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一

柔若為陳以晖彈了一夜的琴,宇光遒心浮氣躁地在樓下等了一夜,同樣不安了一夜的還有錦春。他難得回趟自己家,卻總不專心,家裏頭的悍婦跟他說話也心不在焉,兩個人吵了半宿,各自回房睡覺。

錦春自認為在周國這樣的氛圍下,自己對她已是夠好,但那女人卻總也容不下柔若。而他所不懂的是,無論何時何地何等境況,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嫉妒之心都不會減弱。

就算是錦春自己,口中說着你情我願便不會介意,但看着柔若坐上牛車而去,卻是一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合眼。也不見宇光遒回來複命,一邊想着不回來也好,眼不見心不煩,可另一方面又因為什麽都不知道煩惱得夠嗆。

錦春燥熱得睡不着,家裏并沒有人能像柔若那般仔細,看他熱了便替他打扇,看他渴了便為他添茶。為了搶奪軍權而娶來的女人,睡覺比他還死,還打呼,吵得他睡不着,更別說為他做這些瑣碎的事。

起碼岳丈對他還好,兄弟之中,并不是沒有比他更有才能的人,若沒有那老頭子的支持,自己這大公子的勢力未必能發展成如今的光景,攻占大留國的重任也不會輕易落到他的肩上。

如今大留戰事不明,周王苦惱,錦春亦不會在這個時候得罪岳丈,失去那個老頭的支持,在周王子嗣豐沛的情況下,恐怕再難翻身。所以,無論在家裏跟那個女人吵成什麽樣,只要她不首肯,錦春是決計不會沖動之下帶柔若回來氣她。

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和能左右周王看法的家族,孰輕孰重,錦春還是有所取舍的。

只是果然還是不甘心。

錦春從床上坐起,依舊打着赤膊。大冬天都不肯穿寝衣的人,何況現在。加之心頭煩躁,更是熱汗不止。

坐了一會兒,夜半三更,甚覺無聊,幹脆就這麽起身,推門往院子裏走。月朗星稀,秋風陣陣,錦春反而覺得暢快,也沒提燈,快步往廚房的方向走。

整個府裏靜悄悄的,值夜的更人不知道躲到哪裏偷懶去了,錦春沒去理會。到了廚房,翻出一壇好酒,自己拎着,坐到院子裏喝了起來。

一口烈酒,順着喉嚨滑過,熾烈的感覺如同灼燒,卻又通體淋漓,兩口下肚,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張開,只覺舒暢。錦春不由低喝了聲:“好酒!”

轉眼半壇酒進了肚,氣氛卻變得沉悶了起來。以前也曾半夜睡不着起來喝酒,無論多晚,柔若必會陪在身邊,聽他胡言亂語指點天下,為他斟酒布菜細心拭汗,那是何等舒心。而如今獨自一人,卻喝不出那些心情。

原來酒這東西,有人相陪的時候越喝越熱烈,沒個貼心的人竟是越飲越寂寞。

一夜無話,轉天便又是個大晴天,一大早,大公子府裏起得早的侍人正忙着張羅主子們的吃食,正奔着廚房方向走,路過院子,但見院中石質的方桌上躺着個人,有侍人吓了一跳,直叫了出來,道:“這是誰啊?怎在這兒睡覺呢?”

錦春本是個警醒的人,雖飲酒卻沒醉,聽見有聲音立馬坐了起來,但覺得脊背發疼,晃了晃腦袋,想起來昨晚喝了酒竟懶得再回房間,就在這兒睡着了。

錦春起身,也沒理人,甩了甩手便走了。

不提一大早被主子吓到的一衆侍人,一整天都在議論此事。

此時江邊也同樣迎來日出,陳以晖憑窗遠眺,江水映在朝陽之下,水面上泛起點點霞光,美不勝收。

立于陳以晖身邊的柔若同樣望着眼前景色,道:“原來江邊日出是這樣的。”

陳以晖則道:“陳國的日出卻是另外一副光景。”

半晌,柔若才幽幽道:“是嗎?”

“柔若姑娘,”陳以晖問她,“你可……願回陳?”

若是陳國親王一句話,少小離鄉的人兒也能重獲身份,那個地方,僅僅在大江對岸,有夢中走過的小路,有逝去親人的墳茔,也有更好的古琴師傅,還有能夠懂得自己的人。有那麽一刻,柔若是心動的。

柔若低了頭,正好看見樓下仍坐在牛車上的宇光遒,正眼巴巴望着自己,她嘆了口氣,道:“奴是周人,故鄉已遠,不再挂懷。”

說完這話,柔若轉身抱起古琴,下樓去了。

片刻之後,樓下傳來宇光遒的聲音,大致是問柔若困不困,累不累,餓不餓之類,還有牽牛拉車的動靜。

陳以晖依然站在窗邊,朝樓下看去,便看到正要上車的柔若也看着他,兩目相對,思緒萬千,然千言萬語都不若她的決絕。

宇光遒扶着柔若上車,再把古琴遞給她,看她坐穩,轉身的時候也朝樓上看了一眼,嘴角挑起的輕笑,帶着勝利般的,帶着他們周國的女人走了。

陳以晖想,那女子并不是不想回陳國,他能看出她眼中向往,他想,大約周國有她割舍不掉的東西或者人,才能令她斷然拒絕。

眼前出現錦春的樣子,那個男人真是幸運。陳以晖苦笑搖頭,心頭卻意外泛起些微酸澀。

錦春本來打算一早晨去看看柔若,可又總覺得心頭有根刺,自己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道坎,連早飯都沒吃,黑着一張臉就要走。

錦春家的大夫人本來因為昨天吵了架,還想着今早一起吃飯緩和一下,她也知道近來錦春忙,也想當個賢內助,想将那些外面亂七八糟的女人都比下去。

明明想得好好的,也都梳洗打扮好,就等着待會兒噓寒問暖表心意了,結果那邊錦春急急忙忙要出門。大夫人急了,追出去問他去哪兒,錦春心裏不痛快,不想理人,大夫人問着問着腦中靈光一閃,便追問他是不是要去找柔若。

單單此時錦春不想聽到柔若的名字,大夫人全然不覺,依然沒完沒了地追着他,不停地柔若、柔若地問。

直追到門口,錦春的馬已經牽了過來,大夫人一步跨過去抓緊馬缰繩不放手,非要錦春說個清楚明白。

錦春也是怒極,甩手重了一點,卻忘了手裏還拿着馬鞭,一鞭子順着大夫人的脖子抽到臉頰,大夫人呆了一下,随後躺下滿地打滾,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氣的。

錦春正在氣頭上,理也沒理,翻身上馬便走。走出老遠還聽見大夫人扯着嗓子嗷嗷尖叫的聲音。

周國與陳國、尚國不同,當個大公子也沒有深宅大院給他住,臨近都是平民百姓的房子,此時周圍圍着不少人嬉笑着看熱鬧。錦春只覺丢人現眼,哪怕去擠軍營,都不想再回這個家。

周國這次茶會也差不多快完事兒了,人也都見了,飯也都吃了,今天就是帶着使節們在周圍玩一玩,跑跑馬,打打獵,主要為了展示一下他們周國的兵強馬壯。說白了,就是震懾一下那些小國,另外向那些有野心或者像陳這樣的大國展示一下實力。

周國沒有陳國那樣的圍場,一大早使節們都在引領之下往城外趕。城外十裏開闊地,密林子,有啥東西随便打。

當然,這是周國接待使節的侍人以輕松的語氣對使節說的話。有的人覺得周國慷慨,挺高興的,但也有人疑惑,比如陳以晖。離都城如此之近的地方,不設防,不管理,萬一混入歹人,周人該如何應對?

到了地方陳以晖才略有所覺,這裏看上去是一片開闊地,可又似乎過于開闊,地面上雖不至于寸草不生,但明顯是經常有人來回踩踏過的。

正疑惑間,不知何時長魯國的大王子湊了過來。

長魯大王子又高又壯,不講衛生,都秋天了,離老遠就能聞見他身上奇怪的味道。他一直跟着自己這事兒陳以晖是知道的,他突然到了近前,陳以晖也很警醒。身邊的侍衛更是蓄勢待發,被陳以晖擺手示意攔下了。

光天化日這麽多人,陳以晖算準長魯大王子不能幹什麽出格的事。

果然,大王子走到陳以晖身邊,也不說話,只對他嘿嘿直笑。這壯漢并不騎馬,與陳以晖走個并排,陳以晖嘴角抽搐,但還是禮貌地朝對方點了點頭。

大王子伸手在腰部以下抓了兩把,看上去像抓癢,又似乎想暗示什麽,陳以晖并不能與其心意相通,沒能明白。

陳以晖扭回頭,不想理大王子,大王子卻一擡手摟住陳以晖的肩膀。

陳國的侍衛們紛紛将佩劍拔出一半,緊張兮兮地盯着長魯大王子。

那壯漢似全然不覺,一張巨大的醜臉湊過來,混着奇怪氣味的呼吸仿佛能噴陳以晖一臉。但他似乎并沒有惡意,臉上還帶着傻乎乎的笑,悄無聲息地朝一個地方指了一下。待陳以晖朝那個方向看的時候,他猛地推了這個對他來說身形瘦小的男人一下,哈哈大笑着大步往前走去。

侍衛們顧及陳以晖的安危,将他扶穩,連着問着“殿下可受傷?”

陳以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驚慌,又朝長魯大王子方才指的地方看去,終于發現端倪,那裏有一攤燃燒過的痕跡,雖然處理過了,但似乎燒的次數太多,時間又長,所以還是留下了痕跡。

陳以晖猛然醒悟,那裏多半是做野外廚房之用才會留下如此深的痕跡,再朝周圍掃視一番,心中終有猜想,難道這裏原本是周國兵士的駐紮之地?

長魯大王子早已走到前頭,此時壯碩的身體轉了半邊,還是嘿嘿地笑着。可是這一次陳以晖卻不覺得其愚鈍。

或許是經驗,而自己正是缺乏這種兵營的經驗,很明顯,長魯大王子一眼就看出這裏原本是幹什麽用的。不過,陳以晖同時又搞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麽偏要指給自己看。

這個時候,送完柔若回去休息又急急奔了過來的宇光遒到了,他的馬很快,帶着一路的塵土地往前趕。

長魯大王子追着就想拽他的馬,嘴裏還喊着:“喂,那個美女子今晚能給我送去了嗎?”周圍有其他國家的使節,俱是一臉混雜了惶恐的莫名其妙地往一邊躲,生怕被馬兒或是這瘋子撞到。

陳以晖腳步一停,若有所思。雖然看上去長魯大王子伸手去拽奔跑中的馬匹是很愚蠢的一件事,但細一想,若他沒有把握又怎敢出手,再者,馬正跑着,他伸手的時機卻是如此恰到好處。又想他朝宇光遒喊的那句話,別人不知道他是清楚的,昨晚柔若被送到他那裏,錦春為了保密,幹脆都沒讓他在驿站留宿,可是這位大王子卻似是知道了些什麽。

陳以晖眯了眯眼睛,心想自己看走眼了,魯莽只是這位大王子的保護色,他真正的心思可要深邃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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