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當晚, 肖童還是去和梁昕明吃了那頓飯。
出發前, 林牧言還叮囑他, 動手的話打殘就行, 別揍死了。
酒吧裏, 賀梓童一個人趴在吧臺上,盯着眼前的雞尾酒。
林牧言遠遠的走過來, 端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後坐到了他旁邊。
“小夥子,一個人喝悶酒多無聊, 哥哥陪你。”林牧言沒正形的道。
“肖老師呢?”賀梓童問道。
“陪王八蛋吃王八殼子去了。”林牧言要了一杯酒,然後還不忘朝調酒小哥抛了個媚眼。賀梓童擰眉盯着他, 眼神帶着些許鄙視,林牧言被他看得有些心虛, 忙道:“你這麽看着我幹嘛?人家小哥哥是直男。”
“呵。”賀梓童不再理他, 仰頭把把杯子裏的酒喝完, 又要了一杯。
“于非呢?”林牧言問道。
“又有個電話會議。”賀梓童道:“大概是工作那邊比較忙吧。”
林牧言感覺賀梓童心情不太好,斟酌了片刻問道:“吵架了?”
“沒有。”賀梓童道:“明天回去吧, 那個姓梁的沒完沒了, 也挺煩的。于非工作上有事情, 總在這兒也不像那麽回事,你不也得回北京處理電影版權的事嗎?”
林牧言嘆了口氣道:“原本出來想好好放松一下,結果我看一個也沒放松,反倒各個都繃得挺緊。”
“哪有那麽多輕松的事兒……”賀梓童道。
林牧言仿佛感覺到了他的沮喪,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哥……”賀梓童垂着頭, 想說什麽,最後卻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
林牧言也不追問,伸手拉過他的手道:“小夥子,哥哥給你看看手相吧!”
一旁過來添酒的調酒小哥:“……”
這人怎麽逮着誰就給人看手相?
“你呀……一生順遂,沒啥大坎坷,不過今年呢……水逆了,過了這兩個月就好了。”林牧言煞有介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挺住啊,小夥子。”
“你這看個手相怎麽還扯上水逆了?”賀梓童吐槽道。
“中西結合嘛。”林牧言道。
賀梓童又喝了一杯,像是下了個很大的決心似得,朝林牧言道:“哥,我不想混娛樂圈了,你讓肖老師帶着我拍拍戲吧,跑龍套也行,或者去劇組搬個東西當場工也行。”
“玩兒夠了?”林牧言問道。
“嗯,不想玩了。”賀梓童道。
林牧言想了想,點頭道:“也好,急流勇退,倒是看得開。回頭我跟楊老師那邊溝通一下,看看有沒有小角色給你安排一個,再不行你去給你肖老師當助理也行。”
賀梓童走的原本是流量路線,沒什麽代表作,人氣和流量基本靠商演和上綜藝積累。林牧言本來也不怎麽支持他走這條路,但當初是他自己想玩,所以也沒攔着。
如今他玩夠了,自己主動想退出,倒也是好事兒。
踏踏實實演個戲,也挺好。
餐廳裏,服務生打算給兩人倒紅酒。
梁昕明伸手接過道:“我來吧,謝謝。”
服務生聞言便朝他點了個頭離開了。
梁昕明給肖童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紅酒,開口道:“這批酒昨天剛到,是澳洲運過來……”
“別繞彎子了,我耐心有限。”肖童道。
“不會想動手打我吧?”梁昕明道。
肖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靜靜地看着梁昕明。
梁昕明被他着,卻也不慌不忙,一一介紹了菜品,甚至還要幫肖童切牛排。
肖童三兩下把自己的牛排切好,一口氣吃了近半塊,然後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那意思我酒也喝了,牛排也吃了,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吧。
“非得這麽不客氣?”梁昕明笑道。
“你當着我的面想自殺的時候,想過那樣做沒禮貌嗎?”肖童冷冷的道。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失誤。”梁昕明道。
“随便你怎麽認為,不重要。”肖童道。
梁昕明不疾不徐的将自己牛排切好,配着酒吃了一會兒,覺得查不到了才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他朝肖童笑了笑,然後拿出手機,找出一張照片,将手機朝向肖童推了過去。肖童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是一張診斷證明,患者一欄裏寫的是梁昕明的英文名。
“這是……”肖童擡頭看他,面帶疑問。
“翻譯成中文挺複雜的,我也沒記清楚,反正是一種惡性腫瘤。”梁昕明道,你走了之後不久确診的。
肖童盯着那證明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手機息屏了,他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他第一反應,梁昕明是不是找了個圖蒙他呢,但他随即就否認了這個想法,而且有了這個證明之後,梁昕明所有瘋狂的舉動,仿佛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你說人是不是挺奇怪的。”梁昕明拿回自己的手機道:“最開始确診的時候,我一心想要治好,可是後來突然就接受了,甚至想早點解脫。”
“你……”肖童開口道:“醫生怎麽說?”
“讓我吃點好的,幹點高興的事兒。”梁昕明道。
肖童沉默地看着他,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能怎麽辦?勸慰是最沒有用的,他比誰都知道。
“昨天……我真不是預謀好的。”梁昕明道:“知道你在這裏的時候,就想着得好好氣氣你,這樣給你多留點印象,将來你也能記住我久一點。昨天在水底的時候,不知道怎麽回事兒,突然就想着,要是死在你面前,讓你永遠記住我,也挺好。”
肖童看着他,沒有做聲。
梁昕明昨天就是故意的,不然不會在入水前說那句,讓肖童不要怪他的話。
“我承認,這個想法挺混蛋的。”梁昕明道。
“你跟我說這些,已經足夠讓我記住你了。”肖童道。
梁昕明笑着點了點頭:“當然,我相信這一點,而且我知道,哪怕我明天就死了,你也不會為我做什麽。”
“那是因為,我沒什麽能為你做的了。”肖童開口道:“我對你來說,頂多是個不大不小的遺憾而已。如果你沒有生病,說不定這會兒你早就把我忘了。”
梁昕明一怔,有些意外,肖童竟然直接就将這話點破了。
他自己總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留下點什麽,所以才來“騷擾”肖童,而非出于愛意。
“我挺為你高興的,雖然在這之前還有點不甘心。”梁昕明道。
“很遺憾,沒什麽能為你做的了。”肖童道拿過紅酒,替兩人都倒上。
梁昕明舉杯和他碰了一下,開口道:“一會兒陪我看看星星吧,保證這是最後一個請求。”
肖童将杯中的紅酒飲盡,算是同意了這個請求。
其實,梁昕明對他而言,只能算是很普通的那類朋友。但不是說梁昕明這個人怎麽不好,而是肖童的朋友本來就少,而恰好梁昕明不是能和他聊得來的那一種。
可即便是普通朋友,驟然得知對方身患絕症,感慨和難過也還是有的。那晚,肖童陪着梁昕明看了很久的星星,第一次心平氣和的聽對方聊了許多自己的故事。
那一刻,肖童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剛剛認識梁昕明一樣。而他仔細一想,這世間許多人,或許到了最後離開的時候,都未必能被人認識。
多麽殘忍的真相……
第二天梁昕明一早就離島了,臨走前他朝肖童告別,說自己打算再出去溜達溜達。在國外這麽多年,還真挺想念祖國的大好河山。林牧言給了他一張名片,介紹了一個比較可靠的向導,免得他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不方便。
中午過後,肖童他們四人也離島了。
于非一路上不停的接打電話,看得出公司的事情挺着急的。賀梓童在旁邊也不說話,一路上幾乎一直在睡覺,連東西都沒怎麽吃。
到了北京機場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林牧言和肖童一起回去自己的住處。
于非那邊正好有司機來接,所以他負責送賀梓童回去。
路上,于非又接了兩個電話,他匆匆說了幾句就挂了,整個人顯得有些疲憊。
賀梓童轉頭看他,心裏有些難受,但并未表露出來。
車子開進小區,并沒有進地下車場,而是停在一邊等着。
于非則下了車送賀梓童回家。
“這兩天我會比較忙,有些事兒堆在一起了,得盡快處理。”于非道:“不過用不了幾天,你要是沒什麽事兒,也可以随時去公司找我,正好我也有事兒想告訴你。”
賀梓童走在他旁邊,一直沉默。
待到了單元樓門口的時候,他突然開口道:“分手吧,于非。”
“啊?”于非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分手吧。”賀梓童又說了一遍。
于非轉頭看着他,面上原本挂着的淡淡笑意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愕和失措。賀梓童一路都悶聲不語,他還以為是太累了,如今想來,竟是一直憋着這話,到了此時才說。
“為什麽……這麽突然?”于非問道:“為什麽……”
“你非要追問嗎?”賀梓童道。
他一直忍着沒說,就是不想在人前掃了于非的面子。雖然于非的行為讓他失望至極,可這到底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兒,他不想質問于非,也不想聽他圓謊,他想為自己和于非的感情保留一絲體面。
于非怔怔地看着賀梓童,終于意識到他說的不是氣話。
而且他此刻太平靜了,平靜地近乎殘忍和決絕,這即意味着,在于非還一無所覺的時候,賀梓童已經自己提前消化了失戀的悲傷痛苦。
賀梓童根本沒有給他留挽回的餘地,只給了他一句通知而已。