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因因走到路邊,看着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呼嘯而過,陽光依舊燦爛,塵世依舊喧嚣,她心底卻一片茫然。

一輛輛空出租車慢慢地行駛過她的身邊,不停的有司機熱情地問她要不要上車,她不理會,徑自慢慢走着。

被打擾了幾次,終于還是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回了酒店。

此時不過中午,短短一個上午她便經歷了這麽大的一件事,真是不知作何表情。

打開房間門,門裏和他們走時樣子并無變化,出于難言的羞恥她在走的時候特意囑咐了前臺不要來打掃房間,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知道,哪怕對于別人來說只是工作,只是稀松平常。

她站在房間裏,明明房間明亮寬敞,她卻覺得逼仄得要命,逼仄到扼住了她的脖子,喘不過氣,空氣稀薄得鼻子連呼吸都會疼,只得張開嘴大口大口的呼吸,污濁的空氣争先恐後的湧進喉嚨,嗆出了滿眼的酸澀。

她咬咬嘴唇,快步走到床前,甩下包包,一把掀開今早鋪上的被單,撕開粉飾太平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深深淺淺的皺褶和痕跡。

她把床單扯下來,塞進盥洗池裏,打開水龍頭洩憤一樣用力的沖洗。

孤獨和無助像是水龍頭裏的水在拉開閥門後争先恐後的湧出。

又用力地揉搓了幾下,正把手浸在冰冷的水中出着神。手機鈴聲卻突兀的響了起來,她回過神,甩甩被沾濕的手,随意扯過紙巾擦幹,便去掏包裏的手機,是劉堪。

手機還在歡快的響着,她定了定神,滑開接聽鍵。

“……堪堪”

劉堪本來有些懶洋洋的,聽到林因因有些虛弱的聲音,頓感不對勁。皺着眉頭發問:“怎麽了?你聲音聽起來不對。”

林因因沒想到劉堪這麽敏銳,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沒什麽。”

那就是有什麽了。劉堪在心裏輕輕地嘆了口氣,擔心不已,不知道才一個晚上沒見就發生了什麽事。當即做好打算。

“你在酒店等我,我去找你,別怕。”

不等林因因拒絕她就幹脆地挂了電話,趕過去。

林因因聽着電話裏傳來的嘟嘟聲,有些無措又有些慶幸。

收拾好情緒,趁劉堪還沒到,把盥洗池裏的床單擰幹,叫來服務員,謊稱不小心把飲料灑在了床單上,索性扔到了水中沖幹淨,才把床單弄成這濕漉漉的樣子。

也不知服務員信了還是沒信,林因因一臉真誠的不停說着抱歉,倒是把服務員說的不好意思了,說着沒事沒事,把濕床單拿好就走了。

林因因不想再在這呆下去,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放到行李箱裏,站着等着劉堪。

人一安靜下來就容易開始胡思亂想,她明明是來探訪這座自己心儀的城市的,她明明是來開啓新征程的,她明明是想真真正正重新開始的,她幻想的明明是嶄新的燦爛的旅程,可是如煙花一般短暫的燦爛之後竟是無盡的黑暗。

是吧,就是這樣的吧,她注定要活在陰暗潮濕的回南天裏,注定永遠也去不到真正的南天,遇不到真正溫暖與明媚的陽光。

劉堪急急地趕到酒店。

林因因為她打開房門,樣子很平靜。劉堪一進去就看到立在地板上鼓鼓囊囊的行李箱。

她坐到床上,拍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林因因也坐下,林因因身體幾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還是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也不去問她發生了什麽事,只是擡起手輕輕地上下撫着林因因的背,撫上去才發現她并不如表面所呈現出來的那般平靜。

思忖了一會,她看着林因因問:“接下來怎麽打算?”

看到劉堪眼裏毫不掩飾的關切,林因因僞裝好的情緒險些就要決堤,她眨眨不自覺發熱的眼睛想要把眼淚蒸發掉,按下不由自主冒出的委屈感,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先去租個房子。”

“好,你跟行李先去我那待着。”劉堪當即做下回應。

“嗯,”林因因輕輕地點着頭,“要麻煩你了。”感激的看着她。

劉堪揚起嘴角,難得溫柔的笑着,伸手揉了揉林因因腦袋,“不麻煩。”

兩人去前臺退房結賬後,便打車前去劉堪的住處。

劉堪住的霖園小區離林因因住的酒店并不遠,到了目的地,林因因和劉堪從出租車上下來。

走進眼前規劃簡潔的小區,林因因跟着劉堪走到小區右手邊的一棟樓,刷門禁卡一同上樓。

除了剛到酒店問的那一個問題,之後,劉堪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問話。

劉堪當然知道林因因不對勁,她心思一向敏銳,但每個人都有一些說不出的話和埋藏在心裏的事,劉堪是真心把林因因當做朋友的,正是因為真心相待,所以她不會打着所謂朋友就要坦誠相待的幌子自私地揭開朋友的傷疤而去滿足自己的求知欲。

她所能做的,就是給她一個可靠的肩膀和轉身就能看見的笑容。

劉堪領着林因因進家門,劉堪租的是小區裏典型的單身套房,一廳一卧一衛一廚。

把行李箱拉進卧室随意放在牆邊,劉堪就拉着林因因去沙發坐着,一人叼着一瓶牛奶,順便用手機點外賣,兩人中午都沒來得及吃東西,現在都餓得肚子叫了。

林因因很感謝劉堪收留她,受到劉堪無言的鼓勵,努力打起精神來,兩人算是有說有笑的解決了午餐。

劉堪下午還要出去一趟,看到林因因明顯有些精神不濟,便趕着她上床睡個午覺補補,見林因因聽話的躺下,才出了門。

林因因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是個足夠堅強的人,她對自己有着十分明确的認知,她不止不堅強,還懦弱、膽小,還有數不清的缺點,她害怕一切未知的事,她害怕不打聲招呼就突如其來的情況,不管是福是禍,是喜是悲。

她害怕,那些不請自來的事會輕易打擾她原本的軌跡,即便對別人來說或許只是一件小事,但在她眼裏那只會是惡魔甩下的火球,只會燙傷她撕毀她,而一旦燙傷迎來的只會是漫長而躁郁的恢複期。

從腦子接收到自己被老天擺了一道的訊息開始,她心裏不斷地湧出不好的想法。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的,她只會把事情搞砸,為什麽要去追求自我呢,她就不該離開自己的玻璃屋,她應該聽話安安分分的留守在偏僻的小角落裏……她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萌生了無數的退意,退意是洪水猛獸不管不顧的要來吞噬她、湮沒她。

幸好,有劉堪,幸好,有朋友。

在她與內心的逃避艱難的拉鋸的時候,幸好劉堪拉了她一把。所以,現在她還站在這塊自由的土地上。

從認識劉堪開始,林因因就不斷地在感謝她,盡管她羞于說出口。

劉堪太敏銳了,從認識開始林因因就不由得做此感慨。只是通過社交軟件上的對話以及隔着萬裏的遠程相處,劉堪竟很輕易的就知道了。

或許,也是因為林因因并沒有對劉堪多加掩飾,她甚至隐隐有些渴望能夠被人察覺,能夠被人認真對待。

林因因一直都很坦然面對自己抑郁這回事,感謝現代知識的教育和推廣普及,林因因并沒有荒謬的覺得她有抑郁便是原罪。

反而,于她而言,抑郁更像是在蒼白的歲月長河中與她同存共息的另類的夥伴,盡管這個夥伴很多時候會令她難過、彷徨、痛苦不堪。

但相比那些無盡的冷漠、短暫的情感、看不清所想的眼睛,反而,它更真實,甚至,更可靠。

沒有人願意輕易關懷另一個人,沒有人願意輕易展露笑容,更沒有人願意輕易釋放好感,她是,都是。

她一面自嘲一面尋覓,她身無長物,只有滿腔的赤誠。

或許是金牛座對處女座與生俱來的吸引,這個比她稍大幾個月的女孩,在與她的相處中,滿滿都是意氣相投的暢快與處處關懷的痕跡。

她仿佛是林因因在久經灰暗中難得握住的光亮,她跟整片灰暗周遭所有的事物都不一樣,她是特別的。

而林因因對于劉堪又是怎麽樣的存在呢?

劉堪曾問過自己,她的心說,她是不一樣的,她是特別的。

劉堪是在上大學之後才開始認識到一些事情的。

她曾經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哈,當時再如何推心置腹肝膽相照的情誼在若幹年後回首也只落得個“曾”字。

她與那位曾經的好友在不同的城市求學,愛情裏有異地戀這一說,劉堪深感,友情裏也有異地這一說。

其實想想,很多時候友情與愛情還真是相通的,在地域的阻隔面前,很多微小的問題都膨脹成碩大的麻煩,慢慢地,聯系變少了,慢慢地,變的敷衍了,她開始有了新的形影不離的朋友,她的生活已經見不到她的影子。

不止愛情裏才講究專一,一個人的心就這麽大,一個人的感情就這麽多,一個人擠進去了總有一個人要騰出位子。

很多事情都是順勢而為,也很難去分誰對誰錯,道理都懂,但時時擱在心裏不時回味、辛勤澆灌的感情竟就這麽輕易地被人丢棄如同一件破舊的不能再穿出去使人歆羨的衣服。

她甚至覺得受到了背叛。

對她這個一向友情之上的人來說,這是何等的悲哀。

還有什麽值得期待的溫暖嗎?

愛情呢?她不知道。

幾乎從她有記憶開始,家裏從來都是烏煙瘴氣的,埋怨、斥責、咒罵,即便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招惹出一通罵戰。

劉堪不解。

後來長大一些,看電視多了,她想,父母肯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心不甘情不願結的婚,所以才會在婚後不得安寧。

直到許多年後,她正經歷青春期的時候,有一次聽到奶奶無意間感嘆了一句:過成這個樣子,也不知道當初年青的時候為什麽還要鬧死鬧活的非要結婚。

劉堪震驚不已,連連追問奶奶這是真的嗎,奶奶見這青春期十幾歲的小姑娘追問這事,怕她心裏亂想這些,一把撸了撸劉堪毛茸茸的腦袋,直說小孩子家家管這麽多幹嘛,好好讀書去。

劉堪整個人蒙蒙的,乖乖滾回自己的房間去了,靜靜的思考了一個晚上,在第二天去到學校的時候頂着青黑的眼圈跟當時的小男友說了分手。

愛情是什麽玩意兒,能吃嗎?

爸爸媽媽總有些不靠譜,愛情也沒指望了,而當時還情深義重的好友還在自己身邊,不覺厭煩的聽她倒着苦水,陪她說着異想天開的大話。

那時候啊,劉堪就想,自己一定要好好對她,對她好好的。

劉堪父母的這段婚姻在劉堪上大學不到一年的時候終于宣告結束,劉堪在松了一口氣之後是麻木中帶着些隐隐的失落。

再之後,拖拖拉拉的跟曾經那段友誼告別,就埋頭紮入了畢業大軍,辛苦、心累、不适應,劉堪就像個螺絲一樣正在經受打磨,也見多了形形□□的人。

而林因因,她就像是一抹純淨的光,單純而可愛。

值得用心去珍惜。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