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
“大陳立國至今,三百載春秋,歷經風雨,唯今最安,聖皇帝治下,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百姓安樂……”
總管太監尖細的嗓音滔滔不絕,滿朝文物,以及站在文武百官中間的諸皇子垂首聆聽。
起碼陳以昂是真垂首,幾欲昏昏欲睡。每每有個大事小情,這種歌功頌德的東西寫在正事之前,冗長繁複,最重要的是全是廢話,翻來覆去,聽得人心煩。
卻是聖帝喜歡的。
兄弟鮮少,故太子,他的兄長,又是個短命的,唯一能跟他較一長短的第二位兄長卻不願坐這個位子,早早地溜之大吉,弟弟又太年幼,于是他上位得很是名正言順。只是他的父親不放心,硬塞給他一個皇後,他不喜歡,可他的父親,先皇正帝卻告訴他,不娶那個女人為後就不會将帝位給他。
登基以來,與其說國泰民安,不如說毫無建樹。他所做的,無非躺在前人的耕耘上收獲罷了。
可是這并不是聖帝想要的,他內心是想當個好皇帝,一個将來在史書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名皇帝,可又天生膽小,無論農耕還是政法,都不願出現任何改動,但求平安而已。所以他喜歡聽別人歌頌他,那一句“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每次聽都耳朵發暖,聽得多了,仿佛那真是自己的功勞。
平日裏,他比任何人都聽得仔細,不過今天有些不同。他眯着眼睛朝下看,五個已經成人的兒子,各有千秋,平日裏,他都看其中的四個順眼,最近那一個受了傷,他才多少分了點目光過去。
只見他整張臉上都塗着藥膏,黑漆漆一片,聖帝不由從心生厭惡,剛想對他好一點,這孩子還真是不争氣,一點也不像他的母親。
啧,聖帝暗自皺眉,此時此地此景,竟然想起故皇後,心中更是不痛快,連帶着看陳以晖更加不順眼,瞥過眼,不一會兒又瞥回來。手指點着禦案上那一封包裹精美的信折,信封上有兩種文字。
陳與周,通語不同字,而跟文化源遠流長的尚國不同,周的文字過于天馬行空了一些,往常來往,聖帝沒少嘲笑他們的文字,但這次有些不同。
周攻打大留的春月城後,并未收手,而是繼續往大留都城方向推進,隐隐顯露意欲滅國之勢。而大留缺兵少将,一時竟無法阻止周的攻勢。
此時的周戰意正濃,又一路高歌,那種睥睨天下的氣勢在此信中表露無遺。而這種氣勢無疑已經震懾到聖帝,仿佛那精美的信箋都帶着戰場的血腥。
無論說再多次的國泰民安,也只是說說而已,不管是聖帝,還是朝裏大部分的官員,根本沒有見過戰争,相比之下,諸位皇子就更顯稚嫩。
聖帝嘆氣,指下的信箋仿佛熾熱的火焰,烤得人難受。
“翰林院翰林方漸之女,方氏雅者,秀外慧中,品貌俱佳……”
太監仍然不厭其煩地念着冗長的聖旨,其實那些王妃人選都是內定,嫁與端王的方家小姐,甚至連嫁妝都已早早備下,瑞王妃則是禮部一位大臣的女兒。
讓人意外的是,這次有兩位皇子沒有婚配,除了一臉黑藥膏的陳以晖,乾王陳以昇竟也沒有配到王妃。
陳以昂斜着眼睛瞥了瞥陳以昇,只見他垂着眼睛,不知所想。
接下來太監的話更讓他沒心思去關心其它,只聽聖旨裏寫道:“禦前執筆蕭達通之女蕭筱言,知書達禮,鐘靈毓秀,配與得王陳以昂……”
聽見自己名字的陳以昂顧不得禮數,擡起頭來訝異地瞪着王座上的父親,好在聖帝一心想着周國的來信,低着頭沒看見他。
但最後陳以昂并沒有出聲,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麽就沒吭聲,或許是陳以晖一場病,連帶着也磨了他的性子。本來以他的脾氣,做出當場開口反對的任性行為也并不意外,可就因為沒那麽做,才讓他後來許久都活在後悔之中。
後來陳以昂也想過這是為什麽,或許他的任性中還有那麽一點點悲憫,被聖旨指了婚的女子,卻被皇子拒婚,那這女子這輩子就甭想再嫁得出去,不含羞而死的話,可能連同她的母家都會受到牽連。那一瞬間,可能陳以昂想起了那張圓圓的,如同蘋果般紅透的臉,還有那女孩兒親手繡的袍子帕子,他想起陳以晖跟他講的,那些女孩兒,無論是配給陳以旸的方小姐,還是這位蕭小姐,她們本都是無辜。
一道聖旨,在這一刻,徹底将兩個人拴在了一起,白首并蒂,榮辱與共。
終于念完了聖旨,皇子們俱低着頭,各懷心思,不足為外人道。
聖帝再次掃視過諸子,之後,沉沉開口道:“吾兒俱都長大成人,朕心甚慰,今後,爾等兄弟各自成家,自當和睦相處,當是我大陳之福。”
諸皇子躬身稱是,大臣們趁機附和,又是歌功頌德半天。聖帝突然有些厭倦,為什麽自己想要的太平盛世總是來不到。
聖帝沉默,大臣們等半天,覺出不對勁來了,互相看了看,最後都望向禮部的那幾位。大臣們心下明了,上面那位的沉默,多半跟那件事有關。
禮部大臣的膽子在諸部裏是最小的,平日裏只負責安排慶典祭祀,接待外國來使,這回周國的信就直接送到他們那兒去了。憑良心講,他們是真不想管,戰事正酣的周國找他們能有什麽好事?在他們眼裏,現如今的周國跟兇狠的強盜沒什麽區別,他們只是禮部,他們并不是兵部,他們不想跟強盜打交道。
可惜他們依然是禮部,承擔着接待使節的責任。昨日接收信箋的同時,周國使節便趾高氣昂地叫嚷自己很忙,叫他們快些回複,以前那群講話謹小慎微,做事畏首畏尾的周人不見了,那個番邦小國不見了。說真的,他們怕了。
而且他們相信,聖帝也跟他們心情差不多。
其實周國在信箋上沒提其它,就是想邀請諸國王室能派人到周國去喝個茶,聊個天,美其名曰辦茶會。
“吾兒們,”聖帝輕輕把信箋放在禦案上,道,“誰人想去周國啊?”
陳以昂最是心直口快,直接問道:“周國不是在打仗嗎?”
陳以昇與陳以旸對視一眼,都沒有言語。都知道這不是個好差事,眼看着就要娶媳婦,誰要去那鬼地方。
聖帝無奈撫額,道:“周與大留近來确是有些沖突,爾等此次前去也可就此事探問一二。”
陳以旸一聽,更不想去了。周打大留本來就師出無名,仗着自己比鄰國強大就欺負人呢,這事兒當面問他們,萬一周國翻臉,被扣押了怎麽辦?
端王陳以旸沉默着不說話,他身邊的陳以昇冷汗都快下來了。旁邊這位可以借口準備婚儀,自己又不娶親,得以什麽理由不去呢?
這麽個功夫,耳邊有個略低沉的聲音道:“兒臣願前往。”
陳以昇第一反應竟是沒聽出來說話人是誰,略微扭頭才發現是站自己身邊的陳以晖。
陳以晖最近一直卧床,經歷過幾次低燒,身體總算好了起來,但臉疼,嗓子也啞,沒有什麽食欲,站了半天,已是感到些許疲累。
但心中憂愁更甚。周國剛剛拿下春月城,就忙着邀請別國皇族,其心可昭。不去,便是落了下風,去,都是皇子,誰人能護得周全?
陳以晖出聲,主動要求前往,并不是他比其他兄弟膽子大。在此之前,他接觸的多是尚國那樣的詩書之國,雖跟周只隔着條河,但來往不多,不了解,也不甚喜歡。
他要去,只不過因為他知道,再沒人會去。
二皇子陳以昰宅心仁厚,但厚道過分,過于中庸。三皇子陳以旸目指太子之位,絕不肯涉險,至于陳以昇,平日裏說多做少,察言觀色,出個主意倒是在行,代表國家實在難堪大任。剩下的陳以昂,他倒是肯去的,可他一來年紀尚小,當上王爺都還沒幾天,二來也即将娶親,又怎能遠行。思來想去,最合适的人選,莫過于自己了。
難得聖帝也是這麽想的,論偏心,另幾個兒子哪個也舍不得他們去冒險,論品性,陳以晖本就略高于其他兄弟。本還琢磨該找個什麽借口指使這個兒子,他倒主動開了口,聖帝心下歡喜,就坡下驢,還趕忙吩咐下去,着最好的醫官想辦法,用最好的藥,務必令儀王的樣貌恢複如初。
陳以晖苦笑,宮裏最好的醫官全都過來侍奉他一個,這也算因禍得福嗎?叩謝聖恩的時候,他微微擡頭,遠遠地看了高高在上的父親一眼。雖然從小與這位皇帝父親并未多親近,但這一刻,真切感到從未有過的陌生。他垂下眼,心中已是不悲不喜,那點執念放下了,連天地都覺着寬了。
聖帝自覺解決了心頭大患,內心舒暢,照例要将即将出使別國的大臣單獨留下,再次勉力一番,此時看陳以晖那張塗滿黑色藥膏的臉也不再嫌棄,甚至好聲好氣地挽着這個兒子的手,一起去禦書房。
第一次與自己的父親如此親近,陳以晖頗不适應,身體都略顯僵硬。
聖帝倒是未想其它,樂呵呵地問道:“吾兒,可有甚想要的?”
陳以晖想了想,道:“父皇,兒臣想去邊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