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狂風卷過馬場闊野地的上空, 肆虐着屋子外間那扇沒有關好的窗戶,發出一陣叩叩的異響。

慕扶蘭從睡夢中被驚醒,心跳得有些快。

來這裏已經住了好幾天了。對于孩子來說,這确實是個玩耍的好地方。熙兒很是喜歡。

黑暗中,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身畔。指尖觸到了小小的身子。

熙兒靠着自己,正在安眠。

慕扶蘭呼出一口氣,人慢慢地放松了下來。

她從床上爬了下去,摸着黑來到外間,停在窗前,看了眼外頭。

夜色深沉,天空有閃電掠過, 雷聲滾上遠山之巅。要下雨了。

她關緊窗,回到裏屋的床上。

她怕雷聲驚醒熙兒, 将他抱入自己的懷裏。

屋外電閃雷鳴,夜風冷雨, 她緊緊地抱着懷中小人,在暖和的被衾裏,閉上了眼睛。

她睡睡醒醒,也不知過了多久,夜至幾更,耳畔仿佛再次傳來了幾下輕微的叩叩之聲。

朦朦胧胧之間,起先她以為是哪裏的門窗仍未關牢, 被風雨掠動。

但很快,便知自己想錯了。

醒來, 熙兒仍在她的身畔沉沉安眠着,而外頭,不知何時起,風已停歇,雨也不再。

細聽,那叩叩聲音也消失了,耳畔萬籁俱寂,只餘門廊的檐頭,積水滴落發出的清脆滴答之聲。

或是夢中幻聽而已。

慕扶蘭睜眸,望了眼窗外。

外頭依舊烏沉沉的,她估摸應是四更了。

她再次閉目之際,又傳來了那聲音。

這回,聽得清清楚楚。

是有人在叩門。

鑒于前次失火的教訓,加上今秋氣候反常,夜間頻有雷電,馬場現在的夜巡,較之從前愈發嚴格。且在她來了之後,住的這個院落四周,夜間守衛嚴密。

這辰點,正是人人酣夢之際,會是誰來這裏敲門?

慕扶蘭慢慢地坐了起來,披衣下地,點了燈,托着燭臺,走到外間,隔着門,輕聲問道:“誰?”

“是我。”

門外,響起一道仿佛夾雜着幾分疲倦的男子低沉之聲。

慕扶蘭立刻辨出是誰。

她立刻穿好衣裳,拉開門闩,打開了門。

一陣帶着濕氣的冷風撲入,吹得她手中燭火擺動。

一團搖晃着的昏黃燈火裏,她看到門外,立了一道蓑影。

那人低頭,身影穿過門框,走了進來。

殘水沿着他身上那吸飽了水的鬥笠和蓑衣的邊緣,緩緩地滴落,仿佛他是冒着前半夜的那場風雨,行了夜路,才到了這裏的。

慕扶蘭未免驚訝,亦有幾分不解。但見他一句話也沒說,進來停在門邊,就開始脫起雨笠和身上的蓑衣,便也不問他哪裏來,或是為何連夜冒雨而來,只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見他脫了鬥笠和蓑衣,遞給過來,便将蠟炬放在一旁的桌上,接了,将雨具擺在門邊的屋角瀝水。

“我肚子餓。你這裏可還有吃的?”

她聽到他問。

她轉過頭。

雨具并未将他和夜路風雨完全地隔離開來。他的鬓腳眉梢透着濛濛的潮氣,衣衫大半也濕了,緊緊地貼在身體上。

他就這樣站在她的身後,望着她,一臉的倦色,模樣帶着幾分狼狽。

慕扶蘭遲疑了下,說:“廚娘不睡這裏,但廚下應還有昨晚多出來的一些吃食。你要是不嫌,熱了拿來你吃。”

他揉了揉額角,低聲說:“好。”

慕扶蘭瞥了他一眼,壓下心中疑慮,叫他等着。

她出了屋,喚起睡在隔壁的侍女,來到廚間,找出昨晚剩下的吃食,起火,熱好,帶了回來。

離天亮還有一會兒,她叫侍女再去睡,自己提着食盒,推開了門。

桌上,蠟炬還亮着,靜靜地照着屋。

那人卻不見了。

慕扶蘭将吃食輕輕地放在桌上,拿了燭臺,朝裏而去。

她走了幾步,停了下來。

潮濕的衣裳,解下的腰帶,淩亂地挂在椅背上。床前的地上,脫着兩只男人的靴,一只倒着。

那人趴在枕上,占了她先前睡覺的位子,臉向着床裏還在睡夢中的熙兒,睡了過去。

房裏靜悄悄的,他的背影一動不動,發出低沉而均勻的呼吸之聲。

慕扶蘭托着手中的燭臺,望着床上相對卧着的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一動不動。

片刻之後,她收了衣裳,慢慢地退了出來。

她打開窗戶,将濕衣晾在窗前。

她吹了燭火,在黑暗中,獨自抱膝,坐于椅中,望着窗外那片迷蒙的夜色,等待着天亮。

……

謝長庚睜開眼睛,發現天已大亮。

一道朝陽的光,從窗戶裏射入,将屋子照得紅彤彤的。

他的床前,站着一個孩子。

那孩子睜大一雙烏溜溜的眼,仿佛正在觀察着他。

謝長庚的視線,一時頓住。

那孩子仿佛已經等了很久,見他終于睜眼,臉上立刻露出帶了幾分拘謹的歡喜之色,小聲地說:“謝大人,你醒啦?”

陽光照到床前的那片地方,略微刺眼。

謝長庚閉了閉目,很快便想起了一切。

昨夜,他為了避開自己的母親,幾落荒而逃,冒雨馳了百裏多的夜路,來到這裏之時,人又冷,又餓,又倦。她去給他弄吃時,他本只是想躺下,假寐片刻而已。不想脫衣一沾枕頭,聞到枕上殘留的一縷淡淡暖香,人一下便徹底放松了下來,合眼便睡了過去。

習慣早醒的他,竟一覺睡到此刻,才醒了過來。

他慢慢地翻了個身,和身側那孩子對望了片刻,擡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你娘親呢?”他坐起身,看了眼四周。

“娘親在外頭!大人你等等,我去叫她。”

熙兒轉身,口中嚷着“娘親!謝大人醒來了!”一路奔了出去。

片刻之後,門口出現了一道纖影。

那婦人手裏拿着他的衣裳,走了進來,放下去,說:“飯在外屋,洗漱了就能吃。”

說完,她走了出去。

謝長庚默默地穿回自己幹了的衣裳,走了出去,看見水打來了,飯也擺在了桌上。

他洗漱過後,很快吃完,走了出去。

昨夜那段風雨夜行之路,如同夢境。眼前的馬場,陽光燦爛,一望無際。

馬場管事帶着人,早已在等着了,向他彙報前次火災過後的修複和整頓情況。

既來之,則安之。謝長庚親自巡了一遍馬場,結束之後,半天便過去了。

他卻還不想回。他将那孩子叫了過來,問他這幾天在這裏都是如何過的。

熙兒說:“早上娘親教我讀書習字,讀完,我就和我的小龍馬玩。”

謝長庚微笑道:“小龍馬已經可以讓你騎了。你想騎馬嗎?我來教你。”

他看到孩子的眼睛裏露出驚喜的光芒,分明就要應好了,忽又看向他的身後,奔了過去,喊道:“娘親!謝大人說他可以教我騎馬!”

謝長庚轉頭,看見那婦人快步走了過來,牽住孩子的手,對他搖了搖頭:“熙兒!謝大人事情很多,你不要打擾他……”

謝長庚走了過去,打斷了她的話。

“我這趟來,就是看一下馬場的,今日已是無事,無妨。”

他說完,吩咐管事去取一套小馬的辔頭和馬鞍。

小馬也被随從牽了過來。謝長庚親自上好辔頭馬鞍,走了過來,從慕扶蘭的手中牽出熙兒,将人抱了起來,送坐到馬鞍之上。

“你不必擔心,我會護好他的。天黑前送回來。”

謝長庚轉頭,看了她一眼,說道。

……

整整一個下午,熙兒被謝長庚帶着,不見了人影,直到黃昏,天快要黑了,才從外頭回來。

熙兒滿頭滿身的汗,洗澡吃飯,整個人仿佛都還沉浸在剛學會騎馬的快樂裏。直到被抱上床,安靜了下來,白天的疲勞,才襲了過來。

他睡眼惺忪,打了個哈欠,含含糊糊地說:“娘親……謝大人說下次有空,再帶我騎馬……他什麽時候才下次有空……”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她低頭,見熙兒閉上眼睛,已是沉沉睡去。

她起了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間,對那個立在窗前的男子背影說道:“坐下。”

傍晚回來之後,他說後背傷口酸痛,叫她給他看看。

謝長庚轉頭,看了她一眼,關上窗戶,慢吞吞地走了過來,自己解了衣裳,坐到桌邊,背對着她。

慕扶蘭挑亮燭火,照了照。

兩處傷口基本已經愈合了,只是顏色發白,皮肉發軟,微微腫脹,顯然是昨晚被雨水浸泡所致。

“不是叫你不要淋雨嗎?昨夜何必冒雨來此。”

她用藥水替他擦拭,淡淡地道。

“你再替我揉揉吧。”

他含含糊糊地說,答非所問。

慕扶蘭裝作沒聽到,轉過了身。

“這地方有些小,我都是帶着熙兒睡的。晚上你若也睡這裏,我就叫人另鋪個鋪……”

一雙手從後伸了過來,攥住她的腰,将她拖了過去。

慕扶蘭跌坐到了男人的大腿之上。

她起身,他不放。掙紮間,也不知道是誰,不小心撞了下桌案。

桌腳微微移了一下,桌上的蠟炬沒立穩,“砰”的一聲,倒了下去。

燈滅了。

屋裏一下陷入了昏暗。

慕扶蘭心跳加快,整個人,發膚繃緊,毛骨悚然。

他仿佛感覺到了她肢體的變化,停了下來。

“當心吵醒了熙兒。”

片刻之後,耳畔微微一熱,他說道。

慕扶蘭停住了。

男人的臂膀,慢慢地纏着她的腰肢,纏緊了,将她整個人,摟入了胸膛裏。

他低下頭,張嘴,輕輕含住了她的耳垂,和她耳鬓厮磨着。

“慕氏,你不必怕我。你安心跟我,我會對你好的。”

昏暗中,慕扶蘭聽到他在自己的耳畔,低低地如此說道。

他說完,站了起來,将她抱起,仰放在了身後的桌上。

裙裾被推了上去,堆在了她的腰上。

冰冷堅硬的桌面,緊緊地貼着她失了保護的身子。

慕扶蘭閉目,以手壓面,眼眶酸脹。

曾經,她是那麽的安心,跟着他,做他的妻。

男人仿佛感覺到了來自身下這小婦人的順服和聽從。他被一種奇異的快感驅使着,整個人熱血沸騰。

他的五指,緊緊地握住了她肌膚溫暖的腿,讓她纏着自己的勁腰,就在他迫不及待貼向她時,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

“禀大人,城裏來了人,說是老夫人那邊有事了!”

謝長庚定住,胸膛之中,發出一道長長的呼吸之聲。

他慢慢地松開了握住她腿的手,離開她,将她的裙裾放了下來,自己也整了下衣裳,随即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節度使府派來了一個下人,說老夫人昨夜便連夜收拾東西,鬧着要回去,管事不敢放行,老夫人就絕食,從早上起,粒米未進,管事請他盡快回去。

慕扶蘭人在裏頭,隐隐聽到了外頭說話的聲音。

片刻後,謝長庚入內,點了燈,神色懊惱,對她說了句“我有事,先回了。”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腳步又停頓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快步走了回來,将她從桌上抱了下去,送到內室,放在了熙兒身邊的床上。

“睡吧。我有空了,就來看你。”

他俯身下來,替她蓋好被,安撫似地摸了摸她的面頰,随即轉身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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