着謝子臣推了推,笑道:“都是些零嘴,你喜歡吃什麽就拿吧。”
謝子臣:“……”
蔚岚見他不動,挑了棗花糕道:“喜歡甜的嗎?”
謝子臣內心微妙,淡聲開口:“魏世子不必客氣,在下不喜好零食。”
“哦,如此,”蔚岚點點頭,微笑道:“那謝公子喜歡些什麽?”
謝子臣:“……”
“謝公子在家中排行第四吧?是謝二爺謝珏的公子嗎?可有弟妹兄長?”
謝子臣:“……”
“謝公子是在家中族學上課嗎?看謝公子的樣子,想必學問極好,不知平日喜好看什麽書?”
謝子臣:“……”
蔚岚話很多,事實上,一般情況下她是不喜歡多話的。但身為女子,面對意中人總要大方些,上輩子她是大梁京都中的風流人物,雖然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可卻惹了無數公子癡戀。
猶記得那時候打馬自長安街過,就能看到手絹紛飛,她二十歲及笄禮之前,多少世家公子推遲了婚期等着她,多少青樓花魁揚言分文不取候着她。
想到當年,蔚岚便揚起嘴角,不由得感嘆道:“謝公子真是太過矜持了些。”
一直敷衍着搭話的謝子臣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都沉默了。
矜持二字用在了他身上……
這個魏世子到底是個什麽人啊?!
謝子臣憋着陪着她走到玲珑閣,她似乎與這裏的老板熟識,老板們一路引着蔚岚二人進了玲珑閣頂層後便退了下去,屋中只剩下蔚岚和謝子臣二人。
玲珑閣頂層十分寬大,鮮花布滿了屋子,一股清新自然的花香萦繞了整個房間。蔚岚走進屋中,站在花叢中央,取出一只開得正好的桃花,遞給剛剛走過來的謝子臣,笑道:“謝兄,可喜?”
謝子臣沉默了片刻,擡起手來,接過了桃花,白皙修長的手指撫過桃花花瓣,淡然出聲:“其實,今日謝府本不是我來的,是我頂了二哥的差事。”
“哦?”蔚岚正在倒酒,聽到這話,倒頗為詫異,然而她一個轉念立刻明白了過來,含笑道:“謝公子有事找我。”
“正是。”謝子臣點了點頭,雙手攏在袖間,平靜得有些陰冷的面容上終于帶了些表情:“魏世子有兩個伯伯,母親因當年魏老夫人強嫁給當年的長信侯的緣故自缢身亡,成年後搬離長信侯府,大伯魏嚴任丞相長史,二伯魏凱任倉部主事,當年有從龍之功,如今又随着丞相緊緊跟着三皇子,正受聖恩。想比遠在邊疆的長信侯,其處境自然好的太多。”
蔚岚不說話,坐在放着軟墊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謝子臣,似笑非笑道:“然後呢?”
“長信侯前年在戰場上,被敵軍一箭貫穿左胸,便一直帶了舊疾,是直到世子斬殺狄傑将領後得到聖上賞識,聖上才将長信侯從前鋒的位置換了下來。”
“嗯,的确是這樣。”蔚岚撐着下巴,打量着美人如玉的面容,謝子臣微微勾起嘴角,一瞬間如春花綻開,看得蔚岚微微一愣,随即聽他道:“如此豺狼四繞,世子不怕嗎?”
“謝公子,”蔚岚笑着道:“您要什麽?”
謝子臣從容坐到椅子上,端起蔚岚方才倒好的酒,抿了一口,淡道:“我乃謝家庶子,且,母親乃青樓之人,意外懷下的我,為了讓我入府,母親自盡身亡。”
“所以公子的處境,十分艱難。”蔚岚了然點頭,給他斟酒。
“在下有一份能救魏世子于水火的情報,我願将此事告訴魏世子,和魏世子換個人情。而不日後,陛下要在世家子弟中廣挑伴讀,謝家适齡的人只有我和三房嫡子謝傑,還望世子幫忙。”
話到這裏,蔚岚已經懂得謝子臣的意思,他想和她成為盟友,他給她情報,她幫他殺人。
看着面前人冷漠淡然的表情,蔚岚滿不在意笑了笑,當年她的家族中,亦是如此,多有争鬥,殺個偏房嫡子,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她認了謝子臣是她未來主君,那他給不給這份情報,她也樂意殺這個人;若她不認這個主君,那就得看情報的重要程度了。
她實在猜不出,一個庶出之子,手裏的人少得連個偏房嫡子都動不了手,哪裏來關系她侯府的重要情報?這個情報,想必她也早就知道。
她敲着桌子,問了最後一個她感興趣的話題:“謝公子可是良家子?”
“什麽?”謝子臣詫異擡頭,完全不能理解,對方為什麽在這種緊要關頭,問出了一個如此出乎意料的話。而且,良家子,什麽叫良家子?
反應過來謝子臣并不理解良家子的含義,蔚岚看着他呆愣的表情,覺得分外可愛,簡直忍不住想要湊過去逗弄他。然而一貫的君子禮儀壓住了她的念頭,她大大方方瞧着謝子臣,含笑道:“謝公子,可碰過女人?”
“你問這作甚?”謝子臣皺起眉頭,然而耳尖卻微微泛紅,風月場上見慣了的蔚岚立刻明了,這個庶子怕是無人照看,而且年紀尚小,的确是清白之身。
她不由得朗笑出聲,點頭道:“好,我幫謝公子這個忙,而且,日後謝公子若有任何急事,蔚岚都願為謝公子赴湯蹈火。”
謝子臣皺起眉頭,他從來不信天上掉餡餅這種事。
蔚岚擡了眼,繼續道:“不過,謝公子須得答應我一件事……”
聞得此話,謝子臣終于舒了眉頭,面色平淡,靜靜等着蔚岚後面的話語。蔚岚認真看着他,鄭重道:“我若不婚,謝公子亦不能成婚,且要守身如玉,不得觸碰任何女人。”
一聽這話,有什麽在謝子臣腦海中轟然炸開。
蔚岚勾了勾唇,繼續道:“當然,男人也不可以。”
話已至此,還有什麽不能明白的!
方才一直不對勁的地方紛紛湧了上來,謝子臣瞬間明白過來,猛地起身,怒喝道:“魏世子,你這是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上菜的小二到了門口,聽到裏面的争執聲,敲了敲門道:“世子,謝公子,小的進來了?”
“進吧。”蔚岚一片坦然,謝子臣在人前不願做聲,但話都堵在舌尖,憋了個臉紅。小二端着菜盤将菜一盤一盤放了上來,瞧着兩人面色不對,很快就告退撤了下去。
房中只留下兩人面面相觑,謝子臣終于恢複了清醒,忍住心中怒火,鎮定道:“不知世子癖好,今日是在下冒昧了,還望世子見諒,就當在下從未來過。”
說罷,便甩袖離開,蔚岚撐着頭,看着美人修長的背影,揚聲道:“公子想要走到哪一步?”
她聲音太大,謝子臣不敢讓她大聲嚷嚷,蹲下步子,冷聲道:“世子,你什麽意思?”
“謝公子是希望謝傑死,還是希望他只是不要争這一次呢?”
謝子臣皺起眉頭,眼中冷意已讓蔚岚明了謝子臣是個什麽樣的人,她點了點頭,溫和道:“你放心,我會辦好的。”
“魏世子,”謝子臣擡起頭來,看着蔚岚,眼中滿是警告:“在下對斷袖之事不感興趣,若魏世子有此癖好,城北南風館中多的是取樂之人。在下就算是庶子,也是謝家的庶子,還望世子三思。”
聽到這話,蔚岚滿不在意笑了笑,搖頭道:“世子誤會了,在下不過是有些怪癖,但沒有斷袖之好。”
本來就是個女的,斷什麽袖啊……
蔚岚心中默默哀嘆,謝子臣卻冷着臉,完全不信的神色,拱手道:“告辭。”
說罷,便大步走了出去。蔚岚嘆息了一聲,覺着這個世界的男人,比大梁國的男人,難搞多了。
“染墨,”蔚岚将站在門外的侍女叫了過來,吩咐道:“結賬吧,我去送送謝公子。”
“世子爺……”染墨哭喪着臉:“謝公子一個大男人,你送什麽送啊!”
“染墨,”蔚岚嘆息出聲:“對待男子的态度,是最好體現世家貴女氣度的方式。把賬結了,等我回府,啊?”
說完,蔚岚一手扶在窗邊,一個縱身就跳了下去,身姿潇灑俊逸,引得隔壁樓中女子一片驚叫聲。
手絹紛飛而下,蔚岚習慣性伸手握住手絹,仰頭看向樓邊羞澀的女子,見到對方女子的臉後,她面色一僵,随後轉身朝着謝府的方向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