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

老成叔并沒有吃多少東西,看上去精神也不太好,碗碟撤下,沈書安在一旁伺候,陳以晖就帶着陳以昂走了。

老成叔端着沈書安奉上的茶,一直隐在睫毛下的眼睛卻突然擡起,注視着兩位皇子離開的方向,似有千言萬語,偏又摻雜着些許怨恨。

片刻,老人又恢複了原先的樣子,嘴裏唠唠叨叨些什麽,沈書安也沒在意,伺候他午睡,便去忙別的了。

剛出了跨院,陳以昂就拽住了陳以晖,陳以晖一皺眉,道:“禮儀。”

陳以昂沒理他,在宮裏的時候,除非有外人在,否則他都做不到那些裝模作樣的禮儀,何況這都離開宮廷,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裏了。

陳以昂道:“二哥說叫我們去他家裏吃茶。”

聽了這話陳以晖倒是停頓了一下。

在陳國,大皇子是個忌諱,那還是聖帝當王爺時的事兒了,一位側妃為他誕下長子,可惜出生不久就亡故了,現如今在他們兄弟中,最年長的是二皇子陳以昰。

陳以昰這個人,倒是挺有長兄風範,兄弟幾個都貴為皇子,從小嬌生慣養,免不了争執,陳以昰從來都是幫着調解,他自己母家很一般,又因為這性情,在宮中樹敵不多,連陳以昂這性子都尊重他幾分。

不過要說陳以昰會主動邀請幾個弟弟一起吃茶聊天,那卻不似真的。陳以昰本身性格中庸,平常幾個皇子之間暗潮洶湧,萬一真有鬧個別扭,他都是以說和為主,他巴不得幾兄弟沒事兒不要見面呢,把各懷心思的幾個人往一塊兒湊,這事兒本身就挺奇怪。

陳以昂看出兄長的疑惑,道:“我沒見着二哥,陳以昇說的。”

陳以晖看了這個弟弟一眼,他的好惡總是很明顯,在皇宮裏那樣的環境下,都不會小心隐藏自己的心情,對二哥還算尊重,但對另外的三皇子陳以旸和四皇子陳以昇就那麽回事兒了。

說起這陳以旸和陳以昇,他倆的母親本是同胞姐妹,當年她們的父親不知從哪裏知道帝後感情一般,便找了個機會跟聖帝說,自己得到兩個絕色美女,有特殊技藝,誇得天上地下難得,還說唯有皇帝陛下才有資格擁有如此絕色。聖帝一聽當然心悅,便着他送美女進宮,沒想到竟是他親生的兩個女兒。

兩個女子的相貌在這後宮來說其實只能算中上,但妙就妙在她二人所謂絕技,竟是二女同事一夫。在當時以禮義道德為标榜的皇後治理下的後宮,可謂另辟潮流,獨得聖寵。那陣子,姐妹倆的寝宮幾乎夜夜笙歌,而陳以旸與陳以昇這二人自然也是前後腳出生的。

皇宮之中,妃嫔安身立命指望的無非是皇帝的寵愛,以及子嗣。而有了子嗣又得聖寵的女人自然會想得比較多。

兩位妃子也是不易,在德儀皇後故去後,硬是擠掉聖帝在當皇子時立的第一位側妃,也就是二皇子陳以昰的母妃。最終三皇子的生母,也就是姐妹中的妹妹,終于登上皇後之位,聖帝甚至賜下“懷恩皇後”的名頭,可謂風頭一時無兩。

而這位三皇子自然也就成為最有希望擠掉故皇後之子陳以晖,以及年紀最長的陳以昰,成為太子的皇子。

故此,他也是最不招陳以昂待見的兄長。

其次就是新皇後胞姐之子陳以昇。

“我就煩他那耀武揚威的樣子,”陳以昂總是憤憤然,“就算封太子,也沒他什麽事兒,得意個什麽勁兒啊他。”

陳以晖倒是沒陳以昂那麽多不平,德儀皇後一直教導他謹言慎行,尤其在宮中的最後幾年,是給母親守孝,深居簡出的,跟兄弟們也沒太多往來。要說兄弟相親,這個時機也不對,前腳聖帝剛跟陳以昂承諾給他選妻,這麽個節骨眼兒,兄弟幾個非往一塊兒湊合什麽?

他那幾個兄長他還是很了解的,這個時候,別人不說,陳以旸那性子,肯定悶在屋裏把所有家裏有适齡小姐的大臣挨個數一遍,看誰家最有權勢又好掌控。那家的小姐最好知書達理,模樣還不能差。

只這些,就能把他忙死。

而從小就跟陳以旸親密無間的陳以昇會幫二哥陳以昰傳話,也是個新鮮事兒。

“哥,你去嗎?”陳以昂問,“你說,我去嗎?”

陳以晖不以為意,反問道:“你想去嗎?”

他自己是不會去的,同是封了王的,一個請另一個過府,少不得要遞張請柬,空口白牙一說,中間還隔了兩個傳話的,這與規矩不合,一聽就不是誠意相請,陳以晖自當不知道。

而陳以昂不同,沒封王就還是個孩子,哥哥想與他親近,着人來喊他過去,并無挑剔之處。

陳以昂猶豫。

今天這事兒,要是陳以昇安排的,他必然是不去的,可陳以昇只是個傳話的,正主兒是他比較尊重的陳以昰,這讓他多少有些為難。不去吧,不合适,去吧,兄弟之間又實在沒什麽可說的。

要是陳以晖替他做個主,告訴他去或不去,他也就照辦了,偏偏陳以晖問他的想法,以他本心來說是不想去,陳以昰那種老好人,本來就無趣得很,可他又不是真的不懂人情世故,陳以昰身為兄長,沒什麽對他不起,難得兄長發話,他實在想不出理由拒絕。

陳以晖把弟弟的神情都看在眼裏,貌似随意地點了點頭,道:“想去就去吧,你出宮後還是頭回去二哥的王府,記得帶些禮物過去。”說着,陳以晖還幫陳以昂整了下衣領,道,“你已經是個大人了,以後要懂事些。”

說完這話,陳以晖笑了笑,轉身走了。

望着陳以晖的背影,陳以昂突然打了個激靈,這種感覺是怎麽回事兒?為什麽突然覺得陳以晖會離開自己,離得很遠很遠。

沒來由的不知所措,陳以昂有些茫然。雖貴為皇子,又是在皇後身邊長大,按理說已經夠尊貴富有,可是再仔細想想,自己又真的擁有什麽?母親亡故後,他曾經陷入長久的迷茫,等回過神發現,自己起碼還有個哥哥,到了哥哥得出宮自立門戶,他趕緊收拾好東西跟着,生怕真的就剩下他一個人了。

可如今,看着陳以晖轉身離去,剛失去母親時的惶恐又回來了。焦急中甚至升起些許怨怒,怨陳以晖的疏離,怒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提陳以昂的糾結,倒是陳以晖,其實并沒別的意思,他終究是要離開的,這些年陳以昂一直跟着他,跟別的兄弟不甚親近,可自己是個不受寵的,跟着自己這個前途未蔔的哥哥,倒不如跟其他兄弟多親近親近,也好盡早有個前途。

兄弟倆各懷心思,各回住處。

陳以昂心裏擱不住事兒,心情不好哪裏都不想去,整個下午悶在屋裏,晚飯也沒出來。來福去請了兩回,連他房門都沒進去,回來禀報陳以晖,陳以晖擺擺手,就随他去了。

轉天一大早,在房間悶了一晚上的陳以昂早早起了床,梳洗完畢就找東西吃。正值盛年的少年,一晚上沒吃飯,正餓得緊,邊吃着邊吩咐來福趕緊置辦禮物,他要去拜訪陳以昰。

如今這來福也不似前幾天,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雖然他是個太監,但也同樣為難。謝天謝地老成叔父子來了,手裏有錢腰杆都挺直了。正往賬房走才想起來,雖然家裏有錢了,但這錢不是自己管着,都是沈書安手裏拿着。想想老成叔那窮酸樣,不知道能要到幾個錢。

一想到此,來福又有些不安,他們這裏可是王府,鐵算盤雖好,可要是太摳門,也是顏面無光。

懷着幾分忐忑,來福敲門進了賬房。沈書安早就來了,正捧着本書看得入神。

來福臉上堆了笑,過去跟沈書安見禮。心裏跟自己說,咱不是給這小子見禮,咱是給錢見禮呢。

沈書安卻是個識大體的,忙起身還禮,府裏人手不夠,小厮丫鬟多被安排伺候兩位主子,賬房現在就沈書安一個,他也不計較,親手搬來椅子給來福,還給他倒了茶。

一開始來福還挺不自在,後一想,這不就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沈書安又要掙錢又要照顧老成叔,這些自然是做慣了的。這麽一想,也就欣然接受。

來福問了問沈書安是否習慣,是否需要安排下人伺候。沈書安木讷地搖頭,來福也就不強求。

趕緊說正事,陳以昂要置辦東西,送的還是位王爺,可陳以昂現在還沒封王,走的卻是陳以晖的帳,所以不能低了也不能高了,這拿捏要準,陳以昰是個厚道人,可保不齊會有那有心之人,添油加醋地說出去,總是不好。

來福以為還得跟沈書安解釋一下,沒想到人家聽完,一言不發,自己動手研磨,稍一思考,直接寫了份禮單。

禮單交給來福,來福一看,先不說別的,就這一手丹青,挺秀俊朗,下過苦功的。

來不及欣賞,來福把內容大略看了一遍,心底暗自吃驚,這正是一份皇親貴族常見的禮單,不奢侈,也不小氣,挑不出毛病。

來福嘆道:“哎呀呀,沒想到書安少爺想得如此周到。”

沈書安撓撓頭,似乎不知該從何說起,道:“爹将沈家的賬本都收着,我愛看書,爹窮,沒的看,就看賬本,就懂得了。”

來福恍然,不由有些慚愧。他只看到如今老成叔的落拓,卻完全忘了,那也是大戶人家的賬房出身,何況,他的窮卻只是窮着自己,守下的,正是沈家的金山銀山。

沈書安不僅列了禮單,連同買東西的銀錢都算好了遞給來福,并囑咐他可以牽自己那輛驢車去。

來福道了謝,不過驢車就算了,那連個篷子都沒有的平板車,他還真不會駕馭,何況堂堂一個王府,還真不至于連輛馬車都無。

不過這份心意來福是收下了,還打算有空的時候去看看老成叔。老人家半輩子過得辛苦,卻把兒子教得如此好,說實在的,來福心裏也是欣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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